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不宜迟》断金刀

47、第 47 章

　　迟乐心半夜醒过一次。
　　他起床去客厅喝水，路过客厅时，看到叶追睡在沙发上，衣衫整齐，外套盖到下巴。微弱光线下，男人睡容平静。倒着看会觉得陌生。但走回来，又是熟悉到令人心惊的一张脸。
　　他回房间，坐在床上，凝视着跳跃着细点的黑暗，想了很久。然后他拿起手机。
　　迟：睡了吗？
　　几乎是秒回。
　　余：没有，怎么了？
　　迟：我们需要谈谈。
　　余：如果谈话的目的是分手的话，我拒绝。
　　电子设备的白光里，迟乐心面无表情。
　　他敲击键盘。
　　迟：我和别人接吻了。
　　余：？
　　不等下一条信息进入视野，他按灭手机丢到一旁，胃里有隐约的绞痛，像即将登上刑场。他打算第二天再让一切发生。
　　其实他可以不提起这件事。但他不能容忍自己隐瞒。
　　第二天清早，迟乐心轻轻推开卧室门，飞一样闪进浴室。关门的一刻，瞥了一眼叶追的背影，那人正在看笔记本电脑，戴着蓝牙耳机，灰黑色的POLO衫衬得肩背宽广。他抑制自己不去想昨晚的事，只要不想，那片刑场就不回到来。
　　刷牙，洗脸，水珠落下，镜子里的脸格外苍白。
　　迟乐心擦干手，拿出手机。
　　点开屏幕，没有想象中源源不断的未接电话，也没有信息，更没有勃然大怒。余河曾说，在感情中走神再正常不过。如今看来，他表里如一。
　　迟乐心点进那个宁静的聊天框。
　　最新消息只有三个字，短短的一个长方体。
　　余：他是谁？
　　迟乐心站在水池前，感到一种由衷的宁静。
　　迟：重要吗？
　　又是一次秒回。
　　余：如果不重要，那就不重要。
　　余：如果重要，他是谁？
　　迟乐心当然不会说出叶追的名字。事实上，叶追完全有权利喜欢他，但他没有资格回应。现在他回应了，就需要肩负所有责任。在余河面前，他会一直保护这个名字。
　　许是见他没有立马回答，余河追问。
　　余：你是被吻的，还是主动吻他的？
　　迟乐心不敢相信，余河竟然能有这么多归类和分解。平生第一次，他感到和余河彻底的隔绝。
　　迟：有什么分别？
　　余：如果你不想吻他，这个吻就等于无，不会影响我们的关系。
　　余：那个吻是你想要的吗？
　　迟乐心走出浴室时，叶追还戴着耳机。他的电脑屏幕上是一张漂亮宅邸的图片，有象牙白的天使雕塑，和绿茸茸的草坪。
　　迟乐心被吸引，走过去：“这是哪里？”
　　叶追转头，摘下左边那只蓝牙，审视般看了他一眼，又转回去，鼠标轻点：“是意大利。”
　　图片轮换，铺着白底蛋黄格桌布的木餐桌，不知名的苍绿树木，窗外几乎延伸到天山的晶蓝海水，山下掩映在植物间小镇，沉红的屋顶前后错落。
　　“这是你拍的吗？”
　　“嗯。”叶追有规律地点着鼠标，保持着轮换的间隔足够人看完整张照片。
　　“很漂亮。”迟乐心全神贯注。
　　“我记得你说过，你也去过这里。”
　　迟乐心睫毛垂落，微微一笑：“那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就连他告诉叶追自己去过意大利这件事，也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拿着父亲的卡甩掉寄住家庭的监护人，独自旅行，甚至像上辈子发生的事。
　　“每年夏天，我都住在这里。”叶追也看向照片。
　　今天房东发来消息，说这个夏天没有他，房子像提前进入了秋天。这位老先生又一次劝他买下这里。
　　[我老了，孩子们不会回来，你来了太多次，有时我觉得它已经属于你。]
　　异乡人的热情与客套里，藏着一声叹息。
　　[你说永恒太昂贵了，叶，你知道吗，有时候你的一生，比你想象的永远更漫长，也比你忽略的每一天更短暂。]
　　叶追猜他又喝酒了。
　　照片里的餐厅，日光宁静，远处的阳台上，有他亲手绑好的吊椅。
　　今年他不在那里。
　　“为什么？”迟乐心问。
　　“嗯？”叶追回神，“什么？”
　　“为什么选这里过夏天。”迟乐心仍然看着照片。
　　“很安静，景色很好，”叶追点到下一张，是一张照片质感的大海，雾蒙蒙的绿蓝色，使人想起海盐味道的饮料，“没人认识我，我也不认识其他人。”
　　“听起来确实不错。”迟乐心趴在沙发椅背上，有些向往。
　　“后院有一个游泳池，是我设计的，还有餐厅和前花园。”
　　“那个天使雕像呢?”
　　“那个一直在那里，是为了纪念房东第一个孩子的出生。”
　　“他们一定很爱他。”
　　叶追想到房东给他看的家庭相册。一沓照片看过去，一个蓝眼睛的小男孩长成了膀大腰圆穿背带裤的男人。他脸上露出淡淡的微笑：“嗯，是这样。”
　　“诶？有人来过吗？”迟乐心看见餐桌上有一封信。
　　“是阿姨，她报了一个旅行团，今天启程，”叶追看着他走过去，“看你睡得香，让我不要叫醒你。”
　　妈妈都看到了。
　　迟乐心沉默，轻轻撕开信封的封口贴。里面是一张明信片，景区最常见的那种留念照片，背面有娟秀字迹。
　　“按时吃饭。”
　　什么都看到了，宋晓梅却只留下了四个字。
　　迟乐心几乎想象得到母亲咬笔头的样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有诗意的句子，或者充满爱意的分享，就只有四个字，朴素地叮嘱。按时吃饭。让他想起小时候，他坐在客厅搭积木，宋晓梅摘下粉色大衣套在身上，钻戒闪得人眼痛，留给保姆阿姨的，也是这句话：记得让乐乐按时吃饭。然后便痛快地闪人，或去逛街，或打麻将，总之，头也不回。
　　时隔多年，宋晓梅终于重新过上这样的好时光。
　　迟乐心替母亲开心。
　　“她说，会在外面玩一个月左右。”叶追说。
　　“嗯。”迟乐心将信装回去，轻轻放在餐桌上。
　　就这么一放，他看见桌上的早餐。再抬眼，叶追已经转过身，重新对着电脑，继续整理照片。
　　迟乐心站着看了许久，走过去。
　　“为什么这个夏天没去意大利。”他问。
　　叶追沉默了两秒，答：“遇到一些事情。”
　　这又触及了迟乐心心中那个若隐若现的疑问。
　　叶追为什么突然又一次出现在他的的生活里？巧合？天意？命运？
　　他仍记得叶追的那些大大小小的谎言，像一个个大大小小的网。
　　迟乐心暂时还没想明白。
　　“你喜欢这里吗？”叶追问。
　　“喜欢，”迟乐心很诚实，“感觉住进去，会像电影里一样永远年轻。”
　　“你想住进去吗？”叶追问。
　　迟乐心想了想，道：“有时间的话，确实值得飞过去小住一下。”
　　他已经不像年轻时那么热衷于旅行，也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事情太多，安排得满满当当，强行挤一段度假进去，就算躺在异国铺着碎花床单的床上，也不会开心。他不喜欢事事都要赶着做完的感觉。
　　“如果你想去，”叶追说，“我就把这里买下来。”
　　说完，他又说：“房东给了我一个不错的价格，我打算把浴室再装修一下，书房的灯不够亮，但是白天的阳光很好，我在后门的走廊放了一张小桌子，你可以在那里看书……”
　　迟乐心愣住了。
　　“你的花可以摆在阳台，不用担心雨水，我叫人设计过，水不会扫进来。”
　　他竟然在做将那些植物全部移居到意大利的准备。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楼梯有些窄，比较陡，我想扶手可以……”
　　看着那双一张一合的嘴唇，迟乐心闭眼，径直吻上去，眉头紧皱。
　　他吻得很生涩，几乎只贴住而已。他感觉到叶追也僵了一下，然后自然地接过了主导权，宽大的手掌搂上来，将他带得更近。唇轻柔地含吮，几乎干燥，没有太多纠缠，充满了牙膏的清新，还有一些苹果味道，使他战栗。
　　分开时，迟乐心深吸了一口。
　　他发现自己真的想要这个。
　　他真的想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