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不宜迟》断金刀

48、第 48 章

　　　　吃过早饭，迟乐心逃一般地离开了家。叶追没有追上去，他应该给这个接吻时会发抖的人一些喘息的时间。环视一片狼藉的客厅，他捋起袖子。现在，这里才是战场。
　　等叶追离开时，地板已经亮得能照镜子，松软的毛毯叠成四方，软塌塌地搭在沙发上。登堂入室第一天，吓跑了家里的主人，他实在不觉得自己做得好，只能用一些笨方法弥补。
　　今天是解散团队的日子。冥冥之中，大家都预感到了这一天，因此没有人惊讶。这一单，姜一天追高太多，却拒绝透露委托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使所有人不安。在中途结束，竟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没人可以长久地在灰色地带游走。看过太多人性，几年赚够足够一生花用的钱，团队大多人感到庆幸。尤其是所有人都得到了叶追发放的巨额奖金。
　　听说为了散伙，他卖了几处房产。
　　这场聚餐没有开酒，不到一个小时，就有人悄悄离开，从此江湖不见。长痛不如短痛，是这个团队许多年来默守的准则。
　　吃到最后，只剩下叶追与姜一天。两个人面对面坐着，隔着巨大的圆桌与琳琅满目的菜品。
　　叶追云淡风轻地夹菜，吃饭，仿佛他不存在。
　　姜一天一脸郁闷：“我真不知道你怎么想的。”
　　叶追又夹了一块菜心，缓慢咀嚼。迟乐心应该喜欢这种清甜的口感。
　　见他不吭声，姜一天更生气了，他狠狠将筷子插进烤乳鸽里，一整个砸进自己的餐盘。他今天要吃个够，吃个爽。
　　叶追轻轻擦了擦嘴角，掷下餐巾。
　　“听说你又要去意大利，”姜一天仰头，恨恨道，“你还有钱吗？去干什么。”
　　“结婚。”叶追起身离开。
　　关上门的一刻，姜一天在身后大喊：“你记得退房！”每一晚的房费都是从他的信用卡里扣的。
　　叶追这才想起来，电脑还在酒店套房里。
　　迟乐心下班后没回自己家。叶追发来了消息，让他去吃晚饭。他刚到门口，就听见爪子挠门的声音，连忙按密码开门。早早直接扑上来，弹跳力堪称青蛙。迟乐心像抱孩子一样抱着它，让小金毛扒在自己肩膀上。小东西哈哧哈哧吐舌头，尾巴直摇。
　　电视开着，正播放狗血档肥皂剧。叶追坐在沙发上敲电脑，听见动静回了一下头：“饭在桌上。”
　　迟乐心反应慢了半拍：“……哦，好。”
　　等他洗完手，坐下来，看着桌上的四菜一汤，依然没有反应过来。他们不久前才刚刚热吻过，两次。怎么一到晚餐时间，就忽然过上了老夫老妻的生活。一道清炒菜心吃得迟乐心坐立难安。叶追如此贤惠，自然地为他布置了一切。他们不是破坏了道德，跨越界限了吗，怎么只有他兀自提心吊胆着。
　　“你在忙吗？”迟乐心干巴巴地问。就他一个人吃，有点不好意思。“我等你一起吧。”
　　“你先吃。”叶追这次头也没抬。
　　“是工作上的事吗？”迟乐心端起碗筷。他对律师这一职业很好奇。
　　“不是，”叶追说，“我在和房东聊买房子的事。”
　　迟乐心猛地呛住了，咳嗽个不停，脸憋得通红，伸手去拿水杯。叶追啪一下合上电脑，径直走过来给他倒水，一边喂他喝，一边给他拍背。
　　迟乐心灌了大半杯水，平复下来第一句话就是：“……你要买房子？！”
　　“还难受吗？”叶追掌心贴在他背上揉了揉。
　　“不会是，”迟乐心瞪大眼睛，“不会是意大利的房子吧。”
　　“嗯。”
　　“真的要买？”
　　“真的。”
　　“为什么？”迟乐心问。
　　“你不是喜欢吗？”叶追拉开椅子，在迟乐心旁边坐下，将菜里的辣椒块和花椒一一挑出来。没多久，餐巾上就堆起一座小山。不用迟乐心想也是我，下次这道工序，会在出锅前完成。
　　“就因为我说了一句话，你就要买房子？”迟乐心感到不可思议。
　　“没有不买的理由。”叶追放下筷子，“可以吃了。”
　　迟乐心看着面前这张英俊的脸，很想问他是不是喝了高度烈酒。这个从少年时期就成熟得远超同龄人的朋友，在最应该成熟的年龄，做起了冲动的傻事。
　　迟乐心握了握拳，又松开：“叶追。”他神情严肃：“我既然做了决定，就不会跑掉。”
　　他把一切归咎于叶追没有安全感。
　　是啊，谁会在这样的关系里有安全感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和叶追现在是什么关系。他只知道自己动摇了，像松动的牙齿。这种松动让他每次清醒时，都由衷地恐惧与痛苦。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一个在感情里走神的坏人。严重一点说，他失去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当然，他完全可以为自己开脱，余河使他痛苦，因此他不能再继续这场刀尖向内的忠诚。
　　可如果是因为痛苦，那叶追，岂不是成了他逃避痛苦的工具？
　　迟乐心无心伤害任何人，也不愿把过错推给任何人。
　　他只能面对自己。
　　他伸手，轻轻覆住叶追的手背：“你不用担心，我会为我的决定负责。”此时此刻，他的包里正放着一张目的地是德国的机票，他会和余河说清楚，以绝对的尊重和坦诚。
　　看着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手背一阵温热。叶追的第一反应，是将自己的另一只手覆盖住那只白皙的手，牢牢包裹。随后他才开始消化迟乐心说的话。
　　他要为我负责。叶追想。真可爱。
　　这个颜色淡淡的人，比想象中成熟得多。这使叶追感到心痒。多年不见，突然重逢，青春时的朦胧温度，与成熟的渴求缠绕在一起，无时无刻地萦绕着他。
　　还没把那只白皙的手捂热，就忽然抽了回去。
　　“我会和你一起面对的。”迟乐心微微皱眉，低着头絮叨，像自言自语，，“我承认，我对你有感觉……但有些事，我还没有做好准备……我还没有搞清楚我对你到底是……”
　　“……你们这对奸夫□□！”
　　一声响亮的暴喝。
　　迟乐心惊得一抖，转头看去。
　　沙发上，叫早早的小狗正将遥控器踩到脚下，电视剧声音拔到最高，剧情进行到捉奸桥段，配角怒目圆睁，有人哭泣，有人搏斗。
　　虚惊一场，但那声天雷般的斥责仍环绕于脑海。迟乐心脸色苍白，心情惶惶，像丢了魂一般。
　　见人几乎白到要透明了，叶追重新捉住他的手，牢牢握住。
　　“别怕，”叶追说，“我们距离奸夫淫夫这个标准还有一段距离。”
　　就算是，又怎么了？
　　有他在，没人能为难迟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