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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主的眼神太亮了 马车刚驶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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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刚驶离府前街,阿沅就憋不住了:“殿下,展大人是不是生气了?”
云卿靠着车壁,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拍。
“生气才好。”她慢悠悠地说,“就怕他没反应。”
回到公主府,陆管事迎上来。云卿边往里走边吩咐:“甜水巷那边,打发个人去看看那老妇缺什么短什么。”
“老奴明白。”
“沈清音在哪儿?”
“竹音轩抚琴呢。”
云卿脚步一转往东园去。竹音轩四面开窗,琴音正歇。她掀帘进去时,沈清音刚往香炉里添完香饼。
他抬眼看过来,手指在炉沿轻轻一按。
“殿下来了。”
“路过。”云卿在他对面坐下,“讨杯茶喝。”
沈清音煮水烫杯,动作慢条斯理的。递茶时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
“殿下今日气色极好。”
云卿接过茶杯:“怎么,本宫哪天气色不好?”
“不是这个意思。”沈清音垂眼,“只是觉得殿下近来兴致颇高。”
“人生苦短嘛。”云卿抿了口茶,“清音觉得不妥?”
沈清音沉默片刻。
窗外竹影晃动。
“不妥谈不上。”他终于开口,“只是殿下寻的‘乐子’,似乎与往日不同。”
云卿捏着茶杯的手指顿住了。
她抬眼看向沈清音。这人眼睛太亮,看人像隔着雾,偏又能把人心底那点东西照透。
“哪里不同?”
沈清音没直接回答。他搁下茶杯,手指在膝上虚叩了两下。
“前日殿下说朱雀大街上有块‘千年不化的冰’。”他慢慢道,“今日殿下回府,身上带着街市蒸饼的油烟气。”
他抬眼看向云卿左手腕:“还有这镯子,今日转了七次。”
云卿下意识握住翡翠镯子。
她忽然笑起来。
“沈清音啊,”她摇头,“你这一双眼真该去开封府当师爷。”
沈清音微微摇头:“臣没那个心力。”
“也是。”云卿往后靠了靠,“那你猜猜,本宫今日见着那块‘冰’没有?”
“见着了。”沈清音语气肯定,“而且殿下还做了什么。”
“何以见得?”
“因为殿下此刻坐在这里。”沈清音又添了茶,“若是没见着,殿下现在该在后园听秦姑娘弹琵琶。”
云卿不说话了。
她盯着杯中茶叶半晌:“你说得对。”
“殿下做了什么?”
“咬了他一口蒸饼。”云卿说着自己先笑了,“素馅的,淡得很。”
沈清音没笑。
“殿下,”他轻声问,“好玩吗?”
“还行。”云卿放下茶杯,“就是那人走得太快。”
“殿下想聊什么?”
“什么都行。”云卿歪了歪头,“问问他愿不愿意来公主府喝杯茶。”
沈清音沉默良久。
窗外竹声簌簌。
“殿下,”他终于开口,“展护卫那种人恐怕不会把殿下的‘邀请’当玩笑。”
云卿挑眉:“那当什么?”
“当真的。”沈清音看着她,“一旦当真就不好收场了。”
云卿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她转着腕上的镯子,翡翠温润触感莫名有些凉。
“清音,”她忽然问,“你觉得本宫是在玩笑?”
沈清音看向窗外竹影。
“臣不知道。”他慢慢说,“或许连殿下自己这时也未必清楚。”
云卿盯了他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茶喝完了。”她走到竹帘边又回头,“对了清音——你说那块冰要是真捂热了化出水来,那水会是烫的还是凉的?”
沈清音沉默片刻。
“臣想,”他慢慢道,“应该是烫的。”
云卿笑了。
“那才有意思。”说完掀帘出去了。
阿沅在外头候着:“殿下,陆管事说甜水巷打听过了,那位赵老夫人确实寡居多年,展大人每月会去两三次。”
云卿脚步不停:“明日进宫前,先去甜水巷。”
“可太后娘娘那边……”
“不耽误。”云卿说,“本宫就想看看,能让展昭上心的是个什么样的老人家。”
次日清晨,公主府车驾出了门,绕道甜水巷。车子在巷口停下时,日头刚升起来不久,巷子里飘着炊烟香气。
云卿换了身素净鹅黄襦裙,头上只簪玉簪,阿沅提着食盒跟在后面。
巷子窄,青石板路坑洼,两侧屋舍低矮,几个洗衣妇人探头张望,又缩回头去。
赵老夫人的小院在巷子深处,门扉虚掩,里头传来细细咳嗽声。
阿沅上前叩门,等了好一会儿,门才吱呀开了,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扶着门框眯眼看过来:“找谁啊?”
云卿上前一步,露出温和笑:“老人家,路过讨口水喝。”
老妇人打量她几眼,又看看食盒,慢慢让开门:“进来吧。”
小院干净,墙角种着青菜,檐下挂风干萝卜条,正屋门开着,里头陈设简陋。
老妇人去灶间舀水,云卿站在院里,视线落在墙角一堆新劈的木柴上,柴劈得整齐,切口干净利落。
她弯腰捡起一根。
“姑娘,别碰,仔细扎手。”老妇人端着水碗出来忙道,“那是前几日展大人来帮着劈的,那孩子心善,每月都来。”
云卿放下柴,接过水碗:“展大人?”
“开封府的展护卫。”老妇人说起这个,脸上皱纹舒展了些,“是个好孩子,我儿子没了这些年,多亏他照应着。”
云卿抿了口水,水温正好。
她在院里石凳上坐下,示意阿沅打开食盒:“老人家,带了些糕饼,您尝尝。”
老妇人推辞几句,最后接了。
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聊着,云卿问起展昭,老妇人便絮絮说他每次来都不多话,就是帮着干活,有时带点米面,临走前还会把水缸挑满。
“上个月我咳嗽,他还特意去药铺抓了药来。”老妇人说着,眼里有泪光,“我说我一个老婆子,不值得他这样费心,他说什么‘举手之劳,老人家不必挂怀’。”
云卿安静听着。
阳光慢慢爬上院墙,照在她鹅黄裙摆上,暖融融的。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刘记,展昭看着那个被咬了一口的蒸饼时,那双眼睛深潭底下好像有什么微微晃了一下。
“老人家,”她放得很轻,“展大人他平时可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常去什么地方?”
老妇人想了想:“这个倒没听他说过,就是每月初七、十七、二十七,他都会来我这看看,雷打不动。”
云卿记下了。
又坐了一会儿,她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老妇人忽然叫住她:“姑娘。”
云卿回头。
老妇人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有说不清的情绪:“姑娘瞧着不是寻常人家,若是认识展大人,替我跟他说声谢谢。”
云卿顿了顿,点头:“好。”
走出小院,巷子里阳光正好,阿沅小声问:“殿下,咱们现在回府准备进宫吗?”
云卿没回答。
她在巷口站了片刻,视线投向巷子另一头,那里有棵老槐树,树荫浓密。
“阿沅。”
“奴婢在。”
“你说,”云卿慢慢道,“如果本宫现在去开封府门口等他,是不是太明显了?”
阿沅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云卿自己笑了:“算了,先进宫,太后那边不能误。”
说着转身要走,却看见巷子那头槐树下站着个人。
绯红官服,人影挺拔。
展昭手里拎着油纸包,正朝这边走来,他显然也看见了云卿,脚步顿住,眉头几不可察蹙了一下。
云卿站在原地没动。
展昭沉默片刻,还是走了过来,在距离她三步远地方停下,抱拳行礼:“展昭见过殿下。”
“无需多礼。”云卿笑得眉眼弯弯,“展大人,好巧。”
展昭没接这话,他看了眼她身后巷子,又看了眼她:“殿下怎会在此处?”
“路过。”云卿面不改色,“听说甜水巷有家糕饼铺子不错,来尝尝。”
展昭落在阿沅手里食盒上,那食盒紫檀木雕缠枝莲纹,一看就不是寻常物件。
他没戳破。
“殿下若无事,展昭先行一步。”他说着就要走。
“等等。”云卿叫住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他手里油纸包上,“展大人,这是给赵老夫人送东西?”
展昭动作微顿:“嗯。”
“巧了。”云卿笑道,“本宫方才也去拜访了老人家,还听她说起展大人,展大人真是心善。”
展昭抬眼看她。
那双眼睛还是沉静如古潭,可云卿分明看见潭底有什么沉了下去。
“殿下,”他开口平稳,“赵老夫人年事已高,经不得打扰。”
云卿笑容不变:“展大人这是怪本宫多事了?”
“展昭不敢。”展昭语气依旧平静,“只是提醒殿下。”
“那本宫要多谢展大人提醒了。”云卿歪了歪头,落在他脸上,“不过展大人放心,本宫只是路过,和老人家说了几句话,没提你。”
展昭盯着她看了几秒。
然后他点了点头:“如此最好。”
说完又要走,云卿忽然伸手拦在他身前。
展昭停下,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臂上,手腕细白,翡翠镯子衬得肌肤愈发莹润。
“展大人,”云卿收回手,语气轻松,“本宫昨日在刘记说的话还没说完呢。”
展昭没说话。
“本宫说素的蒸饼淡了,展大人有没有想过试试肉馅的?”
巷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似隐隐约约地传来货郎叫卖声。
展昭沉默良久,终于开口:“殿下......”
“嗯?”
“展昭只吃素的。”他顿了顿,补充一句:“展昭习惯了。”
云卿笑了:“习惯可以改嘛~”
“不必改。”展昭语气很淡,“展昭觉得这样很好。”
“真的?”云卿往前凑了凑,嗓音压低了些,“展大人,人生苦短,总吃一样东西多没意思。”
展昭后退半步,拉开距离:“殿下”他抬眼看着她,视线里没有波澜,“展昭还有公务在身。”
“知道知道。”云卿摆摆手,语气轻快,“展大人忙去吧,本宫也要进宫了。”
展昭抱了抱拳,回身进了巷子。
云卿站在原地,看着他挺拔背影消失在拐角,嘴角笑意慢慢敛去。
阿沅小心翼翼上前:“殿下,展大人好像不太高兴。”
云卿没回答。
她低头转着手腕上镯子,翡翠温润触感从指尖传来。
半晌,她微微笑了一声:“不高兴才好啊。”她说,“要是一点反应都没有,那才没意思。”
说完,回身往巷口走,步履轻快,鹅黄裙摆在晨光里划出一道明亮弧线。
阿沅跟在她身后,听见她微微哼着不知名小调。
走到巷口时,云卿忽然停下,回头看了眼甜水巷深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亮堂堂的。
她眯了眯眼。
“阿沅。”
“奴婢在。”
“回府后,让陆管事把库里那匹软烟罗找出来,再配几样适合老人家的滋补药材,明日送过来。”
阿沅愣了愣:“殿下,这是?”
“用软烟罗给老人家做里衣,穿着舒服。”云卿说,“就当本宫日行一善。”说完,回身上了车。
车帘落下前,阿沅看见她嘴角又弯了起来,眼神亮得惊人。
马车驶离甜水巷,汇入街市人流中。
巷子深处,赵老夫人小院里,展昭把油纸包放在桌上,又去水缸看了看,水是满的。老妇人从屋里出来,看见他忙道:“展大人来了。”
展昭点头,在院里扫了一圈,明知故问:“方才有人来过?”
“一个挺俊的姑娘,带着丫鬟。”老妇人说,“说是路过讨水喝,还留了糕饼。”
展昭沉默片刻:“她问什么了?”
“就随口聊聊。”老妇人想了想,“还问起你,问你喜欢什么,常去哪。”
展昭眉头蹙紧。
老妇人瞧他脸色,小心翼翼问:“那姑娘是展大人的朋友?”
展昭摇头:“不是。”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后她若再来,您就说我不常来,别多聊。”
老妇人似懂非懂点点头。
展昭在院里站了一会儿,帮她把晾晒的被子翻了个面,又检查了屋顶瓦片。做完这些,他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老妇人忽然叫住他:“展大人。”
展昭回头。
老妇人看着他,欲言又止:“那姑娘,她......”最终还是说了出来,“看着不像坏人,就是眼神太亮了些,看着让人心里不踏实。”
展昭没说话。他想起方才在巷口,云卿拦在他身前时,那双眼睛里跳跃的光,明亮灼热,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味,像小孩子发现新玩具。他抿紧唇,朝老妇人点了点头:“我知道了,您保重身体。”
走出甜水巷,日头又升高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