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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以观其眇(四) 师妹,别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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亭亭雪水声潺潺,分外静谧。木桥边盛放的凤眼莲迎风而动,一只黑猫喝完水,懒懒地走到屋檐下避暑,另一只则是上蹿下跳左闻闻右闻闻。
听见外头传来的脚步声,小纸蹿到院墙上张望,一下跳到了来人跟前。
兰砚把赵水窈牵到屋檐下坐好,不一会儿从灶房搬出一盘切好的白桃,泛着清甜的香气。
“师妹,来吃桃子。”
赵水窈伸手去接,触碰到投下的阳光,暖暖地沐浴着皮肤。小纸叫了一声,过来蹭她的手。
“小纸——”赵水窈拖长了声音喊它。这三只猫里就它最好认。而傻兮兮的小纸就地躺倒,翻了几个滚,却没见赵水窈给反应,纳闷地喵喵叫。
兰砚:“它在翻肚皮给你看。”
“真的?好乖啊。”赵水窈一笑,伸手去摸。因为小纸没对她伸过爪子,所以她摸到哪里都不害怕被抓。
兰砚撑着下巴静静看着。
看着看着,他灵机一动,不动声色地化形为狮子猫,把体型控制得像小纸一样,然后挤开小纸,蹭到师妹膝前,仰着头去看她。
化形为契元,也代表会有生物上的共通,比如被摸脸颊就会想呼噜。兰砚没想到这一层,也忘了那天炸毛的经历。
他答应要给师妹展示化形,只是想试探她能否感觉到换了一只猫,不着防却被师妹两只手捧着腮揉起来。
“好软的毛呀。”赵水窈全心全意地搓着猫,轻轻用指甲抓着它的两腮。
体会了猫平时被摸的感觉,兰砚突然有种控制不住化形的念头闪过,脑子里天人交战。要不要现在变回人,假装刚刚是小纸……
没等他决定好,砰一下化形就失控了,他在师妹手里变回了人,下巴还搁在她手掌心里。因为和猫体型有差距,人就成了半跪在地上。
摸到手里的触感,赵水窈怔了,不可置信地又动了动手。
“师……师妹,别摸了。是我。”兰砚闭了闭眼,狼狈地爬起来,坐到一边理着衣裳。
“啊,一开始就是吗?”
“中途换的。”兰砚连着喝了两口凉茶,“呃,师妹不是说想看我化形吗,所以……”
“师兄好厉害,我都没发现。”赵水窈全然没注意兰砚的窘迫,神往不已,“我以后也要练到像师兄一样。”
说完又有点丧气:“可我太笨了,连字面意思都理解不了。”
兰砚笑道:“师妹你想想,菽婆婆一开始也目不识丁,后来补了文化。可她悟道才不是对着书本冥思苦想,书并不是人全部的世界。”
他想了想又补充:“或者说,不一定要从契元上悟道,我虽然契元是猫,但平日还是习字为主。”
赵水窈想到兰砚的武器是笔墨纸,恍然大悟。于是问:“师兄觉得我适合什么武器?”
兰砚垂眼细想,从他的认知里搜寻最契合师妹的东西,倏忽心念一动:“镜子?”
“为什么?”
“镜分两面,可倒映天地万物。如同荷塘的水面。而且师妹名字里有‘水’。”兰砚越说越觉得妙,“上善若水,以柔克刚,而莲则是出淤泥而不染,再对不过了。”
赵水窈听到这番解释,心中暗喜。她从前不怎么喜欢自己的名字,因为村里欺负她的人管她叫“水猴子”。荷塘的“水”与之相比较,讨喜多了。
原来她的水字竟有这般学问。
兰砚福至心灵,站起身说:“师妹你看,我这儿到处都是水,不如你体悟一番?”
“嗯!”
师兄这番话鼓舞人心,赵水窈心神激荡,将手放入竹渠下流动的清水中。水乃是五行之一,润下,泽被万物。而她的生命也在河边孕育。
她隐隐有了共鸣,陷入沉思。兰砚看师妹专注,不去打扰,从屋里带了把伞出来撑着,在旁守着她的安危。
也许是赵水窈终于放下焦灼,她再回过神时,能够感觉到体内引入的清气在流动汇聚,形成一条河的虚影,从丹田边流过。
清气流进她体内了。
但第二天、第三天照搬这个法子便没了用,赵水窈只能又仔细回想兰砚的话。菽婆婆说她人生阅历还太少,想不明白是对的,现在只能照书本生搬硬套。
不管怎样,纵然勤奋不能立竿见影,也能塑造好习惯和状态。她不间断地观想,按课业锻炼身体,早睡早起,至少精神积极了许多。
内观自身,偶尔她会看见体内灵府有模糊的影子。兰砚说那便是契元的雏形,这让赵水窈又备受鼓舞。
几回吃饭吃到一半,想到什么,又往旁边一坐,内观感悟。如此行思坐忆,简直痴了,燕行几次拉着柳疏雨来,带她到外头玩一阵儿,别呆出病来。
她们也会讲讲自己的见解,但大多数时候,赵水窈还是去亭亭雪,听兰砚为她剖析。听他所言,给出许多鞭辟入里的建议,倒是比她自己更了解赵水窈。
一整个暑日,就在来来回回的奔波中度过了。
不知不觉,赵水窈长高了一些。她每次待在亭亭雪,师兄都会做很多好吃的,让她能暂时忘记复明的焦虑。也是更感慨,师兄到底从哪儿抽出的时间学做饭呢。
随着夏日消尽,更绝望的事接踵而至。荷花谢了。这对赵水窈的观想举足轻重,让她艰难的内观之路又多了层阻碍。
秋雨一场一场地来,亭亭雪凉了下来。
过了中秋,九月第一旬。兰砚依旧带赵水窈来练功。他注意到师妹的变化,便领她到廊桥的柱子下面,给她的身高刻线。
“左边的柱子是我的,以前师傅给我刻,现在师妹在右边。”
赵水窈笑了:“那我们不就是师傅的左膀右臂?”
“当然了。”兰砚弯起嘴角,“等她回来看到师妹进步很多,一定会高兴的。”
赵水窈心里犯怵。她现在的进度只能说还没瞎,离复明远得很,离让师傅刮目相看更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兰砚却像看出她所想,带着她去书房。
“古人有妙笔生花,我想,花虽谢了,却能在纸上盛开。师妹要不要试试画荷花?”
赵水窈犯怵:“我不行的……我写字都写不顺溜……”
“谁说一定要规整漂亮?再难看也是你亲手画的,没有你便没有这幅画。”
兰砚三两句话让赵水窈折服了。她虽觉得自己看不见,又是新手,定会一团糟,但也想体验师兄的喜好。更重要的是,创造属于自己的东西,在这空白的纸页留下一点儿她的痕迹。
师兄教她如何勾勒、皴染、泼墨。
技法她没记住多少,只是按照心中的印象盲下笔。纸上未必到位,脑海里的荷花倒是越来越具象了。
携气运笔,追求神似。赵水窈反而懂了何为“气”。
接下来好长一段日子,她都来书房画画儿,大把的废纸被兰砚收起来。每次兰砚都起早准备,给她磨墨铺纸。
等赵水窈真正上工开画,兰砚就在一边练习空中写字,调动灵脉控制墨团化形。
有时两个人聊个三言两语,赵水窈得知兰砚每日要练将近七个时辰,除却锻体、打坐,还兼修书法等。这一想,更感觉自己追不上他。
兰砚却说他并非每日都这般刻苦,是自下山后见识天外有天,更觉得要勤加练习。也为了能更好保护师妹。
听完这话,赵水窈无端很失落。到底是不愿意只做被保护的人。
她也加倍了勤奋地练,大有不成器不过活的气势。
一天书斋外头下起瓢泼秋雨,赵水窈在屋檐下练功浑然不觉,等她不经意踩到台阶险些摔倒,才惊觉师兄不在旁侧。
“师兄?”
无人作答,她的声音混在雨声中。
赵水窈明明记得兰砚方才还在这里,断不可能下雨时抛下她离开了。她冷静下来,摸着门框往里走,脚却踢到一个东西。
蹲下来摸寻,竟然是个活人。
是师兄?赵水窈犹疑着摸到脸颊,从眉骨分辨出这是兰砚不错。
师兄怎么晕倒了?难道是睡得太少?
“师兄,你怎么了?醒醒呀。”赵水窈怎么摇都没用,终于意识到,兰砚出事了。
她连忙拨动手上的传意铃,希望能让柳疏雨快赶过来。可是这铃又不能传信,到时候她来也是束手无策,如何是好?
赵水窈经过薛崇玉那件事,知道人倒下一瞬间,若不及时救助,很容易恶化。她大着胆子摸师兄的灵脉,尝试调动灵气。
从没给人治过伤,更是没用过几次灵气,赵水窈完全没底气能救醒师兄。她反复回想在乐楼那天,师兄如何用灵气救她,越想越着急,焦头烂额。
不能乱,不能乱。
赵水窈连忙记忆这些天师兄教给她的知识。你可以做到的,为了师兄一定要做到……
灵气顺着她的脉络上行,几次要突破自身,却又停滞。赵水窈恨死自己那么没用,却又想这时候自责也是浪费时间,不如沉下心继续。
屋檐外雨接连不断,如同帘幕,砸在地上溅起水花,打湿了赵水窈的衣摆。她全然不管,一门心思去接续灵脉。
终于一条线成,接通了兰砚的脉搏,输送了进去。她死死稳定着不敢乱动,另一只手去感觉兰砚的气息。
随着灵气慢慢涌入,兰砚的呼吸稍有起伏,一个大喘气,人睁开了眼睛。赵水窈看不到,故而不敢放松,直到兰砚略带茫然地开口:“……师妹?”
“师兄你醒了,你好点没有?”赵水窈手忙脚乱地想扶他,兰砚抓住她的手,沉沉起身,和她同坐在屋檐下。
赵水窈犹自担心地问询:“师兄你刚刚怎么晕倒了?你现在还好吗?”
身侧兰砚似乎是缓了缓,才笑道:“师妹对不起,刚刚是我装晕骗你的。”
“啊……”赵水窈震惊难言。
“为什么?”
“想到师妹学了好一段时间,看看成果如何。”
赵水窈愣了好一阵,才抿了抿嘴,说:“我真的以为师兄晕了。我吓死了。”
转念心想,若非师兄出事,也不能激发潜能运用灵气救人。赵水窈便叹了口气,去拧衣摆的雨水。
“师兄,下次换种考验方式好不好?”
兰砚嗯了一声,心不在焉地望着丝丝秋雨。那雨珠打在水面上荡开圈圈涟漪,似乎要把水打穿几个洞。
自雨中疾步行来一个人——千扇长老。
赵水窈听见脚步声,顿住动作。
千扇长老行到跟前,扫了一眼两个人,看着兰砚微微蹙眉,用口型说了句“跟我走”。兰砚不动声色,置如罔闻。
两人对峙沉默。
“水窈——”
有个清越的声音响起,穿过雨幕奔来。柳疏雨戴着斗笠匆匆跑来,赶不上摘,一脸的雨水,裤脚被打湿成深色。
“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你冒雨赶过来辛苦了。”赵水窈连忙问,“柳师姐,你一个人来的?”
千扇长老开口:“她知道你在亭亭雪,却要找她,定是发生了兰砚都解决不了的事。故而告知我一块儿来。”
赵水窈:“其实……”
兰砚在旁接过话头,轻描淡写:“是我为测一测师妹的实力,假装晕倒。”
闻言,柳疏雨哑然。赵水窈满脸抱歉:“柳师姐,千扇长老,对不起。我一时心急就用了铃铛。让你们白跑一趟了。”
“无妨无妨,人没事就好。”柳疏雨笑着抹去脸上的水,闲了心去帮忙理赵水窈打湿的衣裳。
一直盯着兰砚的千扇此时开口,声音冷肃:“不必说抱歉,谨慎为好。只不过,是该教训教训兰砚。少宗主,你说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