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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与妹书   前一天 ...

  •   前一天晚上下了一场雨,不知道是不是老天也在为即将行刑的年轻人流泪。

      这个人很奇怪,他不留辫子,行刑前还要了清水,人人以为他是想死前喝一口水,他却一点一点清理了脸,露出年轻儒雅的一张脸。

      他缺了左臂,虽然用土和布条止了血,却让他走路时失去平衡得东倒西歪。而他似乎不在意这个,走得仍昂首挺胸,路过衣衫褴褛的看客时,没有趾高气昂的气势,只是用那一双永远湿润的眼睛注视他们。

      看客们盯着他修长的脖子,那脖子流动着汩汩血液和蓬勃的生命力,不久后这些都将荡然无存,成为他们的盘中物。他们手握馒头,期望一会儿刽子手下刀时,血能溅得远些,好蘸得到免费的。否则,这鲜血有价无市,抢不过别人。

      宛之站在人群外,远远望着他,心上好像有蚂蚁在啃食,一片一片,快碎了。

      她想了无数方法,求了很多人,可是没有用。

      没有用,没有用,她只能眼睁睁看着兄长死去。

      方萁恪的眼睛在人群中逡巡一圈,他被刽子手强按跪下,却靠一只手一直想爬起,似乎想说什么。

      刽子手不管这些,每一个即将行刑的人都要向北下跪。也许是跪天地,也许是跪京城的皇帝太后,他不知道,这是惯例,每一个犯人都要听。这个新的将死人一点不听话,那就强按下去。

      方萁恪在再一次被踢倒后,终于不再试图爬起来了,他跪在湿漉漉的地上,无视泥泞,将背挺得很直,直面人群,只说了两句:

      “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赶走洋人,拒绝丧权辱国条约。”

      尔后他的眼眸撞进了宛之的眼睛里,他露出一个很温曛的笑容,像冬日的暖阳,像和煦的清风,与此同时撞进宛之的眼睛的,还有人头落地的影子。

      哥哥没了。

      方萁恪没了。

      原来最痛的心痛是流不出眼泪的。

      有些人见人头落地了,走了;更多人一拥而上,最前面的人已经将手中的馒头蘸上血了,还有很多人在往前挤着;刽子手仗着庞大的身躯撞开许多人——他靠尸体发财。

      宛之紧紧抓住一个向前狂奔的人,“你们在做什么!”

      那人甩了甩她的手臂,不耐烦:“放开!我要去抢血,那是治痨病的!”

      宛之愣愣地松了手,那人吐了一句“晦气”便跑了。

      宛之感到喉咙间有呕吐的感觉,她有些站不直,将吐未吐,又忍不住地笑。

      “哈哈……哈哈哈……”她笑着,干呕。

      她被唐希照找到,唐希照拉着她的手臂,宛之这次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用质问的眼神看着她。

      你们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方萁恪,你这样做,有什么意义?

      方宛之被唐希照带回家后,昏过去两次,两次都是刚叫醒了又昏过去。唐公馆的木地板传来“咚咚”的闷响。

      第二次醒的时候,陈泽坤来了。他眉间有化不开的愁绪和愤怒,这种情绪本不该出现在他身上。

      他说:“你跟我走,回美国。”

      宛之没有回应。

      “有意义吗?你不是这么脆弱的人,但待在这里,你永远忘不掉。

      “去美国,重新开始。我送你去念书,那里有些不排华的女校;或者……嫁给我,我会对你好。”

      宛之:“你为什么突然要回去?”

      泽坤垂眸,“我阿爸死了,刚刚保镖找到我,与我说的。”

      宛之:“让我想想吧。”

      他留下一个时间,让她自己选择。

      宛之望着天花板,想了好久。

      她用预备去日本找哥哥的钱又买了一个藤箱,然而这次她能带的东西太少了,连三分之一都塞不满。

      她坐在床上,脚边是收拾好的行李,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敲门声。

      宛之开了门,唐希照进来了,她往地上的行李看了一眼,将手上一封沾了血迹的信封递给了宛之。

      宛之咽了口水,眼睛死死盯着唐希照。

      唐希照抹了下眼角,说:“他的遗信,给你的。”

      宛之的手控制不住地颤抖,她打开信:

      吾宛之小妹见字如晤:

      夜雨敲窗,狂风呼啸。兄执笔,泪珠先于笔墨而落,实不知如何作这永别书,亦不知吾弱妹宛之如何能离兄而在这狼虎成行的世间立足。

      兄此去黄浦江畔,去前便已知恐无归期。忆昔道观石阶青苔,小妹于庭院角落进食,闻兄呼汝才回首,面容沉静,然眉目似吾更胜三分英烈,真真千般可亲万般可爱。彼时兄十七岁,方知世上尚有至亲手足,急切上前,细看才见汝破衣烂衫着于身,瘦极,十四岁少女身量竟如十岁幼童,手足遍布冻疮,以为将汝接归家为温暖,未料竟是摧折。

      犹记祠堂罚跪夜,汝脊骨挺得较祖宗牌位更直。兄取袍角与汝作蒲团,汝偏掷向烛火,直言“父母天地不仁,何须虚礼”。然火光映汝腕间血痕,终是伏在兄肩头饮泣。此景常在异国雨夜入梦,每每忆起,兄难禁忧妹。

      东京樱开,时人集至赏樱,偶然见女子踉跄,忽念及汝险些缠足断骨。医者刀可剔腐肉,难剜千年沉疴。课余吾自横滨港登船西望,桅杆竖立,残阳如血,忆及庚子国变,乱兵入城,血流成河。吾泱泱大国被八方觊觎,千疮百孔。一医可救一人、百人、千人,可如何救我华夏四万万人?兄方知救国非药石能医。

      别后一载,闻汝再无刚烈之举,与旁之闺秀一般无二,既喜且忧。喜者吾妹已会隐己锋芒,而刚极易折;忧者世道凶险甚于家法,却无人护汝。

      幸及东渡前,兄越父,寻城东李氏三子为汝夫郎,订下婚事。诚因其为吾昔年同窗,吾深知其性质朴真心,人品极佳,希其可替兄护汝。然前日见汝现于十六铺码头,眼望去日船只,便知婚事有异,吾妹定受极大委屈。只恨当时兄身负重任,实难认妹,不得不痛言“错认”。今于牢狱忆及,知往后再难认妹护妹,痛彻心扉,如堕阿鼻地狱身受油烹,却也无悔。

      吾妹鲁钝,信中若有不解处,可寻唐希照唐大姐细解,万不可暗自迷顿,误解信中意。宛之谨记,愚兄所为皆为我华夏美好。曾记否?汝与吾共赏鱼灯,一夜鱼龙舞,汝甚喜鱼灯过桥时于桥上与水中之灵动,而吾则愿天下皆有吾妹之喜。世间麻木之人众多,可此绝非其人之过,此乃封建主义愚民政策之过。兄耗微命,非救大清,只为破我中华千年沉疴钢印。吾妹切勿误解吾意,耗心力而陷迷思。若真如此,兄九泉之下仍难安。

      吾自弃医立志救国,便已不信神明祖宗,誓以此身此命完救国救民事。然此时即将身首异处,再无力相护,便只能搏一念于其上:吾妹宛之自幼命运多舛,体弱多病,虽聪颖英勇,却吾实难不挂心;若神明有灵,祖宗在上,愿以吾永世轮回,换吾妹宛之往后平安顺遂,健康无虞,所愿即所得。

      吾此一生,无愧于国,唯愧于吾妹宛之。若汝他年闻江涛呜咽,便是兄化水归来,护汝左右。

      愚兄萁恪绝笔
      辛丑年七月十四夜

      这封信的字自右往左,越写越小。上面有泪痕,有晕开的墨团,还有斑点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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