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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捏死这只虱子,我也就消失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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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
虫虫嗫嗫着,双眼张到最大,整颗眼珠悬浮在眼白中间,看来十分震撼于我的拒绝。
我将手臂放在桌上交叉着,上身稍稍前倾:“你要这样一直躲着到什么时候?”
“那我不躲着能怎么办?我又不知道他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他想干什么,我只是,我只是想过平静的生活而已啊——”
“那就把他找出来啊!难道要一辈子找人陪你上下班吗?难道要一辈子一回到家就满房间搜寻有没有人进来过吗?难道要一辈子活在有人会害你的阴影里吗?”
“我也不想的!我报过好多次警,每次警察走了他又来了,我躲都躲不及了,为什么还要把他找出来?”
“因为这颗炸弹已经定上时了,随时都有可能爆炸,必须要赶快拆掉,你才能重新走回太阳底下。”
“拆掉?你,你意思是说……不,不行!我会坐牢的!我会被判死刑的!”
“那如果不会坐牢呢?”我迅速抓住虫虫想要缩回的手腕,紧紧盯着她,我说:“如果只坐很少时间的牢呢?只要付出一点点代价,就能永远铲除一个隐患,难道不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吗?”
“我,我,我不能!”
虫虫挣脱掉我,猛地站了起来后退了几步,她的胸口强烈地起伏着,眼神四处漂浮,她说:“你,你在教我杀人?不行,你,你这人太可怕了!”
说完她就跑了出去,连门都没关。
我将背部靠回椅子,歪着脑袋在门缝中目送虫虫离开。当楼梯间的灯光暗下来的时候,我有种感觉,有一个人也正在黑暗中,透过这扇门直直地看着我。
等我想起来还有付康作这个人,是在小区里远远看见他戴着口罩低头跟在他爸妈后面走的时候。
我打开与他的聊天框,他居然还没有放弃找我,那正好,我也想找他。
于是我发送了一个地址,就在虫虫打工的咖啡店。
不过我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对付付康作,临到了那天早上,我都在脑中模拟与他会面的各种情形。
思考中途我已经换上一身灰色的宽大运动装,并戴好了帽子,打开门时,虫虫赫然出现在我面前。
她穿着带荷叶边的连衣裙,将栗色的小包斜挎在身上,双手紧紧攥着小包的背带,她不敢看我,几次对上了视线又快速地移开,她说:“我,我回去想了一下,你也是为了我着想才给我想办法的,我不该那样说你,对不起。”
“没关系,你还有事吗?我今天还有别的事情要出门。”
“喔!其实我,我约了那个艺人在咖啡店见面,嗯……我想问你能不能陪我一起去……”
难怪今天打扮得这么漂亮,眼睫毛梳得跟个太阳花儿似的。
我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由她挎着我的手臂一同行走。
远远的,我就看见付康作站在咖啡店门口鬼鬼祟祟地朝里头望。经过他身边时,我瞄了他一眼,他的头发长长了许多,但没有修剪,随意地搭在皮肤上,几乎要遮住上半张脸,而口罩又遮住了他的下半张脸。
我和虫虫坐在窗边,她给我点了一杯咖啡,我就帮她拍照,正好店外的花圃开满了淡白色的月光花。
付康作给我发了消息问我在哪儿,我正在想该怎么回的时候,虫虫拍了拍我的手背,低声说:“他来了!”
我朝店门看去,一个很张扬的男人推开门走了进来,他径直走向点单口,没有看到我们。
他身穿花哨的外套和做旧的牛仔裤,裤腿被磨得发白,一头卷发用发油拢出造型,蓬蓬的,感觉里面会有虱子。
眼看虱子拿着咖啡走到了店里的另一角,我将视线移了回来,第一眼却没看见虫虫。
“嗯?”
我稍微站起一点,又坐下去,头弯到桌子下面,说:“你蹲在这里干什么?去跟他说话啊,不是你约他出来的吗?”
“我,我害怕……”
虫虫不知道什么时候躲在了桌子下面,她双手捂着脸颊,耳朵尖已经红得能发光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摇摇头,又瞄向付康作,我看他正盯着虱子,我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可以让付康作误以为虱子就是小鬼伞。
就像丢一个食物在带盖的罐子里,引诱八爪章鱼去打开盖子的实验一样,但我既不是食物,也不是章鱼,而是站在玻璃罩外,前倾着往里看的观察员。
付康作被我成功误导,他想站起来却突然咳嗽个不停,整个人几乎伏在了桌子上。
他用手掌用力捂着口罩,但身体的涌动却使口罩渐渐往下滑,我看见他苍白的脸颊上逐渐映出桃红色的霞光。虽然看起来比之前颓败了很多,但此时的他,就像是长在枯木上渐渐凋零的花。
还怪好看的。
我笑了一下,又转头对桌子底下的虫虫悄声说:“那个艺人要走了,你还不去?”
虫虫还在犹豫的时候,虱子已经离开了咖啡店,坐上一辆车离开,付康作强忍住咳嗽跟了上去。
我也找了个由头佯装要加班追了出去,看着付康作追着虱子坐的黑色面包车一路狂奔。
他看上去体能下降地很快,我突然有点恍惚,是不是运动会那天看的足球赛上也有他?
曾经的意气风发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就跑这么一点距离有必要累到撑着膝盖这么大口大口地喘气吗?
我不理解,因为我打车。
车停在一幢写字楼前,这里的电梯间挤满了人,充满着逼仄的人臭味,我捏住鼻子跟着虱子和付康作上了同一部电梯,电梯上升的时间也看准时机在虱子拿起手机时给付康作发信息。
只要让付康作坚信虱子是我,那么我只要能捏死这只虱子,我也就消失了。
接下来,就看虫虫会怎么做了。
过了一些日子,虫虫那个前男友还没有出现,她显然放低了警惕,恢复了之前那样的生活。
直到有天夜晚,我下了晚班来店门口接她一同回小区,她突然挎住我的手臂拉着我走,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回答我,只低着头一个劲往前冲。
幽静的小巷里本应只有我俩的脚步声,却不知什么时候,背后突然出现了第三个人,不紧不慢地跟在我们身后。
我伏在虫虫耳边小声说:“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前两天发现的,但是我也不确定是不是他。”
我目送虫虫走进单元楼,转身回自己家时,几乎与一个陌生的男人擦肩而过。
他穿着严密,不漏一点风头。个子不算高,但他直勾勾的眼神令我觉得很不正常。
我绷紧了全身的细胞,装作若无其事地绕开他,实则不放过身后任何风吹草动,当我关上自己单元楼的铁门时,手心已经覆盖上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我回到家中,先没有开灯,我拿出望远镜朝下看,那个男人还在楼下徘徊。
忽然,他抬起头,对着我的方向指了一下。
我立马收起望远镜侧身躲在窗边,感觉脑袋嗡嗡作响,我的身体抑制不住地抖动,一节一节的笑声从喉咙里挤压出来,飘荡在黑暗中。
“怎么办?我该怎么办?”
虫虫扯着头发不断自言自语,哪怕是她住到我家来,这种围绕在身边的恐惧仍然令她坐立不安。
我喝了一口热茶,将手肘撑在桌上,用指尖敲打着额头,我盯着桌面的木纹,幽幽地说:“我帮你做事,你也要能帮到我才行……”
“我能帮你做什么?”
“啊?没有。”
我的眼神转了一圈,又看向她,我说:“对了,你跟那个艺人发展得怎么样了?”
“哪还有什么发展啊,我都不敢出去了,不过……”
虫虫撅起嘴,躺倒在沙发上,手指不断缠绕着自己的发尾:“嘿嘿,我上次跟他说上话了。”
“那不挺好吗,说什么了?”
“嗯……我太紧张了忘了,但是……”
虫虫扬起头看向我,语气一转:“我总觉得……你别跟别人说哦,我觉得,我觉得他有点口臭。”
“这很正常啊,艺人日夜颠倒,也不好好吃饭,没有口臭就怪了。”
“好辛苦啊,为了保持身材,饭都不能好好吃。”
我撇了撇嘴,不知道有没有我以前考试的时候打着吊针背书那么辛苦。
虫虫又说:“有什么办法能提醒他一下吗,总是这样有点,有点毁形象。”
“送口气清新剂。”
“不好吧,这不明示了吗……”
“混在一堆东西里面送嘛,香水啊发膏啊面霜啊,买点用得到的东西不就好了。”
虫虫听了立马弹坐起来,兴奋地打开了电脑。
我晃了晃茶杯,将倒映出来的笑容打散。如果我的运气够好,那这个事情,很快就能结束了。
送礼当日,虫虫非要拉上我。
我说:“至于吗?大白天的,鬼都不敢出来,谁能袭击你啊。”
“鬼不出来,人会出来啊!我害怕嘛,陪陪我嘛。”
我反手拖住她的手臂,低下头直盯着她的眼睛,我说:“是你说会考虑我的提案,我才让你住在我家,如果你不愿意,就趁早搬出去,我不会一直陪着你,懂吗?”
“我,我知道了,我会照你说的话做的,我会的,我会的……”
虫虫避开我的眼神,我知道她只是在拖延时间,能活一天是一天,但我已经没有那么多耐心了。
像今天这样的艳阳天,休假的我应该在家里吹空调,而不是像这样跟在虫虫后面在烈日下行走。
我打哈欠流出的眼泪会被蒸发,但腋下的汗水不会。
我跟虫虫在搭上写字楼电梯后一言不发,她紧握着一袋精心准备的礼物,闭着眼不断做着深呼吸。
而我则瞄向她的脸,比任何时候都要漂亮,我感觉比起那个虱子,虫虫还更像个艺人。
她轻轻将头靠在我的肩膀上试图缓解紧张,可手中的礼物却要送给别人,这种气氛有种苦药配甜汤的感觉。
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我快速地捕捉到了一抹付康作的身影,虽然很快就消失了。
但我还是侧身站进虫虫身后,在她耳边小声说:“我在楼下等你。”接着就把虫虫推了出去。
我站在楼下的树荫处,手插在裤兜里,远远地看着门口。
我扯着衣领给自己扇风,眼神到处乱晃的时候瞥到一个快速地躲进树干后面的身影。
大概是虫虫那个前男友吧,他都已经跟到这里来了。
当虫虫和那个虱子并肩走出大门时,我看见虱子捂着脸,表情有点不自然。
吃饭不规律的的人容易长口腔溃疡,因此我将调配好的菌液打进了口气清新剂。
突然,楼上响起一声声怒吼,我抬头看过去,居然是付康作在上面。他几乎探出了大半个上身,对着虱子大喊:“不要碰她,不要碰她!”
虫虫不知道那是对谁喊的,将礼物递给虱子后,快步朝我走了过来,她说:“怎么回事啊,为什么要对我喊不要碰他?”
“可能是什么狂热粉丝吧,别管他了,我们走吧。”
我朝树干那边看了一眼,现在一切都准备妥当,只等着那个炸弹自己送上门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