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脏开花》电动保安

6、“人生处处是美梦”

　　中午休息的时间，我的后背早就黏湿了一大片，起身出去透透气。

　　我走进教学楼，有些教室被临时改成了查体的房间，桌椅都被收到了后边或是教室外，显得更加空旷。

　　我参观了一圈，正要从走廊右边楼梯下楼时，忽然瞄到尽头左边的楼梯有一群学生拿着大包小包鬼鬼祟祟地上楼，我悄悄跟了过去，把双手插在白大褂兜里，靠在门边偏过一点脑袋去听。

　　里边大概有十几个学生，有男有女，他们一边整理着袋子里的礼炮和喷漆，一边兴奋地讨论月底的运动会要往谁的身上喷。

　　我还想往里探一点头时，不小心跟其中一个男学生对上了眼神。

　　他张了张嘴，立马站起身快步走过来，当他要关门时，被我一手按住，我说：“把那种东西往人身上喷，容易造成呼吸道的疾病，你们——”

　　“跟你没关系！快走开！”

　　“快走开！”

　　那些蹲在地上的学生不耐烦地赶我走，我看了看他们，又打量了一下我面前这个男学生，他的眉毛有点往下耷，鼻头圆润，蓬松的短发打理出细致的毛流，眼睛尤其发亮，他紧抿着嘴巴往上翘，嘴角又向下垂，像一只倔强的小水獭。

　　面对我的直视，他撇开眼睛，吞吞吐吐地说：“我，我们做事有分寸的，请你离开吧。”

　　我用鼻子哼了一声，转身就走了。也许这些学生只是想开开玩笑，但我会让他们懂得什么叫病死的法则。

　　运动会的当天也是学校的开放日，我跟在家长的人群里混了进来，在某个教室的后排找到了那几袋礼炮。

　　它们堆在进门最里边儿的一个座位下面，我打开相机，从这个位置拍了一张照片，再对比我收到的那张照片，黑板旁边的值日表，前排摞起的书堆，还有墙上贴的励志大字，整体的布局与其几乎一摸一样。

　　我翻开这个位置上的书，锁定了一个名字——“付康作”。

　　相比体检那天，礼炮的种类和数量还多了不少，我把每一根礼炮的尾部都撕开一个小口，再把事先准备好的灰黑色粉末从口袋里掏了出来。

　　这是我培养出来的根霉孢子。

　　在琼脂培养基上划两个小口，再用刀尖挑两个比沙粒还小的孢子播种下去，不消两天，就能收获一平皿的乳白色菌丝，它们匍匐生长，给平皿铺上了一层柔软的棉花地毯。

　　而它们的孢子就像是落在地毯上的灰尘，从显微镜下看，如同植物一样有花有茎，还有类似树根一样的结构，因此被取名为根霉。

　　我要做的就是用尖头吸管将它们一颗颗收集起来，再灌进每一根礼炮管里。

　　“你在干什么？”

　　我猛地回过头，照片里的那个老师就站在门口，他好像认出了我，点头示意了一下，说：“操场上在发矿泉水，家长都可以去领一瓶喝，解解暑。”

　　说完他背着手要走，我叫住他说：“老师，拿一件外套下去吧，要是有学生朝你放礼花你就挡一下，不然喷到皮肤上容易过敏。”

　　“没关系。”

　　老师摆了摆手，眼尾的皱纹被挤出好几层，他笑着说：“喷就喷吧，搞完运动会就要考试了，让他们释放一下压力，考得好了才有理由把手机还给他们对吧，我先下去了，再见。”

　　“再见，老师。”

　　我没有下楼，只站在教室外的楼道围栏边，往下观看操场上的足球赛，耳机里播放的是维瓦尔第的《和声的灵感第三乐章》。

　　精彩的大逆转，精彩的礼炮混战，那些虎视眈眈的孢子飘向了任何一个它们想去的地方。

　　若是被它们钻进了皮肤会引起溃烂，若是被吸进了肺里就会造成感染，并且还能顺着血管通向每一个角落，在搭建人体的线路中畅行无阻。

　　老师，你能想象吗？当你患上糖尿病，基本上就是半个身躯被钉在十字架上了，结果最后一个钉子却是由自己守护的学生一下一下锤进去的。

　　这算是命运吗？

　　我不知道那些能生根发芽的小东西都去向了何方，我只知道那个给我发送了照片的网友，也就是付康作，又给我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中是一个面容祥和的老奶奶。看到照片的同时，我的内心溢出了一股厌恶感。

　　我在想这个人为什么又要跟我赌，又要在聊天框里发一些义正严辞的言论，这是否是将自己的卑劣隐藏在正义底下，并且乐在其中呢？

　　我关上手机，丢在家里的沙发上，暂时不想理他。

　　从厨房走出来的妈妈看见了我挂在手机上的水钻小十字架，她冷笑了一下，说：“怎么开始信神了？做了什么亏心事？”

　　我没有回答她，只盯着电视在看。妈妈佯装在擦电视上的灰，实则把屏幕挡得严严实实，她念叨着：“跟你爸一个样，讲十句憋不出来一个屁！”

　　本质上我不信神，只是有时候会觉得如果一个人已经不被普世的幸福与痛苦所捆绑时，是否需要有个神站出来进行约束和引导。

　　更何况这就只是一个装饰品，妈妈不懂这些，她只是习惯性地编排我，不想要我好过而已。

　　“我要搬出去。”我说：“不用你们出钱。”

　　妈妈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的叹息在我看来有一种解脱感，她还是没看我，只说：“跟你爸说去吧，我做不了主。”

　　我在物色新家时，看了好几个地方都不是很满意，中介又带我走进了一个老小区。

　　这里位于市中心，离我上班的医院只要走二十分钟，交通和设施都很齐全。

　　“可惜有点旧了。”我说。

　　这个房子的装潢恍若是上个世纪的产物，瓷砖地板的莲花纹路、墙上窗户上贴的纸花，以及自带的老旧木制家具，离远点看还以为在看那种千禧年的家庭纪录片呢。

　　中介谄媚地笑说：“别着急啊，这个房子的卖点在这儿呢！”

　　他打开木窗，一副天然的绿景在一声声吱呀声中徐徐展开，我走到窗边，一伸手就能触碰到外边梨树的叶片，艳丽又炙热的阳光也被树木阻挡，变成了一朵朵柔和的斑驳洒在我的手臂上。

　　“您看，这没事儿啊坐在窗边喝喝茶，或者约三五好友在这儿打打惯蛋，多好啊……”

　　听起来很美好，只是顺着窗口看出去，与对面那栋楼房也只隔了这棵树而已，不仅是生活一览无余，甚至说话大点声都有可能被对面听见。

　　但是……

　　我忽然瞥见，对面住着的，竟然就是那个照片上的老奶奶，她现在正坐在摇椅上看电视。

　　我立马转过身说：“就签这间房吧。”

　　我与付康作的十五天赌约，今天是第一天。

　　我为新家添置的第一个物品是一盆茅膏菜。

　　这是一种食虫植物，它的枝条会从土中只指天空，在顶端长出一截像并拢的手掌一样的叶片，在上面呲出许多尖刺，每一根尖刺的末端都会挂着一颗晶莹饱满的粘液珠。

　　我一眼就看中了这个小东西，我把它捧在手里，放在了窗台上。

　　从新家去医院最近的路是一条细窄的胡同，道路弯弯扭扭的，两边是高高的围墙和五步一个的路灯。

　　这条路白天走没问题，要是晚上过来，就会发现这里异常的安静，头顶的淡黄色路灯一闪一闪的，有的干脆就不亮了，路面的细沙泥路走起来会有嘎吱嘎吱的声音，在这个窄胡同里回响。

　　今晚，我一走进这里，就感觉到除了我的脚步声外还有另一个声音跟在我后面，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可当我转头看过去时却什么都没有。

　　在我经过一个拐角处后，我侧身躲进了一个坏掉的路灯边。

　　把我追丢了，后面那个脚步声立刻乱了起来，加快了步伐，等它越过了我时，我大喝一声：“你要干什么？！”

　　那个人被吓了一跳，僵直在原地。

　　我走上前，借着前面一点微光，看清了那个人的面目，是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子。

　　她脸蛋圆圆的，眼睛也圆圆的，棕栗色的长发拢在脑后搭在一边的肩膀上，上面夹了个浅色的蝴蝶结，与背带裙是同一个颜色，脚上踩着一双有绑带的粗高跟，才能勉强与我平视。

　　我不禁放松了一些，说：“为什么要跟着我，你有什么事吗？”

　　她的脸蛋轰的一下红了大半，眼神到处飘，双手手指不断地绞在一起，她说：“不，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要跟着你，就是，就是，我在那边的咖啡店上班，要回家只能经过这里，我看到你也要走这条路，就，就想跟你一起走。”

　　她从随身的小包里拿出一枚咖啡店员的胸针，上面写着“虫虫”。

　　我看着她因抿着嘴唇而鼓起的脸颊和亮晶晶的眼神，我忍不住笑出了声，说：“那你也不用跟在我后面啊，我还以为是跟踪狂呢。”

　　“嘿嘿，因为我在想要怎么跟你搭讪比较好……”

　　虫虫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一步两步地跳过来，跟我走在了同一水平线上。

　　这一路上，基本上都是虫虫在说话，我知道了她跟我住在同一个小区，也知道了她也才刚开始学习做咖啡，总是把牛奶和奶浆和比例搞混，甚至还知道了一些她的交友情况。

　　话可真密啊。

　　我瞄了她一眼，这是个只要放下防备就会把自己的事情当水龙头一样开到最大的类型。

　　我倒不讨厌这种人。

　　回到家中，我看见窗台上的茅膏菜已经抓住了一只蝴蝶，它那带有粘液的枝条紧紧地缠绕着蝴蝶的躯干，其翅膀上的银白粉末散落了一地，越挣扎就越窒息。

　　我坐在窗边，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又整个人向后倒，将全身的重量倚在靠背上，再慢慢地呼出一口气，就像放空的气球那样瘪了下去。

　　“人生，可真是处处是美梦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