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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仙宫(四) 师妹并不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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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一仙宫。
“兰砚少宗主,你灵脉初愈,真不打算再留一留吗?”素雪静静立在大殿前,平和地劝他。
“搅扰仙宫已经小半年,不好再麻烦宫主。”
“或许灵脉中还有缺漏的地方,万一回去后又出事,一来一回岂不更麻烦。不如这样吧。”素雪抬手,“演武场上,擂台切磋,少宗主和我仙宫得意门生过招。确保身体无碍,可以运气斗法,那我才放心。”
兰砚和千扇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她们毕竟吃人嘴软,全靠仙宫讲情面收留,眼下只是比武罢了,并不会真的下死手互殴。
擂台在海边,在浪潮迭起的水上设有一排锁链连起的石柱,仅有立锥之地。对手得站在上面过招,掉入水中则输。
对面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修,年纪比他大些,互相敬礼后便准备起式。
海天碧蓝一色,水汽磅礴相激,一层层霜白的浪花翻卷扑腾在石柱边,锁链震出叮——的回音。
兰砚从前常和千扇制作的幻术对打练手,并没有上过多少次真场面。倒也不怵,凝气聚灵一气呵成。
在切磋中,不忌惮暴露契元。兰砚是这样想的,却不知对方有意隐藏,几番交手还未显现。为此,兰砚总觉得他有藏锋之嫌,便越发试探。
脚步在石柱上急速变换,果然几招急攻,让对面迫不得已全力以赴。兰砚方才全神贯注去施展本领。他喜欢把人的底细摸清楚,再一针见血。
切磋讲究点到为止,眼见着对面节节败退,已乱了阵脚,在他快要退无可退时,兰砚停下术法,寸寸收回。
对手咬牙不敌,起身要行礼,不曾想,这时从后方聚来一道灵气,排山倒海,引动鲸啸,直逼对手丹田。
兰砚眼瞳一缩,一跃而起上前格挡,风驰电挚间灵气就要击穿他丹田内岁和长老给出的宝珠!
如电如幻,兰砚极快在空中一偏身。眨眼间,他挥毫泼墨,聚成坚不可摧的禁制,两相抗衡毫不逊色,生生把那道来势汹汹的灵气瓦解了。水雾纷散,如拨云见日。
周遭围观的门生屏气凝神,这一刹那反应过来,连忙上前关怀。
素雪自雾气中款款行来,冲兰砚露出笑容:“果真是少年奇才,能挡下我这一击,看来已恢复完全了。”
兰砚垂眼道:“宫主谬赞。”
一旁被救的男修展颜赞赏:“兰道友过谦了,只有你这般的人物,才称得上是对手。”
许多人的目光都聚在自己身上,兰砚却很不自在。他并不想证明他比谁厉害,或是多么天纵英才。他只是想快点回沧浪山,回到他熟悉的地方。
素雪从袖中取出一枚玉佩,递给兰砚,对着他惑然的眸子解释。
“仙宫失才实在可惜,便将这信物交给少宗主你。往后若是回心转意,可凭此玉佩来见我。”
兰砚本不想收的,念及那日他收了微尘的令牌,若是不收素雪的,显得厚此薄彼。他接住信物,道:“多谢宫主赏识。”
人群细微地议论着,那些或褒或贬的话,涌入兰砚的耳朵。有人说他不识抬举,说他不过是自视甚高,穷乡僻壤出身见识短浅,有人说他天资不俗。这些都不能左右兰砚的决定。
他要回沧浪山,去见师妹。
*
这次回宗门,兰砚是清醒着坐灵舟,反而坐得要吐了。于是落地时面色很难看。
菽姜一早接到千扇发的飞鸽传书,忙完了便来大殿这儿候着。看到兰砚白着脸上山,吓得不轻,赶紧去扶。
兰砚努力笑了笑:“婆婆我没事。”
他想着先去把宝珠还给岁和长老,又问:“师妹出关了吗?”
“她好得很。不仅出了关,还有力气和人打架。”岁和不知从哪走来,瞥了他一眼,“在演武场,你再晚点就打完了。”
“和谁?”
“薛崇玉。”
师妹怎么又和他打起来了?!
兰砚本想立刻赶去,又转头把宝珠还给岁和,说尽好话,这才脚底抹油似的跑了。
演武场名叫山水画骨,因为地方宽又安全,平日门生切磋会来这里。
兰砚心里正乱着,上次两个人打架的后果他可还没忘。到了地方,围观的门生说着少宗主来了,都自动朝两边让出一条道。
不合时宜地,兰砚想到自己在仙宫打的那一场。底下的人对待他的态度,和眼前的大相径庭。难怪有人要说他是沧浪山的山大王……
场上打了有一阵了,并不激烈,但也不是小孩子过家家的打法。兰砚一眼看见赵水窈,见只是切磋,放下心来,仔细观察起她的变化。
师妹很认真,无暇顾及台下,他便默默单方面注视。赵水窈还没寻到趁手的武器,眼前的灵力也不足以施法术,故而用的是寻常木剑。
而薛崇玉虽可用笛子,却也拿木剑和她对打。两个人都不是剑术好手,堪比菜鸡互啄,只是两方打得投入,才有点看头。
赵水窈长高很多,气势不输薛崇玉,可身法上难免次他一等,不久体力跟不上,招招被拆破,脚步也乱了。
周围人都说薛崇玉赢定了。场上薛崇玉确实有要停手的打算,赵水窈被逼到边缘,他就收式,却没想到那柄木剑又颤巍巍横了过来。
“我还没倒下,就不算结束。”
薛崇玉蹙眉:“你已经累了。”
“我要继续。”
赵水窈不由分说又出招,薛崇玉被迫出剑格挡,这势头一起,不得不认真防备。几次他觉得对面要撑不住了,赵水窈又重新振作。闹得薛崇玉觉得她是不是故意耗他玩。
只见薛崇玉耐心耗尽,嫌烦了,要下重手,所有人都暗自捏了一把汗。有人在瞥兰砚,看看这位少宗主会不会为师妹出手叫停,或是教训薛崇玉一番。
然而令他们失望,兰砚一动不动,目不转睛地看着场上风波。
兰砚常常观战,此等小儿把戏按常理来说不入他的眼。他却从最简陋的招式里,看出最深刻的真谛:锲而不舍。
由衷为师妹自豪之际,也不免挫败。怎么师妹从来没和他打过架,是他看起来太矜持了放不开?
思索之际,场上赵水窈猝不及防摔倒在地,头晕目眩。她挣扎着要爬起来行礼,头顶笼罩下一个影子。
“师妹,做得好。”
赵水窈望进那双带笑的眼睛里,傻在原地。
一语不发,被搀扶着到一旁坐下,赵水窈脑袋还是懵的。她不断去瞄身边的人,确定自己没看错。兰砚拿出手帕仔细给她擦汗,笑道:“怎么还在发呆,认不得我了?”
赵水窈:“师兄……”
她一喊出口,忽然止不住地哭。兰砚连忙给她擦眼泪。赵水窈憋着泪,哽咽着断续说:“我打输了……又丢人了。”
“可你会用木剑了,还撑了那么久。”
“我……”
“先缓缓,待会儿慢慢说。”兰砚去一边小屋里倒茶出来,递给她,“我和你讲讲仙宫的事儿吧,我还带了些东西给你。”
看兰砚神采飞扬地讲述仙宫的建筑、吃穿住行、风土人情,赵水窈想起老家的画册,仙宫应该和画上的瑶池仙境没差了。听着听着,笑容渐渐勉强。
她总是在很多亲密无间的时刻,突然察觉两人的差距。云泥之别的沟壑,划出她前行的道路。只有跨越才能追上师兄,继续这般要好的关系。
“我话好像太多了。”兰砚的笑容淡下来,“师妹,你有什么想说的?”
“……没有呀。”
“一句都没有吗?”
“都是无聊的事,没什么好说的。”赵水窈站起身,“我得去背书了。”
兰砚捏在手里的帕子,无端就重了起来。
他在海山时尤为想念师妹,心想着没了他的照顾,师妹一个人在禁制里会不会有诸多不便。那时他有种隐隐的期待和窃喜,直到现在,和师妹短促重逢又目送她离开,才明晰究竟是什么心情。
原来他从前处处关怀,渴望她对他全身心地依赖,最后却养成了他对她的需要。师妹一个人过得好好的,甚至没有因为他回来而生出久别的怀念。这让兰砚……很愧疚。
他无疑因她的眼泪,因他能给她擦泪感到了满足。为什么他会这样想。更不明白的是,师妹并不像他以为的那样需要他。
一定是他还不够好。如果师妹本身就能过得很好,他该感到高兴才对。
回到寝居,赵水窈想起还有一个中午剩下的馒头没吃,将就应付填了一下肚子,便背起书来。焦头烂额,几次背错,终于停下来。
书上死板拘泥的排字,像在嘲笑她,即使文字不会动,她也无法将它们捕捉。
因为没有师傅检查功课,这些都是跟着柳疏雨她们的课业安排。燕行总劝她对自己要求别太高,或是夸她用功刻苦。
赵水窈觉得刺耳。她没办法把心里的事全部告诉别人。怎么才能毫无负担地倾诉,说她实在太笨了学不会,赶不上她天资过人的师兄。
唯一见过她哭着诉苦的,只有兰砚。那本就是带给她压力的人,她却只能靠近他以获取片刻的松缓。难道不荒谬吗。
出关时多么兴高采烈,要把进步分享给师兄,那时他不在。现在他回来,像打破了长时间维持的平衡,让她一下子变得很脆弱、偏激。
师兄又做错了什么,他什么都没做错。赵水窈只能怪自己,更恨自己希望兰砚凭空懂她的执拗。
脑中闪过一个念头。或许她根本不属于这里,是她强求,硬要来沧浪山修道。而她的命运本该安分守己,这一切都是降下的惩罚。
为什么别人不会像她一样忧思焦虑,踟蹰不前。她不懂自己,怎么格格不入,鸡立鹤群。
一瞬间,曾经对着薛崇玉说的壮志豪语,“总有一天会超过你”,成了讽刺的回旋镖。如果永远没有那一天呢?
难道她就没有自信的时刻?
赵水窈想起,动用幽息修行那段日子,是她进步最快的时候。
浑身发冷。
她伸手捂住右眼。好不容易封住的眼睛,要重新启封吗?莫非幻影说的是对的,她该感谢这只眼睛。或者师傅说的才是真相,这眼睛是个好东西。
赵水窈深呼吸。她感觉到气经由脉络流遍全身。内观自身,丹田里模糊的契元雏形,一动不动。神识沿着脉络悄行,爬到了黑气的边缘。
曾经这里可以感觉到眼睛的呼吸,现在被封后死气沉沉。
冷不防,她看见附近有一道幽光。神识去探寻,视野中赫然冒出一个眼球。不,也许并不是眼睛。
赵水窈定睛一看,那是一个骰子,红点一的面向着她,才会觉得是眼睛。
她在乐楼遇到这个眼球,师傅让她取走,于是融进身体里。似乎潜伏许久,现在才安全现身。
赵水窈神差鬼使地用神识触碰那个眼球。唰一下,骰子飞快转了起来,最后掷出的还是“一”。
她吓了一跳,镇定下来再去看,并没有异常,身体也无不适。
正当此时,骰子上浮现一段歪歪扭扭的文字,边缘糊着红色的光晕。
“你想知道什么?”
口吻是在向她发问。赵水窈犹豫片刻,试探着问:“我想知道我的眼睛是好是坏?”
没想到骰子转了一阵,变成一片空白。
“告诉我你的秘密。”
赵水窈不语。那骰子转了一下,上面又冒出一段文字。
“我知道世上许多阴私,别人藏起来的诸多机密。只要你投入你的秘密,便可交换,找到你想要的那份答案。”
“你是谁?”
骰子却又是转了一面,回到刚刚的文字:“告诉我你的秘密。”
“水窈——”
这声来自外界的呼唤一下点醒赵水窈,她冷汗沥下,连忙神识归位,睁开眼睛。
是菽婆婆来了。
看她行色匆匆,赵水窈忙问怎么了,菽姜愁眉不展:“小砚和千扇吵起来了,他要下山去,我们怎么也劝不住,也许你说话还能管用些。”
“师兄不是刚回来,怎么又要走?”
“三言两语说不清,快跟着我走吧,去了你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