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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长亭 十六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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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铺码头挤满各国货轮,蒸汽船喷吐浓烟,挑夫扛着标有“慎昌洋行”的货箱穿梭,下船和登船的旅人都行色匆匆。江风裹挟咸腥水汽,混着煤烟与桐油气息向人袭来。
大雨将至。
陈泽坤将将在一个亭下站着,铺天大雨就倾盆而下,亭外落下的雨珠狠狠地砸向地面,又跳到他的裤脚上。
雨下得这么大,她会来么?
他倚靠的这座亭子经久不修,已经有些破洞,除了他站的这一处,旁的地方还在滴滴答答地渗着雨。有人来这避雨,不一会儿便另寻他处了。
泽坤望着地面,蹦跳的雨珠将他的倒影砸得支离破碎。
耳边又一次传来奔跑的声音,也许又是一个临时避雨的旅人。
直到熟悉的气息接近,那双纤细的手拍了拍他的手臂,他才回头,终于等到了她。
他不在意她的两手空空,往后他会帮她买的。
宛之远远便望见了等她的人,她心里不是不愧疚,可是她不得不伤他的心了。
可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如何开口了。
这几乎是她勇往无前的人生中第一次犹豫。
他锐利的眼睛在她欲言又止的话说出前,就看明白了她的意思。
他不管不顾地拉起她的手臂,就要往码头上冲。她却反抗着,挣扎着,不愿意走。
“为什么?”
陈泽坤不能理解。他微微低头,皱着眉头直视着她,“你跟我去美国,不用再来回奔波,不用再受欺负,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都会陪你,让你开心,让你……幸福。”
宛之第一次接不住他的目光,她将头偏向另一边,下一秒就被泽坤转了回来,他说:“你要抛弃我了吗?”
宛之忍不住挣开了他的钳制,她低喊:“我可以快乐。那我哥哥呢?!他再也不能笑不能开心了。
“我做不到在他死之后什么都不做。我做不到在他死之后就过上什么幸福快乐的生活。他为了这些人死,死之后还被蘸人血馒头!他为这个国家死,这个国家的官员可以出卖人民、土地、钱财去讨好外国人!我看不到他做这些的意义是什么。所以,我要留下。我要留下,我恨死了。我恨死他们了。我要用我的恨、我的力量去报复他们!
“对不起,我只对不起你。
陈泽坤冷冷地看着她,“那我呢?我算什么?你的对不起算什么东西?你要是真的诚心,你不该抛弃我。虚伪!”
宛之受不了:“你想怎样?我能怎么样?”
她低着头,看见被大雨淋湿的衣物紧紧贴在她身上,她缓缓抬头,“离开船还有一会儿,对吧?”
陈泽坤看着她,“……对。”
宛之张开双臂,青涩的身体在雨幕前展露,“附近有旅馆,我把自己送给你。”
陈泽坤沉默了一瞬,尔后是无法遏制的暴怒,“方宛之!你把我当什么人了!你又把自己当什么人了?!好!好!就当是我看错你了。你以为我想娶你是因为你的身体?我陈二要什么女人得不到?就凭你!你以为你是……”
宛之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把他的话打断了。少年僵硬地接住她,双臂也像她对他一样,紧紧环住,所有愤怒的、恶意的、恶毒的、不计后果的话都说不出口了。他抱了一会儿,就要将她放开,他疑心这是她的缓兵之计。
宛之却不松手,嫣红的嘴唇被雨珠润湿,少女轻轻说,“不许松开我。闭眼。”
少年咬牙,他凭什么听她的?这个女人都要抛弃他了!
可是她亮如寒星的眼眸在恳求地盯着他,他还是缓缓闭上眼。
他比她高很多,她便将手放在他的后脑上,一点一点压低他的脖颈,清甜的柔软印上他的嘴唇,他的心里却苦得受不了。
雨声滂沱,他的心也正在下一场大雨。
“我没有说谎。遇见你,是我最幸运的事。你这么好,你对我这么好,只要有你,我就没办法决定做这些事。”
“你要做什么?”他快碎了,却不得不接住已经破碎的她。
宛之:“你放心,我不会随随便便放弃自己的命。我只是要做一些简单的事情而已。
“你就当,我是你回中国的一场梦吧。梦醒了,我就消失了。
“萍水相逢,何必有以后。”她最后这么说,露出浅笑,一如初见。
他不信这些鬼话,他知道她的笑是假的,可是他没有立场阻止她了。
雨停之后,破旧的长亭里只留着一个少女,她眺望着远去大洋彼岸的轮渡渐渐消失在海平面,然后头也不回地去往来时的道路。
宽阔的广场上,几具尸体倒吊在木柱上,旁边还有几具人头竖插,有些是新鲜的,有些已经有些时日了。在这里,生前再英俊的面庞在时间和风吹雨打下也变得血肉模糊、狰狞可怕。
暮色即将降临。
宛之一身乞丐打扮,像盘桓在这里的所有人一样。她蹲在地上,木然地望着其中一具尸身和人头。
人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只是他们决不会任由自己的同志曝尸太久。
起初,宛之是请求唐希照的,她请求加入他们的组织。
唐希照拒绝了。
唐希照说:“我们不吸收因为仇恨而志愿加入我们的人,这不是我们的目的。”
宛之:“有什么区别?我会成为你们趁手的刀。”
唐希照严肃地说:“我们不需要趁手的刀,我们需要的是志同道合的同志,是推翻压迫的封建政府的志士。你不要再想了,即使你能做到,我也不相信。你太年轻,你的眼睛里都是仇恨,这会害了你自己,如果你加入了我们,也许还会害了别的同志。再者,你哥哥在信中将你托付给我照顾,我便不会让你陷身险境。”
宛之无言以对,却不肯放弃。
她顺着唐希照的天足会查找蛛丝马迹,这次她一无所获。
于是她便在哥哥的尸身旁守株待兔。
当任何技巧都无用的时候,坚持也许会带来奇迹。
她有时候会远远对着哥哥的尸体喃喃自语,有时候很安静。
在这期间,京城传来声音。
他们说,皇上太后又签条约啦。
他们说,我们又要赔好几亿银两给黄毛卷头的洋人了。
他们说,京城里也让进洋士兵住了。
他们说,皇上太后把炮台拆了。
他们说,太后叫大家都不要反洋人了,不然都要被砍头了!
他们说,朝廷是洋人的朝廷了!
宛之听着他们说这些,想起自己家乡的那所军械所。
因为有那座军械所的存在,在庚子年之前,安庆都是限制洋人进入的。
青砖黛瓦的鱼米之乡,除了偶尔的火药爆炸声,一直是安静的、宁和的。
现在呢,京城也能让洋人的军队进了。
终于,她等到了时机。
将犯人的尸身曝在广场上,便是震慑的意思,也有钓出同党的作用。
阳谋,但很奏效。
天完全黑了下来。
真是府衙交接班的时候。
这里不是租界的大马路,照明的不是带有玻璃罩的煤气灯。
正在燃烧的熊熊火焰突然被浇灭,人群中有人冲到台上去。
守卫的人射了几枪,因为人太稀疏,又看不清楚,没两下就被踢倒、劈倒了。枪声暂歇。
有人在用刀割着吊着尸体的绳子,无奈这刀刚砍了一个人,有些卷了,一点也不利索。
这时身边忽然传来幽幽的声音,“这里有刀。”
他惊疑地看着她,不知道她哪里冒出来的——刚刚的动静明明把所有的乞丐都吓走了。
她见他不接,也不过多解释,自己横刀一劈,吊着尸身的绳子应声而断,方萁恪的尸身便落入来接应的人的怀里。
他们行动有素,没一会儿便消失了。
宛之也迅速绕了几个街区,将衣物反穿,又从中掏出一条巾子,绕在头面上,蹲下。
她用眼睁睁看着哥哥尸体被折辱的代价,会换来为他报仇的机会吗?
好恨啊。可是她太弱小了,只凭她一个人,绝对做不到报仇的事。
宛之的前面路过很多人,这里几乎算是贫民窟,他们手上甚至还有馒头,就是蘸着人血的馒头。
她看着他们来来往往。
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是唐希照。
她说:“跟我回家吧。你还是掩盖不了你眼中的东西。”
宛之:“我怎么能不恨?他们根本不值得。”
“你哥哥信中的话你根本没听进去。”唐希照说。
宛之静默了一瞬,说:“唐姐姐,你先回去吧。”
脚步声渐渐远去,又逐渐靠近。
宛之抽了一口气,抬头,却不是唐希照。
是一个小孩子。衣衫褴褛,满面灰尘,骨瘦如柴,左眼下有一颗小痣。
她拿着一个肮脏的馒头,警惕地打量着宛之,过了一会儿,依依不舍地将馒头一分为二,扔了一半给宛之。
宛之怔住了,过了好一会儿,她用沙哑的嗓音说,“你给我这个做什么?”
小孩子开口了,她开口说话,宛之才猜到小孩子是一个小女孩,“你长这么大,怎么比我还惨?给你吃一点吧。”
宛之笑了,“你几岁?”
小女孩狐疑,“七岁。”
宛之:“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已经准备逃了,“我没有名字。”
宛之一把捞住她,温和地说,“跟我走吧。”
小女孩一开始挣扎,渐渐地,她发现比不过宛之的力气。小女孩抬头,看见这个奇怪的大姐姐隐没在夜色中的轮廓,她看起来正直又脆弱。
她心里突然不害怕了,便犹豫地说,“好吧。”
宛之:“你真的没有名字么?”
小女孩点了点头,说:“没有。”
“我给你取个名字吧。就叫‘华英’。”宛之目光投向漆黑的远方,“‘华夏巍巍昭日月’的‘华’,‘英风犹想战袍征’的‘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