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脏开花》电动保安

17、“如果我被执行枪决”

　　如果我被执行枪决，我希望能在人生最后的时刻，听一首肖斯塔科维奇的《第二圆舞曲》。

　　思安刑满释放的时间，就在这个秋季，漫长的束缚终于过去。

　　我头一次知道女子监狱里还有一个这么宽敞的礼堂，我与其他人的家属坐在侧边的台阶上，中央整整齐齐地坐着全身穿蓝条纹衣服的犯人，后边一排是负手站立的狱警。

　　舞台上正在设置乐器和音响，表演者也同样是犯人，有数十人之多，我看见思安也在台上，原来她还在狱中学会了吹圆号。

　　鼓点一响，我就知道是《第二圆舞曲》。

　　不知是谁起的头哼唱起旋律，在底下坐着的人里面迅速蔓延，渐渐地整个礼堂都变成了大合唱，充满了盛大且灿烂的氛围。

　　我也融入其中，顺着悠扬的圆号声轻轻摆动着上身，窗外的阳光透过铁栏杆映照在每个人的脸上，无论是谁，无论有怎样的过往，此刻的所有人都被实实在在地包裹在这场恢宏的演奏中，情难自已。

　　我的眼泪也随着最后一个音符落下。

　　远远地，思安看向我这边，她的眼眶泛红，脸颊边还有干掉的泪痕，我吸了吸鼻子，与她相视一笑。

　　我喜欢这种氛围，不会太嘈杂，也不会太安静，所有人都井然有序地进场和退场，也许我一开始应该去考狱医才对。

　　办完出狱手续后，我与思安一并走向监狱门口，她却突然在大门旁边的小门面前停住了。

　　她拉住我的手力道很大，手心滚烫，渗出一些细汗。

　　她抿了抿嘴唇，低着头说：“你能不能托住我，我，我有点……”

　　人类很奇怪，只要在一个地方待习惯了，哪怕明知道外面才是该去的地方，在离别之际也会感到恐惧。

　　我点点头，搂着她的肩膀，使她的头往我这边倒，另一只手与她紧紧交握在一起。

　　“三，二，一。”

　　我俩同时抬起腿，一起跨出了那道门槛。

　　外头阳光正盛，思安用手挡住眼睛，她看了一圈四周，自言自语似的说：“为什么……比我进来的时候还要荒凉……”

　　可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公路两侧的小树分明比我上次来的时候茂盛了许多。

　　我拉着她上车，递给她一瓶结了冰的纯净水后，笔直往前开。

　　思安抱着水瓶，看着侧边的反光镜，直到监狱的围墙消失在视野中，她才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慢慢瘫软在靠垫里，闭上了眼。

　　“我活下来了……”她喃喃道，又看向我：“谢谢你……”

　　“先别谢我，我有东西给你看。”

　　我一打方向盘，把车停在路边，把手机递给她。

　　屏幕里的视野被放在一个隐秘的地方，从下往上拍摄，是一个男人对着空气上演着旧友重逢的内容。

　　思安说：“他在跟谁说话？”

　　“那个艺人。”

　　“可是，他对面没有人啊？！”

　　“这个人有癔症。”我拿回手机，说：“我查过他的过往病例，从他十几岁起，就往返于精神科，正好就是艺人病死之前的那段时间，现在他二十几岁了，还在臆想艺人的存在，我怀疑……”

　　“你觉得是这个人……害死了他？”

　　“嗯，而且——”我立马收住，避开思安的视线朝窗外看去。

　　“而且什么？”思安拉住我的手臂摇晃着，急切地说：“而且什么？你告诉我！”

　　我叹了口气，手掌反复捏了捏方向盘上的软垫，琢磨了一会儿才说：“而且他在找你。”

　　“找我？为什么？”

　　“因为你跟艺人有接触，而他是艺人的狂热粉丝，不允许别人靠近。”

　　“有病吧这人！”

　　“是啊，就是有病，不然为什么会追着问我你什么时候出狱？”

　　“那你……”

　　“放心吧，我没告诉他，这段时间你就住我那里，不要随便出门也不要随便跟别人说话。”我说。

　　思安点点头，将水瓶紧紧搂在怀里，下巴靠在水瓶盖儿上，里边的冰已经融化一半了。

　　思安在狱中这几年，外面的世界简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对思安来说却不是一件好事。

　　我教她用现在的智能机，可她的大脑已经变成生锈的机器，很难运转起来，就连一些简单的指令也要重复教好几遍。

　　这都只是小事，最严重的是她患了强烈的焦虑症，出门时必须要贴在我身后走，回来了要先检查床底下和衣柜里有没有陌生人，后来干脆就完全不出门了。

　　有次我下班回家，开了锁发现门把手按不下去，我用了点劲，感觉门那边有很强的阻力。

　　“来了来了，等一下！”

　　门内响起思安的脚步，和一阵木板在地上拖动的声音，接着才打开了门。

　　我进门一看，原来是她用一根晒衣杆抵住了门把手，怕晒衣杆滑倒，还特意架在了泡脚的木桶里头。

　　思安挠挠头，不好意思地说：“我害怕嘛，我怕有外人进来……”

　　我对她摇摇头说：“你这样下去不行，总有一天会躯体化的。”

　　“那我能怎么办，那个人不是在找我嘛，谁知道他什么时候来啊……”思安瘪着嘴，手指绞在一起揉捏着衣角说。

　　“他不来找你，你可以去找他。”

　　“找他做什么？”

　　思安看我用手往脖子上一抹，不由得叫出了声。

　　我抓住她的肩膀，弯下腰直盯着她的眼睛，我厉声说：“你好不容易自由了，难道要因为一个人的威胁就得窝在这个小房子里一辈子吗？！”

　　思安用双手抱住自己，皮肤上紧张地泌出了一层细汗。

　　我帮她拨开黏在额头上的头发，又轻轻地为她擦拭脸颊上的泪滴，我放慢了语速说：“这次不一样了，思安，我可以给你开精神病证明，这次连牢都不用坐。”

　　她瞪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对她笑笑，说：“我都是为了你，才费劲去考了精神科，我希望你也为你自己多考虑考虑，好吗？”

　　思安的泪水溢满了眼眶，她掩面而泣，我将她拥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我贴在她耳边小声说：“别害怕，我永远在你身边……”

　　在她身后，我拿出手机，用小鬼伞的账号联系了付康作，他跟我约在那个老小区见面。

　　思安哭得越凶，我就越想笑。

　　一个小球在看不见的斜坡上滚动，她还以为这一切只是她自己的选择。

　　到了与付康作约定的那天，我给思安选了一件衣服，对她来说大了一点，我说这到时可以作为你做事没有条理的佐证。

　　我开车送她来到老小区门口，趁天色昏暗绞开了大门上的u型锁，目送她进去。

　　而我则开车前往离这里不远的河岸对面的酒店，我事先订了房间，与付康作老家在同一层数。

　　我进门后，没有开灯，直奔窗户边掏出望远镜，从这里看过去正好能从那栋建筑上被挖出的大洞外一窥内里风光。

　　付康作早早就到了，他坐在凳子上发呆，身上穿的衣服式样与我给思安选的很接近，只是胸口上印了一个大大的英文单词。

　　不一会儿，他回了下头迅速起身，应该是听见思安上楼了。

　　老小区那边没有灯光，当它被周围的光亮包围时，就像一个陷进去的大坑，靠近大洞边缘的部分还能借助一点月光辨认，屋里的情形我实在是看不清了。

　　只能大概看到有两个人影扭打在一起，接着有人倒下，而被月光照清了脸的是……

　　付康作。

　　看来思安输了。

　　“你也真是的，在监狱里这么多年也不锻炼一下，这么容易就被打趴下了。”

　　计划失败，我烦躁地踢了下酒店床边的垃圾桶，铁制的垃圾桶一下子飞到了门框上，砰的一声掉落在地，又滚了回来。

　　我大可以直接报警，让付康作去坐牢，但我又很想看看如果他知道他杀错了人，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我发了条信息给付康作，继续用望远镜盯着那边。

　　有一个穿着带有英文单词衣服的人站在大洞边缘，还没等我看清他的脸，那个人就一跃而下，无声无息地掉进了一片废墟中。

　　我甩开望远镜，跑向停车场，跑着跑着我听到背后有什么声音，猛地停住脚步朝周边看去。

　　停车场里漆黑一片，好像有人藏在里边盯着我似的。

　　“谁？！”

　　没有人回应我，我扭过身快速上车开走了。

　　走进小区后，我穿过淤泥堆积的路面，在进入这栋楼之前，我停住了脚步。

　　跳下楼的真的是付康作吗？

　　既然我没有看清那个人的脸，就不能绝对确定那是谁。

　　不过，无论是谁，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应该会摔成肉饼吧，说真的，我还真有点想看看。

　　我绕过这栋楼，对比了楼上的位置，去寻找可能会是付康作跳下来的地方。

　　地上沙粒泥土成堆，还横亘着许多废弃的家具木材，整条路崎岖难走。

　　我开了手机手电筒，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行。

　　远远的，似乎真有个人影倒在那里，有一股腥臭的铁味漂浮在周围，而那具躯体即使有衣服的包裹也能看出其支离破碎。

　　我在小鬼伞账号上给付康作发了个句号，同时，眼前那具尸体的上衣口袋里就响起了一阵铃声。

　　咚——

　　咚——

　　敲钟声与我的笑声混合在了一起，在这片空旷的废墟中跳着轮舞曲。

　　我抬起头，今晚的月亮就像是德彪西曲中的月光，朦胧之后是逐渐吊诡的红色，但在最后还是会回归到平静。

　　我慢悠悠地上楼，嘴里哼着曲子，那感觉就像我正走向我的胜利的结算场。

　　铁门敞开着，还没看清屋里的全貌，我就被中央的一片血海夺去了视线。

　　思安就浸在那里面，她的身躯被一些家具遮挡住大部分，只有有一截衣服露了出来，那是我给她选的。

　　“思安……”

　　我轻声地呼唤她，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思安的身体忽的颤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