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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仙宫(三) 她如何才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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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砚道:“不知前辈是?”
“微尘。”
“原来是宫主,久仰大名。”
男子闻言苦涩地勾起嘴角:“不过一个苟延残喘的废人。你也不必拘礼。来,坐吧。”
他招呼兰砚坐在自己身旁的椅子上,抓过一边的果盘,放到兰砚手上。那果盘里除却蜜饯,还有许多糖糕。真不知仙宫还会吃这些。
微尘的脸看起来比素雪年纪还要小一些,只是太过于病弱,满头青丝已半数成了白发。他垂着眼,静静地开口:“实不相瞒,我有一事相求。”
兰砚眼瞳一怔。
“或许你知晓我的血亲,长姐和父母,皆死于阴煞。当年我也曾意气风发,妄想剿灭阴煞。可结果不尽人意,给我当头棒喝。现如今,十多年过去了,我气数将尽,奄奄一息,只盼阴煞除尽,能还天地清明。”
微尘缓缓地说着,“你们是年轻有为的少年人,天道护佑。若能实现我的心愿,死也瞑目了。”
兰砚明白了,之前素雪提过让他加入灭煞的队伍,无果,宫主便也想再劝劝。
不过千扇长老显然有她的考虑,兰砚在此事上不好自作主张,只能安慰道:“宫主宽心,保重身体。”
微尘盯着面前已熄灭的一堆灰烬,目光黯淡。
“宽心……我连亲人都没能保住,死也无颜去见她们。”
说罢又有些颓丧地捂住脸,沉沉叹息:“今日是家姐的忌日,旧事涌上心头,不免情绪失控。既然你不愿,那仙宫不能强求。”
他又抬头看向兰砚,勉强扯起笑容:“你的灵脉好多了么,听说你还有个师妹?你们关系很好吧?”
“嗯,多谢宫主关怀。我和师妹……”兰砚不知该如何描述,好与不好都无法诠释。
见状,微尘却是开颜一笑,给了他一块令牌。
“你大抵还要在海山待一阵子,年节时集市上热闹,有这块令牌通行无阻,你看中什么可以尽管拿,由我来结账。给你师妹带点东西回去也好。”
兰砚眨了眨眼,不曾想宫主会这么慈爱,就像菽婆婆一样。于是接过令牌:“多谢……”
还没说完,微尘摆摆手:“谢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大事。我年纪到了这份上,算是明白人生终归会走向孤独。眼下你还年轻,珍惜身边人吧。”
这时候,身后一阵穿堂风卷来。兰砚回头,着一身白衣的素雪站在狭窄的门廊下,端着什么东西,往这边走过来,流风回雪,姿态清雅。
微尘也望过去,微笑道:“姐夫。你来得真不巧,兰砚他和我正聊得投机。”
素雪朝兰砚点点头,俯身把盘子搁在一边,笑道:“你深居简出,和小辈有什么可聊,恐怕是捉住个人便说教一番。还不如早些放他自由。”
微尘叹道:“好不容易有个人陪我解解闷,你又把人往外赶。罢了罢了,我也的确是倒了一肚子苦水。兰砚小友,你若是待不住了,便去忙吧。”
兰砚的目光在两人间转了转,心想若是他留在此处,恐怕他们也不自在,便行礼告退了。
等兰砚的身影拐角不见了,素雪才开口:“快把药喝了吧。坐在风口久了对你的病不好。何况今日是长涓的忌日,她也不愿你忧思劳神。”
微尘端过药一饮而尽,擦去嘴边药渍,手握成拳放在膝头。
“我又梦见当年的事了。”他压抑着声音中的情绪,“你还要继续追杀‘她’吗。我始终想不通,姐姐当初,到底是不是自愿赴死的?若是这么多年,我们都错怪了……”
“绝无可能。”
素雪站在轮椅后,心如止水。
“虽已过去十多年,往事历历在目。她从仙宫逃走便是铁证如山。”
微尘久久没有开口,慢慢地,抬手捂住一边脑袋。
看他头疼欲裂的样子,素雪问:“难不成,你还想回到从前?”
微尘面色凄楚地惨笑:“我做梦都想让姐姐起死回生,回到我们五个形影不离的时候。大师兄已经毫无音信,如果‘她’也死了……那些往事,谁还记得,莫非都是一场梦么?”
素雪瞥了一眼干干净净的药碗,端起盘子。
“好好休息,阴煞的事情我会处置好。世上未必没有死而复生的仙术。只要保存好长涓的尸身,我一定会让她重返人间。”
微尘眼中有了泪光。
“姐夫,你这么多年一直操持着仙宫大小事务,劳神劳力。若是没有你,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素雪:“你姐姐生前最疼你,我就算是替她照顾你,也是应该的。我还有事不能久留了。你注意调养,保住精神。”
“好。你事务繁忙,下次让得闲的门生来送药吧。”
素雪点点头,端着盘子转身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弭。微尘摇了摇铃,房里走出一个傀儡木头人,推着他的轮椅往瑶池殿内走。
密室大门随着他放上指尖而敞开,轮椅畅通无阻,到了真正的瑶池前。
圆池边缘是无数个圆莲叶,围着中心的巨大莲花。莲心正中悬空了一口冰棺,隐隐透明,可见里面躺着一具衣着打扮整齐的女尸。
虽已死多年,却保存着生前的气血,不曾腐坏或衰败。
微尘闭目,往青莲注入灵力和气。发丝悄然又白了几根,唇色越发黯淡。
他睁开眼望向冰棺,似乎想从那张脸上看出一点活动的迹象,只可惜什么奇迹都未能发生。
微尘注视许久,已习惯这种落空的心情。他让傀儡推自己转身,未尽的话语落进逐渐合拢的密室。
“姐姐,你会回来的。我等你……”
*
在仙宫的日子度日如年,兰砚每日修行,净化疗愈灵脉,能感觉到逐渐好转。千扇有时会带他去观摩学习,只是兰砚总和那些修士无话可说。
他给菽姜写信,希望能得知师妹的一点儿消息。
菽婆婆说,师妹还在闭关中,三只猫都有点想他,尤其是黑土,都不爱困觉了,经常起来到处找他。兰砚又是一阵惆怅。
日子一天天冷下来,兰砚去集市上买了些东西,用自己的钱付了。他没事时窝在房间里钻研,每次千扇一来,立刻做贼心虚地藏到枕头底下。
年关将至,海山下雪了。
这儿的雪晶莹洁白,衬得仙宫犹如琉璃世界。兰砚从外头集市回来,嗅到熟悉的芳香,惊觉梅花开了。
原来仙宫也种了许多梅花,碧绿、玫红、霞粉、灿金,五彩纷呈。唯独没有白梅。
兰砚恍惚之间,又想起师傅。他回忆起微尘说的那番话,神思翻飞。师傅年少时有过视为至亲的好友知己么,有过念念不忘却已逝去的人吗?
爹娘他们究竟在人间的哪一方,如果尚在人世,何不回来看望自己。
以他的年纪,想这些无非是伤春悲秋。兰砚便又去专心地想回沧浪山以后的事。
春回大地,冰雪化尽,转眼间鸟语花香。
蝉仙窟的水帘乍起波澜,从中走出一个女孩子,睁着双眼四处张望。
赵水窈久不见天日,重获光明,喜不自胜,见周遭无人,急着去找师兄和长老。
奔跑在花香馥郁的小径上,小鸟在枝头高歌雀跃,山风涤荡心怀,赵水窈时不时停下仰头望着苍穹。
好大的天地,好明媚的春光啊!
和师兄相遇时还是去夏,转眼已是今春。好久好久没能见到熟悉的人。
这样想着,她脚步越发快了。但还没到亭亭雪,一只猫从天而降。是毛竹,姿态矜傲地引着她往另一个方向走。
赵水窈虽然不解,还是相信小猫,跟着它。
走到半路,菽婆婆正从另一头往这边赶。她哎呀一声,笑盈盈站定脚。赵水窈眼睛一亮,喊着婆婆敞开双臂,扑进她怀里。
菽姜笑道:“我说禁制有动静,原来你真出关了!怎么样,眼睛好了?可有不舒服的地方?”
赵水窈连忙摇头,拍拍身上:“好得很,比之前感觉更好了!”
“哎,你这闭关是有用的。千扇没出孬主意。”
赵水窈弯起嘴角,看了看一旁的毛竹,说:“对了,婆婆,师兄在哪里?”
菽姜愣了愣,从包里摸出一封信递给她:“事情说起来复杂,这是你师兄走之前写的,快看看吧。”
赵水窈连忙接过翻阅。一目十行看完,心上沉了沉。师兄竟然早就去仙宫了,不知何时回来。
她本还想和师兄分享,自己修行上有所进益。可是和师兄去仙宫比起来,多么微不足道。他比她大不了多少,却能在这个年纪就被仙宫注意到……
信里还说,师兄没什么大碍,只是去交流学习。
菽姜拍拍她的肩膀,笑道:“饿了吧?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快走快走。”
于是赵水窈一扫方才阴霾,开开心心和婆婆去秋赏斋了。但见了吃的反而更惆怅,她又想起师兄给她做的那些吃的。
师兄的前程,比她想得更广阔,比沧浪山更高更远。她如何才能寸步不离跟在他身后。师傅曾说,海山隔了一万重哪。
师兄还会回来吗?
万一他向往那更无垠的世界,把沧浪山抛之脑后……
后面几日,眼看着师兄还没归来。赵水窈不知从哪一刻起,逐渐萌生了一个念头。她迟早也会去海山,假如师兄不回来,那自己要找到他。
勤学苦练,起初还能放松,渐渐的心越来越执拗。赵水窈整日只知看书、练习,做基础的修行功课。不去在意外头春暖花开,莺歌燕舞。
又一次,赵水窈两三口吃完饭要去看书时,柳疏雨拉住了她。
“水窈,你要不要和我们去‘春游’啊?”
燕行在旁边猛猛点头:“你还没看过沧浪山的春景呀,这次错过了可要再等一年哦。整整一年哦。”
柳疏雨附和:“你想想,人生可没多少次春天能看。就像修道时一轮岁终以后,再没有重选契元的机会。”
“那什么,人生无再少嘛。”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围着赵水窈转。她本来想婉拒,突然又有些触动。去了解这个世界,孕育她生命、承载她人生的天地,也许就能拥有更美好的回忆。
赵水窈扭捏了一下,说:“那我们走吧。”
三个人兴高采烈跑去山中赏春了。
说是赏春,其实不过是跑来跑去,到处找开了的花,遇到个蝴蝶蜜蜂就高兴得手舞足蹈。
天气乍暖还寒,跑到山上,汗津津的身体,一阵山风吹得凉飕飕。彼此笑对方的头发乱了,裤腿上沾满不知什么草的草籽。
日光照得草地亮闪闪又绿油油的,燕行找了块地方,把衣裳铺上去,三个人挨挨挤挤坐下。
燕行:“我们没骗你吧,比待在屋里看书好玩多了。”
“你这话说得,干什么不比看书好玩?”柳疏雨深呼吸一口又吐出,“更别说师傅总罚人,面壁思过时,就连发呆都好玩了。”
赵水窈:“玩太久的话,就跟不上了呀。”
燕行闻言,冒出个脑袋看她,问:“我好奇很久了,师妹你不是为治眼睛来的吗,按理说现在治好了也没什么负担。为什么还这么用功?”
赵水窈肉眼可见地犯难,柳疏雨便猛地戳了自己师兄一下:“燕行,你真是没眼力见。”
“喂——师妹,你好不讲理啊,人家都没怪我呢。”
“所以才说你没眼力见啊。”
燕行揉着脑袋,故作伤心:“有的人,刚来时候师兄师兄地喊,现在只会直呼其名了。”
“有的人,说是师兄其实还不如我有责任心。师傅叫你辅导我功课,你把我拉出来玩了一下午。要不是我聪明,准叫师傅罚抄书了。”
“你要是不想玩会跟着我出来?”
“你要是不怂恿我会想玩?”
两个人不由分说吵起来,赵水窈在旁边看着,露出笑意。笑着笑着,就想起她的师兄。
师兄何时才回来呢。春天已经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