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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宴会 那人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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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见识到这个屋里没有人现在欢迎他,但还是厚脸皮地自我介绍和说明来意。
大概就是他是陈泽坤的好友,而一个同样来自美利坚的石油商人找陈泽坤参加宴会。
“你们就吃这些?别吃了,去吃顿像样的。”他嫌弃地看了餐桌上的食物。
陈泽坤将请帖反复端详,“今晚去?”
“嗯呐,洋人能发个像样请帖给你已经不容易了。管那么多?去玩玩呗。”好友意有所指,“就算你喜欢吃这洋人饭,你看妹妹喜欢吃吗?”
宛之本来就吃不下的嘴更吃不下了,不过不吃这东西,不代表一定去宴会。
“洋人举办的宴会上,会不是洋人饭?”陈泽坤嗤笑。
“附近有好吃的饭馆吗?”宛之问。
两个人左一句右一句定下一会儿去吃云吞面。
好友啧啧两下:“你们还挺默契。行吧。你们愿意怎么吃怎么吃,我自己去。”
陈泽坤:“等等。那美国佬肯森办宴会,和你有什么关系?”
“哦,我刚代表家父拿下这个美国佬的面粉厂投资。”他骄傲地挺起身板。
“你家什么时候做面粉厂了?美国佬不是要投资给孙家老二?”陈泽坤不解。
“还不是你上次提点的孙老二不中用?厂子出了爆炸事故,肯森失望了呗。要不是我,美国佬的钱谁赚?”他对上陈二少的脸色,举起双手,“我的陈二少,我发誓,他家的爆炸与我绝对无关。我还没不择手段到这地步。”
陈泽坤起身,打算去找份报纸,宛之已经递给他了。
他们两个都不用怎么找,《申报》的副刊头条就是面粉厂爆炸的新闻,原因就是粉尘爆炸,不幸的万幸是无人伤亡。
两个少年不约而同地松了口气。
“这个孙老二脑子也坏了吧。”宛之叹。报纸上对事故的推断就是这个面粉厂本来安全措施就不合格。而她在哥哥的物理科课本上自学过,知道这种颗粒密度容易爆炸,面粉厂本来更应该预防。那么大的企业竟然会出这样忽视人命的低级错误。
“那我必须去见见美国红鼻头了。”陈泽坤说。
陈泽坤能透露行踪给别人,自然是美国佬默许的。如今出了这样的事情,作为中间人,陈泽坤怎样也得去看一眼美国佬的态度,但他不打算带上宛之。
“宛之,你自己去吃云吞面吧。我去这个宴会。”他说。
宛之:“你会有危险吗?他有限制只能去一个人吗?”
陈泽坤想了想,“应该没有危险,也没有限制,最多我以后没他这份薪水了。”
宛之:“那我去吃吃吧。”
陈泽坤:“那我要是有危险,你还会陪我去吗?”
宛之:“……你知道我很惜命。不过如果是你,我会帮你的。我们是朋友,刚刚不是说过吗?”顿了一下,又给他找理由,说,“你欠的钱刚刚倒是给了,但是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呐。”
陈二少的好友贺少看了看这对愿意共同冒险的“朋友”,没有错过陈二少嘴角的微妙笑意。
哎呦!妹妹还是太单纯了!
贺少可怜宛之的单纯,在陈泽坤去见美国红鼻头的时候自告奋勇围着她介绍。
“这可是礼查饭店,这美国佬真挺有钱。”他一开始轻声说,后来就没有什么顾忌了,“肯森并不是在宾州第一批发现石油的那批人,他是第一个做石油垂直产业的。他将石油加工成煤油、沥青、油漆、汽油等等,说不定礼查饭店的油漆,买的还是他家的。”
手里端的小蛋糕比简陋的沙拉面包好吃,但宛之吃蛋糕的手却不自觉慢了下来。
这种几乎现代化的致富之路让这个姑娘内心震动。
如果贺少只说什么“垂直加工”,或者她没在现代化公寓和上海住过,她对这段话不会有概念,更不会震撼。但他已经将它掰开细讲了,她也已经经历过这些,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含金量。
她已经知道石油做成的汽油是这些洋车奔驰的动力,煤油是暗夜中光明的燃料,沥青是平整路面的基石,油漆是现在新式坚固建筑的色彩颜料……这些,构成了不同于现在中国绝大部分地区原始乡土的领域——工业。
“我们国家有石油吗?”她边吃边问。
贺少没想到她问的是这个问题,他以为她会问这个石油大亨与陈泽坤的关系,或者好奇肯森的妻室,却万万想不到这个看起来清秀质朴的少女第一句问的是“我们国家有石油吗”。
“那得问户部和工部了。”他说,周围的人不是在翩翩起舞就是在聚成小圈交谈,且多是洋人,贺少的警惕心放低了些,“可谁都知道朝廷不能指望。‘扶清灭洋’是什么结果?去年谁又西逃?谁又签了那些条约?现在还指望朝廷的人,都是傻子。”
他越说越气,宛之瞥了他一眼,“你现在在做什么?”
他泄了气,苦笑,“也是,我又气什么呢?不过是个留过洋的生意人,纨绔子弟一个。”
“但是你家的企业不是刚挤倒了一家日本工厂吗?你家工厂赚的税又不像洋鬼子的工厂一样给到外国。虽然有些还要外国佬投资——就是给钱的意思对吧,但是好歹你家不是洋人。”她漫不经心地安慰。
贺少发现她说话很直接,几乎能看到本质,很冒犯,但是安慰人却很有效。
他突然说,“难怪你们是朋友。”
对这种莫名其妙的话,宛之懒得回答。
“你不好奇你的陈朋友和肯森怎么认识的吗?”贺少貌似不怀好意地问。
宛之解决了一盘小蛋糕,又端起一盘意大利面,才吸了一口,便夸赞:“这才是最能入口的洋饭!”
贺少见她吃得开心,没有搭理他的意思,急了:“你听到我刚刚问的问题了吗?”
“不好奇。他怎么交朋友和我有什么关系?你喜欢把你们怎么认识的告诉我吗?”
“我真的可以告诉你我们怎么认识。”
“爱说不说,说了别后悔。”宛之无所谓。
啊啊啊啊他要被这个女人气死了!
几个西洋舞女从他们这里过去了。她们穿的舞裙露出白花花的半个胸脯,腰被束腰捆得极细,姿态婀娜。
宛之愣住了,目光一直追随着她们,直到她们各自找到舞伴,在舞池跳起来。
贺少注意到她的走神,“你要不要去跳舞?”
“跳舞?我不会。”
“不会可以学呀。我来教你,你不用多做什么,跟着我的指挥就好。”
宛之:“她们怎么穿那么少?”
“那就是你不懂了,舞女都穿这么少,这样才美丽。”
“谁规定的美丽?她们说这样美丽?”
谁会在意舞女的想法?所谓绅士风度最多允许她们略微选择舞伴,但若是哪位绅士看中了,她们也抵抗不住。只是这种话没必要说太明白,“她们和你又不一样,这是她们的工作。不过你这衣服不好跳舞。”
宛之知道这是她一个人阻止不了的,便没再说什么。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是她刚来上海那天穿的袄裙,只是加了一些配饰,显得没有那么寒酸了。清朝女性在这种场合穿这种衣服其实还算正常,毕竟她们也不会、不能跳舞。
宛之觉得这个贺少估计脑子还没从留洋梦中醒过来。
要不是他是陈泽坤的朋友,她其实懒得理他。宛之认为自己的耐心越来越好了。
此时舞池里时而婉转时而激进的弦乐忽然被一阵钢琴声取代了。
宛之不认识这些西洋乐器,却不由自主地被新音乐吸引了心神。她来到二楼走廊,不用伸头看,便能看到自己的朋友,坐在一楼的那架大块头乐器旁弹奏。
她不懂音乐,却听出了他的忧伤,明明是节奏很快的曲子呀。她回头看欢快跳舞的人们,撑着脑袋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