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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以观其眇(五) 师妹在这里 ...

  •   赵水窈心里一揪,只听兰砚声音并没有多大起伏:“千扇长老要罚,罚了便是。”

      “疏雨,和水窈到一边的屋子里待会儿,等雨小了再回去。”

      柳疏雨迟疑着哎了一声,牵过赵水窈去一旁的空屋,寻着地方坐了下来。千扇长老这态度比平时多了分冷峭,叫赵水窈不安。

      她悄声问柳疏雨:“长老是为刚刚的事教训师兄?”

      “这我也不知道。恐怕还有别的事,不能叫我们听着吧。”柳疏雨沉默了一会儿,“对了,你眼睛好点没?”

      “应该是有些进展了。”赵水窈扣着手指,“其实,我还挺害怕的……假若永远失明下去,该怎么办。这都过了好几月了。”

      柳疏雨笑了笑,搭上她的手:“别怕别怕,我们这是在修道呢,修着修着就有路可走了。”

      两个人就着外头的雨声,说起小话。柳疏雨讲了许多事情,诸如山门大殿前的银杏黄了,格外灿烂,或是杂役那边多了条小土狗,很是黏人。

      说岁和长老又罚燕行背书抄经,他待了好几日,在答雨阁楼闲得长草了,反观柳疏雨能畅行四方,羡慕得很。

      赵水窈笑意渐浓,不禁向往起复明后再见到这些景象。

      说了一阵儿,听见门开,柳疏雨站起身悄悄看。她压低声音说:“少宗主出来了。”

      赵水窈还未起身,兰砚的脚步往这边来,依旧平和地说:“师妹,我送你回去。”

      “少宗主,要么我送吧,顺路。”柳疏雨瞟了两人一眼。

      赵水窈:“柳师姐说得对,免得师兄多走一趟。外头还在下雨,多麻烦。”

      回去路上,赵水窈有些后悔了,本该借机问问师兄,长老究竟和他说了些什么。看他的样子,似乎不像被教训了?

      等晚饭时,菽婆婆来看,赵水窈把这事告诉了她。问:“千扇长老是因为我责罚师兄么?”

      菽姜笑了一声:“怎么会呢。她是修行上的事责骂小砚,无非是说他太不爱惜身体。”

      “师兄本就有天赋,何必用功到那种地步。”

      菽姜:“或许他有什么打算,也未可知。”

      心里揣着事,赵水窈吃得味同嚼蜡。她回想许久,把埋藏许久的担忧问出来:“菽婆婆,之前我们下山解瘴,我封印完眼睛就好了,那师兄呢?”

      她说的是兰砚帮她承担因果,从而引入瘴气一事。之前临行时在山门前,赵水窈记得菽婆婆说这有损灵脉。

      虽然师兄一直说他修补好便是,但这些天问起,师兄总是一笔带过,不像没事的样子。

      菽姜波澜不惊地说:“他啊,年轻人恢复得快。你不用替他操心。驱走浊气就好了。”

      赵水窈答应了一声,更是困惑地问:“菽婆婆,为什么之前师傅告诉我,清浊气只是修行方式不同,可我到了山门,修行时却要引清气、驱浊气?”

      菽姜闻言,笑着摇摇头。

      “你师傅素来是别树一帜的那个,她这人行事的路子,别人学不了。何况她一点儿不在乎旁人如何议论,可我们不同啊。”

      “修行浊气会被议论吗?”

      “你还不知道仙门的旧事,那我跟你说说。”菽婆婆在椅子上盘着半条腿,娓娓道来。

      原来,修道固来有两条法子,即修清气和浊气。从前的修士按两条路子泾渭并不分明,有的人两者皆修,一直没出什么岔子。

      直到某一年,浊气修行者聚集的地方爆发了“瘴魔”。这种瘴魔并不是瘴气聚集成的魔,而是浊气在人体内聚集后走火入魔,称之为阴煞。

      阴煞就像病根一寸寸生长、攀附,逐渐从内吃空修士的精神,让修士浊气成瘾,不摄入浊气就会痛苦发狂。极端者会丧失神智,不分身份地袭击身边人。

      那一场瘴魔爆发,许多修士堕魔,同门相残,尸横遍野。更可怖的是,肉身死亡并不能解除阴煞,它就像寄生了修士,夺舍躯壳后寻找下一个猎物。

      尸变的阴煞体无法沟通,丧失语言,只会发出嗬嗬的嘶哑嗓音,同时面目全非、肢体扭曲。

      刚开始发现阴煞时,许多修士主张和平治疗,用清气对抗来缓解。一开始有效,可谁知如若不剿灭修士本人,还会二次感染,甚至传播给身边的人。

      若是修士尚且能熬过一阵子,凡人感染则是立竿见影,死状凄惨。

      当时有修士提出,阴煞并不是病,也不是寄生虫,它是不可名状之物,无形无神,却能毁掉一个人。

      感染阴煞后,已经不能再称作是人。因此修士也痛下杀手,为了其他人安危着想,大义灭亲。还要挫骨扬灰,以防尸变。

      就这样,一个个染上阴煞之人,都死在大道之下,灰飞烟灭。

      这场阴煞之乱持续多月,天下生灵涂炭,修士间更是猜忌不休。一场浩劫下来,浊气弥漫,人间成了炼狱。

      当时清一仙宫身在海山,并不与世俗多加来往。而老宫主当机立断,不远千里自飘渺仙岛而来,执独门心法“青莲归心”清剿阴煞。

      青莲洒露,扫荡八方,睥睨四海,如救苦救难观世音。浩然清气洗净天下,自此,清一仙宫成了第一宗门。

      而浊气修行也从此被列入妖术。

      有些头铁的修士,过了这一阵依旧不信邪,觉得所谓正道是矫枉过正,枉害无辜。何况那些剿灭阴煞的修士独断专行,不加分辨,中症之人一律斩杀,其中不乏有他人的亲朋好友。

      她们宁愿被视作妖邪,继续走那条浊气修行的道。

      那时,有浊气修行者慷慨陈词,认为若无人去探究诱发阴煞的真正缘故,迟早清气修行也会重蹈覆辙,届时莫非要修道者全盘覆灭吗?

      可那显然已成险径,要寻大道的谁会去走旁门左道。后来阴煞已被控制,只残余阴煞之气,扰乱着少数人的生活。修浊气者仍被视作妖邪,若是修浊气而大成之人,更是被判为“魔”。

      但魔没有阴煞的征兆,也不残害百姓,正道无权诛杀。渐渐的,两方泾渭分明,划分出旧日爆发阴煞的遗址废墟,供魔盘踞,称之为“魔冢”。

      听完,赵水窈暗暗心悸。幸好她并未走入歧途,而是封印了不详的异瞳。可是为何她天生就有能吸纳浊气的眼睛?

      菽婆婆又说:“不过这也不是清一仙宫如此看重灵脉清正的缘故。经过这么多年,浊气修行也稍微被接纳了,不排斥体内存在一定的浊气。毕竟阴阳乃是制衡之道。”

      “那是为什么?”

      “阴煞之乱里扬名立万的乃是老宫主夫妇,她们早已驾鹤西去了。魔冢的领主魔王,掀起过第二次针对仙宫的阴煞,害死了她们。因此,现任宫主上任后,便格外看重清气。”

      赵水窈不由得联想起沧浪山的宗主夫妇。她连忙问:“菽婆婆,师兄的爹娘他们去哪儿了,你知道吗?”

      “你怎么问起这个?”

      感觉到菽婆婆为难迟疑,她说:“师兄他一心想知道究竟,我也希望他能放下心来。”

      菽姜叹了一口气:“她们当初下山便是为人间驱瘴,至今仍在奔波。事以密成,故而不便透露。你也不要多和小砚说起,毕竟此事险状环生,以防他多想。”

      赵水窈呆呆消化着这句话,点了点头。

      她听从菽婆婆的话,没有多和师兄说及。倒是眼睛的事,令人更加焦灼了。

      早课之时,柳疏雨忽然神神秘秘拉过她,说:“我知道千扇长老那日为何教训少宗主了。”

      “为什么?”赵水窈赶忙凑得更近。

      “仙宫的人指名要他去海山修道。”

      赵水窈愣了愣,说:“那不是好事么。”仙宫可是当今世界第一宗门,门生皆非泛泛之辈,若是师兄能去往仙宫,定能成就一番大道。

      “可我猜,他不会去。”柳疏雨斩钉截铁。

      “这又是为何?”

      “若是他同意去,千扇长老干嘛教训他呢。谁会阻断少宗主的前程。唯一可能是少宗主要留在沧浪山,以免宗门无主。”

      柳疏雨说着说着,怪有些羡慕地说起听闻。她说,众人都说仙宫是世上唯一仙境,有幸一睹便此生无憾。只可惜以她的本事,或许今生都去不到海山。

      照她们的说法,仙宫是证道的妙处,真人云集,无数人可望不可及的至清之境。

      赵水窈却不知为何想起当初师傅说的“疯话”……她打了个寒颤。仙宫是个好地方,只是师傅和仙宫的人有仇。

      师兄他知道这件事吗?

      *

      “小砚,你若是一意孤行,将来宗主和师祖回来,我如何向她们交代?你说你可以控制,可你在自己的寝居都晕倒了。你是多漠视身体,才会拖延到这一步?”

      千扇立在青松客的太师椅前,手中折扇越发捏不住,“而你,竟还不愿去仙宫。”

      兰砚站在一众长老跟前,垂着眼看地面,声音平淡:“这一去我何时能回来?师傅要我照顾好师妹,我怎能食言。”

      千扇:“你已自顾不暇,她难道不会谅解你?你说到底,是不信她离开旁人的庇佑也能顺当过下去。这样当师兄,未免保护得太过。”

      兰砚的眉毛轻轻拧了一下。

      岁和长老见众人无言,开口说道:“何况你走后,我两个徒儿都会照顾着你师妹,你如何放心不下?想必你也不愿残败了灵脉,叫你亲者痛心。”

      菽婆婆附和:“是啊,之前水窈还向我问你灵脉的事。我当时瞒了她,说你已好全。可她到底有疑心。你晕一次可以假称试探,第二次要怎么解释?你想永远瞒着她吗?”

      兰砚声音低落下去:“我不让她知道,并非要显得我多无私。当初不尽是为她考虑,也有我的私心。我不要她自责,觉得亏欠了我。”

      千扇:“我明白,你不想在她危难之际不在身旁,但你这些日子做得够多了。你可否想过,‘升米恩,斗米仇’,她难以偿还好意,又是个极聪慧的孩子,必然自责。你也得考虑考虑,将来灵脉出事,她定觉得是她的错,届时你如何处置?”

      兰砚抿唇。

      菽婆婆:“小砚,你这一去仙宫虽然不知何时能回来,可水窈复明也还远着。”

      兰砚揪了揪腰带上的流苏。菽婆婆说到了点子上,他就是不想离开师妹太久,否则总觉得错过了什么。可这些话,说不出口。

      如果问师妹的意见,她会想要自己留下来吗?

      千扇坐回太师椅上,将扇骨一把扣在桌面上,啪地一声:“这事今日说不通了,我来找个法子解决。小砚,你回去好好想想。”

      “师妹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

      千扇:“你这话说得磊落,却是把责任推卸给她。仙宫偏只点了你的名,即便拖家带口送去海山,你又能肩负多少责任,保证她的人生不会受你所累?”

      兰砚说出那句话的当下,并未考虑到人生这样遥不可及的未来。他以为他把握住现在就足够,却想不到一个决定也会牵连师妹。

      迈出一步后不能回头,倘若那非她所愿,为彼此迁就的结局不如意,又该如何是好。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他得为师妹的未来负责。

      这一瞬间,兰砚明白过来。自从身边多了师妹,他对未来有更深的期望。他想要两个人走在一条道上,不要分离,更不要走散。

      兰砚抬起眼:“千扇姐,你说的办法是什么?”

      “你不想她知道你离开,最好的法子就是——闭关。”

      这句话一直到兰砚走出青松客,还回荡在脑海。叫赵水窈一个十岁的外门闭关?简直是玩笑话。可千扇长老的表情那么信誓旦旦。

      兰砚愁眉不展,冷着脸走下台阶,在秋月夜往亭亭雪走去。

      那缕浊气侵蚀他的灵脉,如今已经烧出一个黑洞来。仙宫很久以前就递来请柬,许诺宫主亲自收他为徒。当时千扇就约他谈过,无果。

      清一仙宫,举世闻名。想入内门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人人景仰的仙宫认为,以兰砚的天资,留在沧浪山是埋没人才。仙宫放言,在他们的教导之下,兰砚将来必将成为撼动仙门的道君。

      而兰砚想着,才不要什么仙宫的道君。他要当赵水窈的师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以观其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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