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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仙宫(二) 你有过至亲 ...

  •   千扇和兰砚安置好后,果然有医师来察看兰砚的伤势,为他送来灵药缓和。刚诊治完,让他入定调养,千扇收到了一封灵讯。

      素雪找她有事。

      不知是否仙宫在海上,明月显得越发庞大,照得四处清辉透亮,阴私无所遁形。千扇行走在建筑间的小径,来到素雪邀约的地方。

      那是仙宫的大殿,供奉着许多盏长明灯。而殿正中赫然是几块牌位,刻着老宫主夫妇的姓名,最新的那块写着“长涓之位”。

      千扇对仙宫的私事并不清楚。她在沧浪山管理事务久了,很长时间没下山,但知道长涓是老宫主夫妇的女儿,现任宫主微尘的姐姐。

      素雪正立在长涓的牌位前,手持香油,护着那盏烛火摇晃的长明灯。

      听见脚步声,他凄凄开口。并非素雪有意压低声线,而是他本身就浸泡在无尽的哀愁中,难以提起精神。

      “千扇道人,你有过至亲至爱惨死眼前的经历么。”

      千扇默了默。

      她不信素雪深夜邀约只是为了诉说丧妻之痛,直奔主题:“当年我沧浪山宗主二人惨死,我亦痛不欲生。而仙宫对阴煞赶尽杀绝,当初是否也过于轻率残忍?”

      素雪闭了闭眼,转身。千扇瞪大双眼,她看见素雪眼角竟有一颗缓缓滴落的泪,在凄冷的月光照拂下,越发苍白透明。

      “阴煞之事,是我心伤。仙宫一时义愤填膺,慷慨陈词,让其他宗门的人误会了你们宗主。如今回想,应当是错怪好人,日日煎熬。想我夫人若是在世,也不愿她们一直被人诋毁冤枉。”

      千扇不安地摸了摸羽扇,不动声色退了一步,问:“宫主这是何意?”

      素雪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恢复了寻常的姿态。

      “方才念及往事,不免失态,见笑了。我始终难以释怀,阴煞将我与挚爱阴阳两隔。不剿灭阴煞我心结难消。少宗主兰砚是当世难得的英才,私以为他来仙宫修行百利而无一害。”

      顿了顿,他继续说:“而仙宫为报答,也会不遗余力为沧浪山宗主洗刷冤屈,留下百代芳名。”

      千扇心念一动,忙追问:“难道说仙宫手中有线索可以证明清白?”

      “虽无证据,但清者自清,总会查个水落石出。就看道人你意下如何。”
      见千扇犹豫,素雪心下了然,微微一笑:“莫非少宗主至今还蒙在鼓里,不知他双亲的下落?”

      千扇冷了脸:“宗门自有打算。”

      “那道人在为什么而犹豫?我猜猜……”素雪说着,将香油放好,低头理着袖口,波澜不惊,语气平缓得过分。
      “你们尹师祖。对不对?”

      见素雪提及尹雪洌,千扇眉目越发纠结。这件事不是她不想开口,而是她并不知当年的真相。

      尹雪洌之所以是师祖,是因为她和兰烬夫妇一手创立了宗门。千扇比她来得晚,起初以为尹雪洌是兰烬两人的师妹,实则非也。

      刚开始那些年,明明沧浪山毫无威胁,尹雪洌总是前一刻还在欢笑,下一刻突然毫无预兆地发抖冒汗,或是痛哭失语,千扇除却关怀也不敢多问。

      过了几年,尹雪洌慢慢好转,和常人无异,大大咧咧没心没肺,常常和众人说笑,特别是爱逗兰砚玩。

      后来,仙宫老宫主因为第二次阴煞爆发而去世了,兰烬夫妇为救那些被感染的修士凡人,下山去调查阴煞,这一去就是四年。

      四年过去,尹雪洌勤勤恳恳治理宗门,像模像样。

      直到那一天,几个宗门联合攻上沧浪山,要翻出沧浪山私藏阴煞体的罪证。尹雪洌以一人之力抵挡,没让他们上山,也就因此把兰砚保护在无知无觉的摇篮里。

      只是那日以后,得知惊天噩耗的尹雪洌疯了一般提剑冲下山,从此消失,音讯全无。

      千扇无奈,担负起治理宗门的责任,和其他两个长老保护好兰砚。宗门的熟人眼看着是一个个离开,走后再没回来,一眨眼又是四年过去了。

      她也曾听闻仙宫追杀尹雪洌之事。从前亲眼所见,尹雪洌一提到仙宫就有些疯癫。可千扇从不知尹雪洌和仙宫的恩怨。

      这下仙宫要帮兰烬夫妇洗刷冤屈,千扇着实不敢私自下决定。怎么着,也得联络上尹雪洌后再说。

      现在看素雪提起尹雪洌,倒不像是说起仇人的模样,反而冷静异常,轻而易举就说出了口,如同对待一个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千扇同样被瞒了许久,浑水一样分不清,于是咬牙问:“恕我斗胆,仙宫和尹师祖究竟有何仇怨?”

      素雪淡淡一笑,云淡风轻,手指却是硬生生撕扯着袖口,一面压抑着,几乎要把衣裳撕裂开。

      明明手上力气带着毁坏的暴戾,那声音却更加虚浮而安静。

      “是她让我和至爱永不得相聚,今生哪怕到了九泉之下,我也不会放过她。”

      千扇脊背微寒。既然有如此血海深仇,他又何必拉下脸来和沧浪山合作?灭煞在他看来就这样重要?

      因为妻子和岳父岳母枉死,所以不愿世间人受阴煞所伤?倒像是仙宫的做派。

      千扇没说什么,只拱了拱手:“此事重大,我还需再考虑考虑。宫主也切莫过于伤怀,节哀。”

      素雪颔首:“恭送。”

      *

      兰砚服过药后好了许多,但内观自身,依旧能感觉到灵脉上烧出的创伤。他一边痛着,一边想师妹现在怎么样了。

      师妹当时解煞,也是这么痛吗?她现在会不会也想起自己?

      兰砚躺在榻上,伸出五指看着手心。修士自身灵力充足便不会轻易留疤,但他总觉得恢复得如此光洁,要得益于师妹给的金疮药。

      他又捞起衣襟内的那枚牙齿挂坠,注视着它一摇一晃,尖齿上包边镶嵌着银制的圆莲花。师妹还没看过呢。

      想着想着,兰砚轻叹了口气。

      “少宗主,奉宫主的命,在下来为你察看灵脉。”

      门外忽然传来医师的声音。医师叫做叶苏,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修,恪守本分,从不过多打探别人的信息,也不主动扯起多余的话题。

      正好,兰砚最怕别人和他闲聊。

      他开了门,说:“有劳。”

      叶苏之前粗略地检查过一次,只开了些灵药缓和伤势,这次是彻底地搜查病根,再禀报给宫主对症下药。毕竟他纵然知道病情,有时也并没有资源和权力治疗。

      把脉,扎针,一切如常。只是在触及灵脉的创口时,叶苏眉间有了微不可察的波动,兰砚敏锐发觉,问:“可有大碍?”

      叶苏温声道:“伤口惨不忍睹,少宗主如此能忍痛,略微有些吃惊。”

      说罢起身:“少宗主稍等,在下这就去禀报宗主,不久他便会亲自前来。”

      叶苏提着药箱,一路走过穿插的小道。路边许多修士正奉命“张灯结白”,布置长涓的忌日大典。本就素净的仙宫,此时更是上下一白,纸钱飘飞,浑像落入棺材铺。

      素雪正监察着修士布置大典的主场,立在纷飞的纸钱中,神色哀漠却格格不入,好似一支点不燃的白蜡烛,自然不能垂泪。

      叶苏低声道:“宫主,有异象。”

      素雪颔首,走到一旁无人处。叶苏才继续禀报:“那灵脉中竟不是普通的浊气,瘴气。更像是阴煞之气。”

      “你怎么看?”素雪淡淡开口。

      “之前取走瘴魔之眼的丫头名叫赵水窈,兰砚的阴煞之气,约莫是从她身上引来的。”

      素雪微微眯眼,吐出一句满是疑惑的话:“但他师妹却无碍。”

      叶苏蹙眉道:“阴煞入体,像少宗主这样灵脉溃烂才是常态。若是瘴魔之眼果真选中了赵水窈,也不该毫无反应,除非她的体质对阴煞兼容。”

      素雪不语。

      “我想,她恐怕和魔冢那边有点关系。宫主你看,是否要想办法将她带来仙宫?”

      “不要打草惊蛇。‘她’会发觉。或许……她是故意把人带回沧浪山的。”

      素雪口中所说的“她”充满熟稔,显然曾用无数次不明的指代来称呼对方,又因为特殊,叶苏心知肚明指的是谁。

      “那宫主打算如何治疗兰砚?阴煞难除,而他的灵脉如今……”

      “不必担忧。瘴魔之眼的阴煞经过炼化,总不至于叫人变成阴煞体。青莲归心即可清除。”素雪淡笑一声,“只是,万不能将他完全治好。病好了,谁还来医馆?”

      叶苏了然:“宫主所言极是。”

      “你妹妹病好些了么。”素雪顺口问道。

      “多亏宫主之前给的药,现在好多了。要不是宫主慷慨仁心,她恐怕早就……”

      素雪淡然一笑:“若是还有缺的药材,尽管来找我。也不必谢我,再没什么比亲人更重要的,我又怎么会不懂。”

      雪白的纸钱飞过两人身侧,纷落在地面,犹如梅花不合时宜地绽放,碾作尘埃。

      忌日大典当日。

      仙宫修士皆来悼念,将灵堂围得里三层外三层。兰砚跟着千扇随在人群之中,隐约从人们的对话中听说了些什么。

      仙宫老夫妇有两个孩子,姐姐长涓,弟弟微尘。原本长涓要继承宫主之位,却在十六年前因为清扫阴煞而死。忌日大典每年举办一次,今年已经是第十五年。

      素雪和长涓仅仅有婚约,并未成亲,但一派情深义重,将其当做真正的妻子看待。

      兰砚听人说起过阴煞,也在父母留下的手札中翻阅过阴煞的历史。其中只记载了第一次阴煞爆发,并未提及和长涓相关的文字。

      不过他倒发现一个异象,素雪只是仙宫的二宫主,却事事操持,真正的宫主微尘并未露面。没有人觉得不妥。

      大典照例祭拜完长涓,警醒各位修士严于律己,切莫走入歪门邪道,更不能对阴煞之气心慈手软。

      结束后,大伙都忙自己的事去了,灵堂依旧开放给旁人祭奠。千扇见素雪离开,嘱咐了兰砚一两句就追了上去。

      兰砚独自回客房去,可这一路上遇到不少仙宫的修士,纷纷朝他注目。兰砚略一敛眉,从大路绕到偏僻无人的小径,总算松了口气。

      仙宫虽大,布局倒是清晰。

      心想着并不着急回去,兰砚在仙宫游览起来。他越走越偏,眼看就要迷路,不好纵观全局。想了想,当即化作狮子猫,隐匿了气息,跳上屋檐察看。

      站在高处视野开阔,兰砚才知道脚下这儿是供奉青莲的瑶池殿。下头隐约蒙了一层禁制,也只是隔绝噪音,并不拦人。

      兰砚本打算沿着屋檐离开,却看见一片片烧焦的纸灰随着风旋转飘飞出来。有人在烧纸钱?可明明祭拜的地点在灵堂。

      好奇心一起,兰砚轻手轻脚靠近,瞄了一眼。这一眼便瞧见底下露天的院子里,有个男子坐在轮椅上,正往跟前的炭盆投纸钱。

      此人身形孱弱,瘦骨嶙峋,脸色比纸灰还要衰败,面容枯槁,简直行将就木了。那纸钱燃起的火焰反而像在烧着他稀薄的寿命。

      兰砚看出他也是个修士,恐怕修为不低,何至于精神萎靡如此。

      只见他极缓极缓地,一片片烧纸钱,宛若翻阅一本厚重的书,盯着那跃动的火焰将一切烧成灰烬。

      待最后一张纸钱烧尽,手中空了,男子开口:“何人在此?”

      兰砚也没逃,在漫天的纸灰火气中纵身往下一跳,以原身现形。足尖点地,身上并未沾染烟火。

      “晚辈沧浪山兰砚,搅扰了。”

      “哦,果然是你。”男子抬起眼皮打量他,“你来得正好,我有话想对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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