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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 14 章 电影    宛之 ...

  •   宛之站在二楼,在陈泽坤弹奏完那流光一般的曲子后,才走下去。

      一个可爱娇俏的洋小姐比她速度快,已经倚靠在那架门德尔松旁边,调笑陈。

      “钢琴弹得这么好的华人可不多见。”洋小姐用牛津腔夸赞。

      “多谢称赞,并不是很难。”陈泽坤礼貌又冷淡。

      洋小姐见他不接茬,又说:“这么英俊的华人也不多见。”

      长长的睫毛下是探究又带点羞涩的眼睛。

      陈泽坤知道这大概就是猎艳,西洋女性和华人男性在美国是禁止结婚的,而在上海……现在有句话说,全世界的人要想给自己的道德放放假,就会来上海。

      这位来自英国的小姐很有勇气,但是运气不太好。

      “跳舞好吗?”洋小姐等了好一会儿,本来想走,又舍不得这个俊俏的华人,便撒娇似的请求。她越过了一般的社交礼仪,主动邀约男士跳舞。要是他再拒绝,她一定要生气了!

      乐队又开始工作了,她身后的音乐在给旋转的人们加润滑油。

      “当然好!”宛之身后的贺少义无反顾地上前,接下了这位小姐的臂膀和请求。他在舞技上并没有撒谎,娴熟的舞姿和不错的面容将洋小姐的恼火平息了些,于是她开始调皮地跳起来。

      宛之上前与陈泽坤并肩。他先问:“吃饱了吗?”

      宛之:“饱了。”

      他忽然笑了:“这么高雅的地方,我们好像有点粗鲁。”

      宛之:“高雅又不能当饭吃。这些高雅的人难道就不做粗鲁的事了吗?”她想了想,“你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和美国佬谈得也不好吗?”

      陈泽坤:“还行,还可以赚美国佬的钱……记不记得你还骂过我假洋鬼子?”

      “我都快走了,没必要了。”她说。

      陈泽坤的眼睛黯淡了一点点,他的眼睛一向很亮,像黑曜石。今晚来得急,但也将全部头发往后梳整,露出一张有浓墨重彩的犀利五官的脸。

      从这张脸上,一点看不出他们初见的狼狈。

      “我会记得你的。”她说。

      陈泽坤:“小时候,唐人街总是被洋人排挤。他们说我们吃老鼠,吃虫子,吃猫狗。有一次,他们放了大火,进来抢劫和□□女人。我父亲,一个不能说是好人还是坏人的人,没办法,只能借隔壁意大利□□的人和枪,才把那群人赶出去。我姆妈见那□□头子没有孩子,就把我给他们养了几年。”

      “意大利佬和华人其实很像,至少他们做饭还算能吃。只是我都不会做。”陈泽坤说到这里,宛之用力点点头,很可爱。

      他继续说,“我到过洋人上的学校,不同洋人说的语言我都会一些,中文却一般。我还跑遍美国,认得枪。我的养父母对我还算满意,至少我没有死,还救过被仇家射中一枪的养父——他们以为我是餐馆的服务生,没有戒备。那是我第一次开枪,老式柯尔特左轮,硝烟的味道刺鼻,虎口很疼。我大概十二岁,杀了第一个人,是个苏格兰佬,因为大家都见不得光,所以警察没有找到我。”

      “我养父母一直想洗白,因为做□□和做华人一样,像老鼠。他们不得不防备每一扇窗后的眼睛,每一道门后的耳朵。后来他们开始出卖唐人街,因为美国的两个党,一个不喜欢唐人街,一个厌恶唐人街。拿唐人街做政治踏板,实在太合适了。意大利人和华人的关系没有那么好了,我就回去了。我什么都不会,姆妈也死了,父亲把我赶回来,逼我结婚。”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她,她低着头,看不清神色。

      “那你结婚了?”她说。

      “没有。就像你看见的,我一直在躲。我姆妈给我留下一些钱,我就买了些房子。”

      “你好有钱啊。”她笑。

      “有钱也没有用,华人再有钱也叫人看不起。”他说,“不过总比没有好。你愿意拥有它们吗?”

      你愿意拥有它们吗?

      谁不想拥有钱呢?宛之想,但她忽然明白了一些事情。

      她说,“我要去找哥哥。没有时间赚你的钱哦。”

      他似乎有些失望,眼睛不再热切地追随她,而是转向缀有流苏的墨绿色窗帘。

      宛之忽然觉得有些闷热。这里虽然宽敞,却也聚集了太多人。

      她上前,要拉开那窗帘,身旁的人要阻止她都来不及。

      “刷拉——”一声,在帘后热吻的男女被迫见了天日。

      宛之:!!

      连忙拉回了窗帘,盖回了这对野鸳鸯身上。幸好他们人不错,也可能是太沉浸了,没有跑出来追究。

      她退了好几步,红了个大脸,身边的人却在低笑。

      “你早就发现了?”宛之怒。

      陈泽坤举起双手投降:“我可没有,只是看窗帘晃动,猜可能有人,怎么可能知道他们在做什么。”

      他说,“洋人有亲吻的礼仪。”

      宛之被荒唐地逗笑:“你是说,他们是在行礼?”

      她渐渐从愧疚转成愤愤不平:“这里这么多人,他们还这样,太不知廉耻了。我只有下一刻死了才这么大胆。”

      陈泽坤没有告诉她舞会就是这样的。

      他提议:“不如去看电影吧。这家饭店有放映厅。”

      “电影是什么?”

      “……就是讲故事。”他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要走出舞厅时,正好碰上洋小姐和贺少。

      他们一听要看电影,便要一起去。

      洋小姐不会中文,宛之不会英文——她翻遍哥哥的课本,其中最没有兴趣的就是语言类的,英文日文拉丁文她都不感兴趣。

      哥哥还笑她,说方家好歹算书香世家,宛之怎么就爱上不入流的数理,和文科相关的都一般。

      那时科举还没废,整个中国还是私塾经典为主,就算在哥哥所在的新式学堂里,四书五经也是必学的。

      宛之不以为然,她看道德经也是这德性,看易经就爱算。后来“坑蒙拐骗”,还是靠她的“瞎算”出的名。

      哥哥拿她没办法,劝说:“学一句吧,最简单的一句‘help me’,H-E-L-P M-E。要是有不能解决的困难,就用这句找人求救。”

      宛之:“你是不信我吗?为什么教我第一句外语就是向别人求救?”

      他的目光温润而忧伤:“不是不信你。”

      两位男士让她们先坐下,自己不知道去做什么。

      洋小姐还在等宛之恭敬地搭话问有什么需要,宛之则在默默观察这个放映厅。

      黑黝黝暗乎乎,谁会在这里讲什么故事?

      过了一会儿,两位男士才回来。陈泽坤本来要坐宛之旁边的。宛之说:“你又抽烟了?好难闻,离我远点。”

      陈泽坤坐到洋小姐那里,洋小姐刚听了贺少的翻译,正在咯咯笑,见他过来,“你不想熏到她,就来熏我?”

      陈泽坤:“那我走吧,不打扰你们。”

      几人笑笑。

      电影开始了。

      1901年,即使是上海,也没有太多影片放。他们看的是无声电影《西班牙斗牛》。片如其名,讲的马德里斗牛的场景。

      斗牛士挥舞着穆莱塔,骑马手持长矛刺击公牛,花镖手投掷花镖攻击公牛,最后斗牛士用剑杀死了它。

      镜头边缘,观众们挥舞手帕,欢呼;放映厅里,也有来沪洋人激动欢呼。宛之只是震撼:杀个牛还有这么多花样?

      洋小姐一开始兴奋激动,后来想起淑女准则,便一甩嗅盐,往后一瘫,贺少配合地接住嗅盐在她鼻尖绕了几圈,她才醒来,两人含情脉脉。

      “这算什么故事?还不如我们的故事精彩。”宛之的目光越过别人,看进陈泽坤的眼睛,对他说。

      她的双眸在黑暗里闪亮如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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