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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仙宫(五) 她不能看着 ...

  •   “今天我非走不可。”

      残阳如血,远方阴云渐渐拢来,昏黑的树摇动似鬼影重重,兰砚决绝站在山门前,任由风卷起头发撼动着身形。

      千扇冷脸不语。

      只有岁和还愿意再劝:“是你师傅当初说要你好好待在沧浪山,她有自己的事要做。”

      “我该被所有人蒙在鼓里,对么。”兰砚一字一句地说,“千扇姐,你要下山寻我师傅,我却没有资格前去,为什么?”

      岁和:“你不是要照顾你师妹?总不可能还要把她带下山,那太危险了。”

      “我一个人下山去,不拖累谁,也不耽误你们。”兰砚掷地有声。

      “你下山出了事,我们怎么和……”

      “这句话我听过很多次了。我没有资格知道我父母的下落,她们也不打算回来看我,那我和没父母有什么区别。”

      兰砚抬眼,“今日再怎么指摘,我也要走。”

      “你当你真有能耐了是不是?”千扇猛地按住他的肩膀,“兰砚,你连灵脉都要仙宫帮忙修补,你是沧浪山的少宗主,可在外头算什么?不会有人关照你。一直以来我们把你当亲生孩子对待,在你心里,我们就不重要么。”

      “我只要你们把我当普通人看,我想知道父母的下落,你们分明一清二楚,却不告诉我。怕我承受不了后果么,这算保护还是轻视?”

      千扇:“你算算,你和我们对着干多少次了?一定要我把你禁足才肯罢休?”

      兰砚正要出招甩开桎梏,有个细微的声音由远及近传来。

      “师兄……”

      他微微愣神,瞥过去。赵水窈和菽姜赶过来了。兰砚抢先开口:“师妹,这事和你没关系。”

      赵水窈看了在场人一转儿,心知不妙,忙上前拉住师兄:“有什么事坐下来说吧。别和长老吵……”

      兰砚本要反驳,转念一想,师妹不过是被拉过来劝架挡枪的,何必让她卷进来。只好收了收架势,听她的去屋里头坐着。

      师妹在旁边,他不好意思再说那些闹别扭一样的话,也隐约不愿让师妹察觉自己的短处。总要显得可靠,才能让师妹依赖。

      于是变成了长老单方面训斥。

      把兰砚骂得狗血淋头后,看他闭嘴不说话,大家都觉得该适可而止,说些好话,把人送回亭亭雪。

      菽姜生怕兰砚又冲动,吩咐赵水窈看着他。

      于是变成大晚上坐在书房里,赵水窈默默看兰砚练字。他面上云淡风轻的,下笔还是不疾不徐。旁侧的灯火染着他的眉眼,眼睫在鼻梁上投下细长的影子。

      去夏目盲,待在亭亭雪时,兰砚常常在她身边练字。那时她看不见他写了些什么。今天夜里,隔着朦胧的烛光,她忽而明白,写什么都不重要,为什么而写才要紧。

      之前赵水窈听师兄说起一两句他爹娘的事,深深共情,毕竟自己也正在找亲生父母。说实话,今天的事,她是赞同师兄的。

      兰砚写字,写完最后一个字,把草稿收起。烛火轻轻一跳,影子跟着摇晃。

      “早点睡吧,我送你回去。”

      赵水窈抿唇,说:“婆婆让我看着你。”

      “我今晚不下山去了,我向你保证。”

      “那我也要看着你。”

      “为什么?”

      赵水窈不回答。她不久前,才因为师兄同自己置气。那种感觉很窒息,让她生出满怀的愧疚和亏欠感,抗拒和兰砚同处。但如今回到师兄身边,反而好了许多。

      当下,她可以不去计较两个人之间的落差,因着师兄身上还有一处和她同病相怜。她竟然为此庆幸。

      仿佛此刻的陪伴可以偿还所有亏欠,师兄难得的脆弱令她变得更被需要。

      兰砚也不追问,去收拾了空房间给师妹住。赵水窈躺下准备睡觉,门被缓缓推开。依旧像从前的夜晚,兰砚来到她榻边坐下。

      只是这一次他不言不语,望着黑暗里的空寂。

      赵水窈捏了捏他的袖口,兰砚只穿着单衣。现在春寒料峭,夜里冷得很。她往榻里缩了缩,让出一点位置,“师兄你要不要盖被子?”

      兰砚摇摇头:“我待一会儿就走,没关系。”

      “哪行呢。”

      赵水窈坐起来,靠在床头,把自己脱下的外裳展开,披在他身上。兰砚低头拢了拢,思绪不明。

      “师妹,给你看这个。”
      他把牙齿挂坠拎出来,凑近给赵水窈摸,上面还存着温热的气息。

      “漂亮。”

      兰砚凝视着师妹比他还要稚嫩的眉眼,轻轻问:“你说,我是不是做错了。我不该和他们吵,对不对。”

      “我也和爹娘这样吵过,然后我才能来沧浪山。师兄,你觉得我做错了吗?”

      “当然不会。你不来,我便没有师妹。那样我现在只能一个人胡思乱想。”

      赵水窈笑道:“那我也觉得你没错。”

      师妹的笑近在咫尺,兰砚眼瞳动了动,往前倾身,低头将脸靠在她肩膀上,蜻蜓点水的力度,怕压到她的锁骨。

      冰凉的发丝黏在颈侧,薄薄的气息微热地环绕着她。赵水窈偏头瞥见师兄纤细的后颈,不知所措地伸手,半天没落下。

      师兄少有这样脆弱的姿态,在外人跟前通常是波澜不惊,对长辈示弱就更不可能。反倒是在她面前,稍微袒露了一点。

      “师妹,如果……”

      兰砚喃喃开口,如同迷了路摸不清方向,沉沉浮浮。这话头被他止住,沉默许久,兰砚抬起头,笑得毫无芥蒂。

      “不多说了,快睡吧。菽婆婆说了,明天有你喜欢的糍糕。”

      赵水窈猜想他定是像自己一样,有无法说出口的言语。在兰砚起身那一瞬间,她想要抱住他给予安慰,却迟疑。师兄真的需要她的安慰吗?她能做的也只有安慰而已,她就不能做些帮到他的事么。

      最后只能开口。

      “师兄,你好好休息。”

      兰砚离开后,赵水窈重新沉入神识中,去寻找那枚骰子。它还待在原地,顶着“你想知道什么”。

      这一次,赵水窈尝试触碰,她不知道自己的秘密是否值价,先抛问:“沧浪山宗主现在在哪里?”

      骰子闪着红光:“告诉我你的秘密。”

      赵水窈:“我天生右眼不同于常人,可以视鬼怪,可以修行浊气。”

      “兑换中……秘密价值……对等。”

      骰子开始旋转,最终抛出一段文字。

      “沧浪山宗主兰烬……在……”

      赵水窈紧盯着字面,只见那红色的一行文字一瞬间缩成四个确凿的大字。

      阴·曹·地·府

      她神识一痛,再定神去看,骰子上已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叠成帘幕,全是重复刚刚四个字。

      赵水窈心觉受到欺骗,这来路不明的骰子凭什么说师兄的娘死了?她不甘心,又问:“什么原因死的?”

      骰子:“告诉我你的秘密。”

      赵水窈:“我是被捡来的孩子。”

      骰子:“价值不对等,请更换。”

      接下来任由赵水窈说什么秘密,都不够交换了。她心事重重地睡下。本以为能替师兄排忧解难,谁知道得到这么个结果,还不如不问。

      自兰砚吵了一架后,千扇给山门下了重重禁制,眼看是要把兰砚完全困在沧浪山。而兰砚那边异常平静,不像头一天那么激烈。

      反正千扇要牵制他,自己就没办法下山。这样两败俱伤,总有一方耗不住。

      赵水窈几次和长老商量,想帮师兄争取,无果,暂时住在了亭亭雪。一天入夜,她被小纸咬醒,迷迷糊糊起来,小猫轻步往外走,她便跟着去看怎么了。

      夜风微寒,她打开门,师兄带着一身行囊,抬头和她四目相对。兰砚身旁摆着一盏灯,幽微的火光只足够照亮他一个人。

      那一刹那,寥寂的夜横亘在赵水窈面前,无边无际的水气将她阻隔在这里。她问:“师兄,你要走了吗?”

      小纸以为帮到忙,高兴地去蹭兰砚。

      少年却顾不上它,垂下眼,声音平静:“嗯。我研究了几日,知道怎么破开禁制。”

      “你会去多久?”赵水窈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微弱,空落落地摔在这寒夜里。

      “也许会很久。”

      两相沉默许久。赵水窈帮他提起灯:“那师兄,你快走吧。我帮你拦着长老她们。”

      回头望了赵水窈一眼,兰砚挎着行装,步履轻盈地走了。他去寻找一个困住自己十多年的谜底,从沧浪山去往无尽的远方,只身天地宽。

      乌云低垂,冷风瑟瑟。

      赵水窈望着那个愈来愈远的背影,突然想起自己离村那一日。爹娘那时盼着她再回头吗?可她却知道,兰砚这一去,兴许永远都不会再回来。

      师兄走了。

      赵水窈心里涌出无限的奢望。她不甘心,她不能看着师兄离她越来越远。假如兰砚从此一去不复返,她在沧浪山又是无亲无故一个人了。挂名的师傅,和徒有其名的师兄,岂不成了她一辈子的幻影?

      快,快走,快追上他。

      赵水窈什么也没带,穿着薄薄的衣裳,跑了起来。

      这时天边闪过一道白光,炸雷轰隆隆响起,连绵不绝,滚过山头。

      赵水窈奔跑在荒草野树间,脚步和心跳错乱,她循着路去追兰砚,一刻不敢缓。

      闪电,春雷,光影声响把沧浪山染成一个粉墨登场的戏台。她不停地向前,心似戏文已到转折,脚步还困在台上兜圈子。

      她不能停下来,不能回头。

      远方仿佛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师兄……”

      山门前,却只有千扇长老同时赶来。碎裂的禁制闪着雷光,冒出冷冽的罡风,回旋扫荡。

      赵水窈慢下脚步,骨头酸软。她想开口却吸进一阵呛人的冷风,让咽喉痛如刀割。她几欲跌倒,强撑着。

      点滴的雨落了下来,洗涤天地,润泽万物。

      在这春雷惊蛰的夜里,兰砚离开了沧浪山。他真的走了吗?她追不上了?

      眼看着她要摔倒,千扇一把抓住她的手:“快,跟我去追你师兄。现在还不晚。”

      赵水窈迟疑,长老忙说:“你犹豫什么?快啊。”

      她犹豫的是……兰砚走时,自己承诺帮他拖住长老。可是现在赵水窈有了私心。她不想师兄一个人离开,留她在这里,难以企及他的身影。她更不想从此分道扬镳,他奔赴她无权知晓的前程。

      原谅她这一次吧。
      师兄。

      赵水窈借力跳上扇子。

      以御扇之力前行,比兰砚化作契元要快上几分。因而两人很快就在半山腰上追住兰砚,拦截在他面前。

      千扇:“你真打算抛下你师妹一个人走吗?”

      “事到如今,你还要拦着我么。”兰砚化回原身,面色不快。

      “你是沧浪山的少宗主,没了你,这山门还有什么必要维系下去?”

      “那我便不做少宗主。”兰砚擦肩而去,语气越发冷硬,“左右我是坐享其成,哪怕受人追捧敬仰,于我又有何用。”

      “兰砚,你非要把人逼到这份上?”

      “若是我真让你为难,是我的错。但我要做的事由我决定。”

      千扇一把按住他:“你想知道?那我告诉你!你要找的人,你爹娘,她们早就不在人世了!”

      兰砚定在原地,眉目只轻轻一动。

      “还有呢?”

      千扇:“四、五年前,你爹娘被人栽赃与魔冢勾结,说她们私藏阴煞体,诛灭肉·身,又追上山门,要联合讨伐沧浪山。是你师傅,独战众人。是仙宫给了面子,劝退他们。”

      兰砚眼睫颤抖:“凭什么?”

      他回想起五年前,那时他九岁,师傅不知何时离开,自此一别再未相见。或许就是哪个无知无觉的夜晚,他熟睡着,而山门下风雨飘摇,师傅孑然无依。

      那个一无所知的孩子,帮不上任何忙,成为了其他人保护在襁褓里的少宗主。

      沙沙的雨细密地打在三人身上,淋了个透。

      赵水窈这时问:“千扇长老,宗主她们是被谁杀害的?”

      千扇沉沉摇头:“是几个宗门联合,到底谁处置的至今不明。”

      “为何这么多年不能澄清?”

      千扇竟然轻笑一声,雨水从她头发滑落到睫毛,一层层滚下。她的声音悲戚而无力。

      “因为,沧浪山的确藏了阴煞体。”

      两人皆是如遭雷劈,不敢置信。阴煞不是世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祸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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