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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来自投罗网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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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康作收到了小鬼伞的信息。
当他听到那个为其特别设置的铃声在时隔多年后的今天再度响起时,他放下手机,在原地来回踱步,不断地搓着双手,他实在是很难冷静下来,走到小腿都酸了麻了才敢再次拿起手机。
付康作跟小鬼伞约了一个见面的地点,字刚发送出去,对方立马就答应了。
付康作紧盯着屏幕,后槽牙止不住地咯咯响,他知道,胜败就在此一举。
约定的这天下午,天黑得快,付康作抬头看了一眼,在老小区的上头盖着一片黑压压的厚云,暗与亮的交界线将小区变成了一个天然的角斗场。
小区被一道一人半高的铁皮团团围住,入口是一道上了锁的大门。
横在门把里的是一道u型锁,付康作推了推门,中间最多可以拉开一个巴掌宽的空隙。
付康作左右观望确认没人注意后,侧着身体猛吸了一口气,从大门之间的缝隙哧溜一下就滑了进去。
他小心的绕开路面那些玻璃和尖石,以前闭着眼睛就能走的路,如今真算是险象丛生了。
总算踏进从前住过的那栋楼后,他不免呼了一口长长的气,再沿着楼梯往上走。
这一栋已经拆了一部分,有些地方去掉了栏杆,只保留了阶梯,两侧的白墙坑坑洼洼,底下有不少深浅不一的鞋印,其中就有付康作幼时玩耍留下的,那时他还能跟朋友跳起来比谁的脚印踩得更高。
然而现在的他光是爬到六楼,就得撑着膝盖歇一会儿,喉咙被漂浮的大颗粒灰尘挠着,令他咳个不停。
这栋房子支离破碎,他的身体也是摇摇欲坠。
付康作走到老屋面前,这道门还没被拆,他伸出手抚摸着门上耷下了一半的春联,他伸出大拇指沿着边缘按压下去,试图把春联的角抚平,可一松开手,春联忽的一下就掉了下来,比刚才掉得还低。
付康作轻叹了口气,一扭把手推开了门,一阵带有沙土味道的凉风扑面而来。
从门外看去,客厅接连阳台的那一头墙壁已经被挖空了一大半,钢筋突兀地裸露在外,但凡身体稍稍向外倾斜一点,都能感受到来自重力的威胁。
屋里的家具摆设在当年想搬走的都搬走了,剩下的跟遭遇了洗劫似的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被从天花板掉落的水泥碎屑埋在里头,只露出一些个边角的尖尖。
付康作手伸进去灰尘堆,憋着气摸索了一会儿,从中抽出一个板凳,他想起来好像奶奶以前经常把脚搭在这个上面,他拂了拂表面的一层灰,坐下来后整个身体都放松了许多。
天色比刚才进小区时还要更暗了,屋里没有光源,看外面的点点灯光就像萤火虫一样闪烁着。
他探出头看过去,这些年市中的变化很大,一幢又一幢的高楼拔地而起,互相较劲儿似的。
不久,他听见了一些虫鸣,也听见了有人缓慢上楼的脚步声。
付康作立刻起身拿出藏在包里的尖刀,放低了呼吸死死地盯着虚掩的大门。
会是谁呢?
他的心随着脚步声的靠近越跳越快,脚步声在门口停住,大门被缓缓推开,发出了一阵连续又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有月光照进了屋内,也同时映出了对方的轮廓。
那是个身材矮小的女性,头戴一顶深色的渔夫帽,她的眉毛、眼尾和嘴角的走势全都是朝下的,看上去带着苦相。
她身上那件黑色卫衣看上去有些不合尺寸,袖子盖过手掌一大截,就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小孩。
“你是……思安?”他说。
思安缓慢地点了下头,她紧紧盯着付康作,肢体僵硬又不自然。
付康作得到确定答案后,脑袋里嗡的一声发出了轰鸣,他忍不住鼻子一酸,从前的他有好多话想问,可一出口只剩下埋怨:
“你为什么……要做这样的事?”
“为什么?太烦了,就这样。”思安只动着嘴唇,幽幽地说:“你也让我觉得很烦。”
付康作摸不着头脑,只觉得面前的她就像一只暴躁的刺猬,那种翻腾着的苦海一般的情绪也悄然影响到了他。
“这是什么意思?你杀人还——”
“嗬!”
思安迈前一步,朝他袭来。
付康作一下偏开脑袋,余光瞥到倒映在凉铁上的他自己时,不由得心里一震。
他喊着:“等一下!我们得先谈谈——”
可思安却红着眼眶拱起背,一下一下地砍向他,她已经完全听不进外界的声音,嘴里一个劲地念叨着:“我要宰了你,为他报仇!”
为谁报仇?
付康作一直后退,直到感觉脚下一空,他向后看去,整个背脊霎时就冰凉了。
原来他已经退到了墙上那个大洞的边缘,仅半步之差,付康作就会掉下这深不见底的黑洞中,彻底输了这场与小鬼伞的最终对决。
嘁!
付康作重重地咬了下舌头,迫使自己专注。
待思安再次卯足了力气朝他刺来之际,付康作横过肩膀抬起手肘,用力撞飞了她的小刀,接着一把揪住思安的衣领往屋里推了几步。
当付康作的身形完全覆盖住思安时,她想逃也来不及了。
他一手抓住思安的肩头,没等她出声,另一手高举的尖刀已经朝她的胸膛刺下。
噗呲——
如烟花般喷涌而出的鲜血以思安为中心点不断向外扩散,漫过了沙土,浸染了石砾,继而盖住了整个世界。
付康作松开手,思安就这么直直地倒在了血泊之中,激起了一道道有腥味的波浪。
她瞪着双眼,嘴巴微微地一张一合,就像一条缺氧的鱼。
她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但即便能从喉咙里钻出一些断断续续的音节,可直到她眼中的光芒消失之际,也没能拼凑出一句完整的话。
付康作无力地滑落在地,从小声地吸着鼻涕,到完全不必顾及他人地放声大哭,直到喉咙都嘶哑了,肩膀的耸动才渐渐平息。
他追寻了多年的小鬼伞,如今竟然真的死在了他的手里。
也许,该轮到他自己了。
他看向手中的尖刀,刀面上残留的血迹在月光下闪耀着骇人的棕黑。
付康作反手将刀尖对准了自己的下巴,深呼吸了几次后,他紧闭上双眼正准备向上一刺时,手机赫然响起了一个铃声。
咚——
咚——
敲钟式的铃声一下下打在付康作的后脑勺,好像这空荡的屋内就挂了一口大钟似的。
这是他为小鬼伞设置的特别铃声。
可是,怎么会?
付康作抬头看向倒在血泊中央的思安,她的眼睛痴痴地望着月亮,早已没有了鼻息。
他颤抖着手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几个大字赫然出现在屏幕中央:
“恭喜你,猜错了。”
付康作不禁发出一声悲鸣,手机被一下子甩了出去,手里的刀也不知道掉在了何处。
他被抽空了力气,双腿使不上力,脑袋发麻,全身冷得汗毛直竖。
他的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原来无论他往哪儿跑,都逃不出小鬼伞的五指山。
付康作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疼痛不光使他清醒,更是在照亮他自身的懦弱。
老师、奶奶、狮子、阿姨,还有思安,为什么他总是被耍得团团转?为什么他总是要找一些冠冕堂皇的理由来掩盖自己杀人?
回顾自己的前半生,好也好不起来,坏也坏得不彻底,付康作的脑中浮现出了青少年时的自己,他恨透了自己的怯懦,只会缩在床角不住地哭泣。
“我输了。”
付康作悲伤到极致,反而笑了出来,他低低地笑了几声,笑自己傻,笑自己没用。
也许他从一开始就注定不可能会赢。
付康作晃晃悠悠地撑起身体,摸着墙壁走到大洞前,从这里望过去能看到远处亮起一排灯光的河岸,他甚至感觉自己还闻到了一丝特有的河水腥味。
他有意不向下看,因为只捎一眼,那深邃的黑暗中就有无数只大手趁机将他拖下去。
付康作看向今晚的月亮,它并不清亮,却在深青色的天空中突显出摄人心魄的红色。
他抬起脚,身体向前倾,纵身一跃。
一切都结束了。
本来是这么打算的,一阵带着砂石的凉风却糊住了付康作的眼睛。
他忍不住用力揉搓着眼睛,模糊的视野中,外头的灯光边缘在不断地扩散又交结在一起。
河岸那头有一排排酒店和大厦,密密麻麻的方格子似的窗户里忽闪忽闪的灯光,就像是一个个眨巴眨巴的眼睛,正盯着付康作这里。
真正的小鬼伞会不会也在那里呢?
不然为什么会知道他猜错了凶手?
付康作顿时想起了一个人,可他由衷地希望不会是她。
付康作退回到屋内的阴影中,他躲在墙壁后,捏着手关节,一下一下地敲自己的脑袋。
“死脑子,快转啊!”
他眼皮一抬,看向如同静物一般倒在血泊中央的思安,心里有了个主意。
回来现场吧,杀人犯。
来欣赏你的卓越战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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