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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你也喜欢小鸟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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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与付康作的十五天赌约,今天是第五天。
据我坐在窗边不停歇地观察,老奶奶每天的生活都非常规律,而且身边总是跟着一个小男生。我眯着眼仔细看过去,总觉得好像跟我在体检那天见过的那个水獭男长得很像。
小男生几乎对老奶奶寸步不离,我忍不住撇撇嘴,心想有必要恋奶到这种程度吗,有点恶心。
我用纸巾垫在手指上捻起一块饼干,我不吃,只是放在鼻子边上闻闻,我在思考如果那个男生一直就这样跟着,我该怎么靠近老奶奶。
“哎哎哎,你在听我说吗?”
我的眼睛被虫虫张开的手掌晃了晃,她今天带了自己烤的饼干来我家聊天,但聊着聊着我就遭不住走神了。
“喔,对不起,你刚刚说到哪儿了?”
“哼,算了,不说了。”
虫虫撅起嘴佯装生气地扭过头,又被外边树枝上的小鸟吸引了视线,她把手中吃了一半的饼干伸出窗台,晃动着吸引小鸟,结果还真飞来了几只,把虫虫逗得咯咯直笑。
“这里好多小鸟啊。”她说。
“可能因为树多吧。”
我看着这些叽叽喳喳的小东西,可爱归可爱,但希望它们不要在我的窗台上排泄。
忽然,我看到了一个危险的家伙。
我立马起身抓住虫虫的手腕给她拽回来,再用力挥手赶走那些小鸟,我屏住呼吸,将窗台的空气打散出去。
“怎么了?”虫虫也站了起来。
我说:“快把那块饼干扔了!你去洗个手。”
虫虫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但还是照做了,等她洗完手,我已经把那块被鸟啄过的饼干用垃圾袋包起来扔到门外。
我跟虫虫解释说:“刚才你手边飞过来一只鸽子,它被感染了,眼睛已经增生出了肉瘤,万一传染给人,不死也会残。”
“啊?那我怎么办?我再也不喂鸟了!”虫虫恐慌得连声音都在抖,又跑回去疯狂洗手了。
我看向对面的窗台,那边倒是一直敞开着窗户,老奶奶还时常倚在窗边,撒下一把小米,笑眯眯地摇着蒲扇看那群小鸟啄食,我想这就是这一块的小鸟比小区其他地方要多得多的主要原因。
我与付康作的十五天赌约,今天是第九天。
我站在楼下,从下往上看,老奶奶窗台上的小鸟日益增多,当它们盘旋在两栋楼中间时,其扇起的旋风带动着底下的树木也随之摇动。
我举起手机,打开相机放大倍数,寻找那只长了肉瘤的鸽子,我这才发现,被感染的也许不只有那一只。
“你也喜欢小鸟吗?”
突然有人在我身后说话,我下意识就把手机护在了胸口。
我转过身看去,原来是对面的那个老奶奶,现在这么近距离地看,其实她的皮肤黄得不正常,眼白浑浊,眼下肿大,嘴唇周边发紫绀色,只是站着也会时不时锤一下后腰。
我想也许不需要我做什么,老奶奶本身就时日无多了。
我收起手机,说:“还可以,但是,您最好离它们远一点,小鸟很容易携带病菌,是会传染给人的。”
“哦……”老奶奶想了一会儿,说:“它们是我的朋友,我最近总觉得胸口有点发闷,但是只要看着它们啊就感觉好多了。”
又不听我的话。
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转而看向她身后,我说:“那是您孙子吗?我看您下来散步总是有他跟着,真是很幸福了。”
“是啊,他人很有孝心,生下来的时候就是我带着,名字也是我取的。”
“叫什么名字呢?”
“叫付康作,健康有作为,很不错的名字吧。”
“什么?!”
老奶奶的方言难以辨认,我还以为是我听错了,忽的一下看向不远处那个站在树底下玩手机的男孩。这太奇怪了,也就是说他用他自己的亲奶奶跟我打赌,试试我能不能再杀一个?
脑子有毛病吧?!
而通过回想起他这些天紧紧跟着老奶奶的行为,我突然想明白了,他只不过当他的奶奶是一根用来寻找我的蜡烛。就算燃烧殆尽,他也毫不在乎,因为这只是赌约中的一个筹码而已。
我真是有点生气了。
我与付康作的十五天赌约,今天是第十三天。
我值完晚班,已经接近凌晨,跟刚下班的虫虫约好要一同从小巷子回家。
我站在咖啡店前,等虫虫从店里出来,她今天特意化了妆,穿着修身的连衣裙和细高跟鞋,头发稍微卷了一点盘在脑后,显得更加都市化。
“怎么了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我说。
虫虫偷偷笑着,挽过我的手臂,边走边说:“我只跟你说哦,你不要跟别人说,有个大!帅哥这几天天天来店里喝咖啡。”
“喔……”我故意拉长尾音,学着她的语气说:“那这个大!帅哥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还不好说,我只知道他好像是个艺人。”
“艺人?艺人靠谱吗?”
“不知道,下次你有空来店里帮我看看呗?”
“好啊。”
我与虫虫在小区分岔路口道别,答应了别人的事,自己的事还不知道有没有着落。
我回到家隔着窗玻璃向外看,预先放在窗台上的培养皿已经被啄地满是划痕。
通过在书上对比那些从鸽子眼睛里长出的肉瘤的图片,我猜想其本身携带的很可能是隐球菌,这种菌在显微镜下看就像是黑暗中发亮的圆盘。
由它们散发出的担孢子一旦被人体吸入,就会渗透进肺里,再经由血液输送到中枢神经。
这些东西相当狡猾,它们会躲在受感染的细胞内躲开免疫系统的追查,这种染病的机制也因此被称为“特洛伊木马”。
不仅对内,对外的表现也具有相当强的迷惑性,最初的症状会让人误以为也许只是疲劳过度,一旦察觉到不对劲时就已经被侵害到了脑实质,诱发本身就有的心脏疾病。
而我想要鸽子帮我带过去的则是另一种病菌,我看着对面暗下的灯光,悄声说:“付康作,我早就跟你说过,只要我赢了,下一个就是你。”
我与付康作的十五天赌约,今天是最后一天。
在我的梦里,我总是伸出双手追逐蝴蝶,我穿过人群,跑过草坪,终于啪的一下握住了它。
可当我摊开双手,却发现蝴蝶已经被我压死在手心里,掌纹被嵌进了数不清的银白鳞粉,越陷越深。
有时我会想,这对于蝴蝶来说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要是被我抓住放进小瓶子里,就算在上面贴上最好看的贴纸,摆上最鲜嫩的树枝,最后也会慢慢失去活力,在里面活活憋死。
减少的氧气令我在睡梦中躁动不安,从耳朵血管中流过的血液声音好似雷鸣,当我从床上一下子坐起时,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我朝窗台看去,玻璃上正闪烁着红色的灯光。
我用被单擦去了汗水,长呼了一口气,瞄了一眼床头的闹钟,离零点还差一刻钟。
当我走到窗边往下看时,救护车已经开走了,只剩付康作瘫倒在地上掩面而泣。
为什么哭呢?
是因为奶奶走了,还是因为赌约输了?
我突然想要见他一面,我突然很想要了解,这个人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不过,在这之前,我得知了一件更要紧的事——虫虫的前男友出狱了。
我跟虫虫下班的时间不是每次都会重合,她忽然希望我能每天都在咖啡店坐会儿再跟她一起回家,报酬是请我喝咖啡。
我说:“那怎么不是你来配合我的上班时间呢?”
“我十点才上班嘛,好不好嘛,拜托你了。”
虫虫撅着嘴巴,拖长了尾音,双手接过我给她泡的红茶。
我也坐了下来,吹了吹红茶的热气,我说:“你要告诉我真实的原因才行,不然我连这个家门都不会再让你进。”
虫虫垂下眼,不敢与我对视,她的手指轻轻敲击着茶杯,眉毛纠缠在一起,连带着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而后又泄了气一般地张开,她面朝地下,重重地叹了口气,说:“我那个前男友,是个超级大烂人。”
“有多烂?”
“就是,就是……”
虫虫忽地抬起头,眼眶已经盛满了泪水,她整个人剧烈地抖动着,伸出手掌触碰到眼尾的一瞬间,眼泪立马就顺着手臂流到了桌面。
原来虫虫从小就很憧憬一种爱情模式——从校服到婚纱。
她在高中时交往了一个男朋友,他的脾气比较古怪,在外沉默寡言,在虫虫面前却总是高谈阔论。
一开始,虫虫觉得这就像小说里写的“偏爱”,这种性格只在她面前展现,这让她着迷不已。
两人时常吵架,但每次说要分手,男的就一定会去找她复合。
如果虫虫不愿意见他,男的就会一直等在她的门外;
如果虫虫一直不出来,男的就会拜托虫虫的朋友带东西给她;
如果虫虫不肯原谅他,男的就会跪下来扇自己巴掌。
身边的人都说他是个痴情的男人,只有虫虫自己身上的淤青知道有多痛。
后来,虫虫受不了了,她一下子走了很远,她找了份工作,过了一段时间清闲日子,还以为这件事到这里就结束了。
没想到在一个夜晚,那个男的从天而降,袭击了虫虫,最终判了一年。
而现在,他要出狱了。
“不知道他还会不会来找我,我真的好害怕,你陪我下班吧,求求你了,好不好?”
被虫虫哭湿的纸巾扔了一箩筐,我轻轻摇动着茶杯,看着液面上倒映出的我自己,我说:
“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