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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炮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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宛之的冒险行动自然吸引了组织的注意,只是她低估了唐希照在组织中的地位。于是她并没有顺利地加入他们,却得到一个谈话的机会。
唐希照惊喜地发现宛之那晚回来后,眼里的仇恨似乎消失了一半。唐希照将宛之带回来的叫华英的小女孩安顿好,便对宛之说:“我可以考虑吸收你,但不会是现在。”
宛之说,“我可以等。但你要告诉我要等多久。”
唐希照说,“你的思想觉悟太低,不符合我们的要求。你的学历如何?”
宛之觉得这是个奇怪又难堪的问题,现在几乎没有女子上学,也没有人认为女子上学有什么用,“我读过道德经、易经和其他老庄经典,也念过四书五经,读过新式学堂的各种科学课本,但没有正式去过学堂。”
“这不够。”唐希照斩钉截铁地说,“如果你想加入我们,我要求你必须听我的话,按我的要求来。我毕业于东京女子高等师范学校,获得了高等女学校□□免许状,在我们里面,没有女同志学历比我低的。如果你想加入我们,你必须听我的。天津的伦敦会女校副校长是我的密友和同学,你必须在三年内以前三甲的名次从那里毕业,用你的学业能力证明你能为我们的事业做什么。”
宛之:“……真的所有的女同志都这么要求吗?”
唐希照:“事实上,男同志也是顶级优秀的。你的哥哥,虽然不是在课业上的第一名,可那时他便能为我们的事业募集许多资金,做卓越的规划。我们作为女性,如果做不到比他们更好,那就不用做了,任何人都会逼你回家,做一个贤妻良母。这是你想要的吗?”
她顿了顿,又说,“你取得的学历或成就越高,我为你推荐的位置越高。”
宛之静默了一瞬,她思索后,说:“请你说到做到。”
唐希照:“我以我自己的名义保证。”
方家是安徽桐城派方苞的后人,方萁恪说的书香世家不是自傲,是事实。可惜宛之的父亲方孝恂不学无术,甚至还置外室,被家里妻子发现后,既无担当,也无作为,任由亲生女儿沦落在外,从未提过接回来;人到中年,又逐渐迷上福禄膏,也就是大烟,家底渐渐败了。
方萁恪手里剩的不多,主要是方家祖父还在时留给他的些田地和祖产。他早慧,在父亲沉迷大烟前就将这些分好。一部分不得不因孝道而上交日渐颓废疯魔的方孝恂,一部分在钱庄和洋人的花旗银行分开存好。他去东京读医,走的是官家东派留日的名额,没有动用这些一分钱。参加组织的活动有消耗一些,却也还剩的很多——他更多靠得不是这些家业。他在就义前又将这些家业留了很多给唯一的妹妹,剩下的上交组织。
留给宛之的钱足够让她上完那所伦敦会学校。宛之做主,还分了给她那日带回来的小女孩。小女孩现在不能存住这些钱财,所以实际上是交给唐大姐的。
宛之后来知道了,因为唐希照资历和能力出众,年龄也是相对其他人较大的,又是少数的女性,于是被组织里大多数人尊称“唐大姐”。而事实上,唐大姐现在也只有二十七岁,可见这个组织的年轻。
唐希照没有全拿,她告诉方宛之,在方萁恪在的时候,他们便想办法将资助和帮助弱者的资金实行系统性调查和协同救济,不主要依靠募捐。只有一些必要活动再向爱国友人募捐。
宛之又动身了。
她曾经听方萁恪讲过发出巨大轰鸣声的钢铁巨兽——铁路与火车,他说那是先进文明的象征,是“工业”的体现,而在天朝幻梦的大清,实现它们又难又耗钱。他们甚至没有自己的工程师,全靠的洋人工程师,造的铁路也是为了造福匍匐在神州大地上吸血的洋人帝国——他们不仅推着蒙昧的人民在这里种罂粟,还趴着吸着矿产。而运送这些宝贵资源的,就需要铁路。
方萁恪曾经向往着说:“若是我们有自己的工程师便好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书房的小厮下人们都一派茫然,连宛之自己也不太明白他说的意义。阳光从南窗打进来,方萁恪只是笑笑,便叫她好好练字——刚回来时,她虽认得字,可写起来像鬼画符。
宛之不听他的,仍慢慢吃早饭。她在餐厅吃得不够,还带了几个山粉圆子和顶雪贡糕到书房吃。方萁恪见她在书房吃东西,也没有生气,这让下人们都吃惊。要知道,这位好脾气的少爷最大的逆鳞就是他这间书房和书本字画,看来现在不是了。
宛之一无所知,她还笑着递给方萁恪一块糕点。方萁恪在暖阳下打量着妹妹,觉得她似乎比自己刚把她接回来时高了许多,便微微笑起来。
他们连运送自己资源货物的铁路都没有,更别提运送自己国民的民用铁路了。
于是宛之要到女校,就必须先乘船渡过黄海和渤海,到达天津外港大沽口;再从大沽口换乘小驳船沿着海河逆流而上,到达英租界紫竹林码头。
其实她还有一条路,从上海十六铺码头乘轮渡到烟台,沿官道走陆路半日就能抵津。可惜近来山东到直隶交界的治安较差,她不能冒险。
宛之最终还是从那个她来来去去却始终没有离开的十六铺码头上,登上了海船。
同行的还有镖局,唐希照托付他们照看宛之,她自己本人还有任务。
手中英国太谷轮船公司Butterfield & Swire的二等舱船票在登船后便被她收进箱笼。宛之第一次在大海上乘船。这艘客货两用的“泰顺号”轮船身躯庞大,和她乘坐过的乌篷船完全不可同日而语。它在茫茫大海上也稳若金汤,一点颠簸完全不能撼动从小在四通八达航道上长大的、乘船如履平地的宛之。
一开船,一些人便不受控制地扒在栏杆上大吐特吐,宛之则从甲板上返回客舱。
狭小的客舱舷窗连少女的头颅一半大小都没有。宛之打开窗,咸腥的海风便迫不及待地拥进来,海鸥席卷着将落的夕阳,发出悠远的叫声。
宛之,方宛之,你做好准备了吗?
她蜷缩着身体,昏昏沉沉地睡去。
过了五天的航程,她在第六天早晨顺利抵达大沽口。
晨光大亮,普照的阳光下,南岸“威”字炮台已被炸成废墟,花岗岩基座如蛛网般破裂,半截德制炮管斜插土中,锈迹斑斑的弹壳散落一地。头戴白色盔帽的英国工兵手持图纸指挥,日本士兵持枪巡逻,隶属英军的印度锡克族雇佣兵挥鞭驱赶民工。一块刻有“光绪十二年李鸿章督造”的残碑被民工扔进碎石堆,碑文“海疆永固”四字在震耳欲聋的爆炸和重击下四碎。
宛之和其他乘客站在甲板上,“泰顺号”轮船缓缓靠岸,人们的注意力却不在正在铺陈的架桥上。
他们都在望着那拆除炮台的场景,沉默地。
一个商人说:“拆了炮台,下次洋军船进天津卫,怕是连响动都听不着了……”
他的话越说越小声,渐渐消逝在风中。
几日后,《大公报》刊登,直隶士绅曾联名请求保留部分炮台,遭列强拒绝;部分天津炮台的民工消极怠工,暗中将未爆火药偷运给义和团残部,却被清军借机全部剿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