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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那是什么曲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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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康作躺在已经凝固的血泊里,就像是陷入了一个有腥味的果冻床一样,越陷越深。
他身上穿着思安的衣服,刚好合身,仿佛专门为他挑选似的。
付康作从墙壁的大洞边缘退回屋里后,四脚并用爬到思安身边,连磕了三个响头,说:“我不会乞求你的原谅,等我下了地狱就由你来惩罚我吧!”
他脱下思安的衣服,再给她换上了自己的衣服,这不太容易,因为思安的身体已经开始僵硬,她的关节就像是没有上油的机器一般难以拨动。
当付康作套上思安的衣服,浸满了血液的布料一下子就贴在了他的背上,已经冰冷结块。
他拖着思安的尸体沿着墙壁来到大洞边缘,躲在后面用双手支撑起思安全身,好像是她自己站立起来的一样。
接着他将思安推了下去,自己则赶紧爬回那摊血泊中,慢慢地躺了下去,刺鼻的味道一瞬间就胀满了他的大脑。
付康作将捡起的尖刀藏在衣袖里,双手护在胸口上,屏息以待。
他不知道时间过去了多久,整个世界都太安静,他的大脑里忍不住回顾了很多往事,尤其是关于她的故事。
若是稍稍低头接触到衣领,还会有一股熟悉的味道飘来,类似于稀释的酒精味,跟她车上的香味一模一样。
哒——
哒——
当付康作认出这正往上走的脚步声时,泪水一下子就从侧边滑了下去。
也许不应该再叫她虫虫,要改口叫小鬼伞了。
那人站在门口,轻声呼唤着:“思安……”
“思安不在这里了。”
“什么?!”
付康作慢慢坐了起来,他转过头,整张脸都紧绷着,直直地盯着小鬼伞,什么都没说。
小鬼伞挑了下眉,视线环绕了一圈,她双手抱胸,沿着血泊的边缘踱步,她点点头说:“喔,我明白了,你拿思安的尸体当诱饵,哈,你可真是够坏的。”
“哪有你坏?我和思安都是被你骗过来的对吧。”
“骗?难道不是你们各自心怀鬼胎,自己走过来的吗?是我拉着你们的脚拖过来的吗?是我要你们拿刀杀人的吗?长这么大了怎么还老是喜欢把责任推给别人。”
“你!”
付康作刚想站起来,一阵猛烈的急流涌上喉咙,令他咳嗽了起来,他下意识地想用手掌捂住嘴巴,却因为手上沾满了血味而咳得更凶了。
小鬼伞没有看他,她正借着月光观赏墙上贴着的褪色的奖状,就像在逛画展一样悠闲。
她说:“现在你找什么借口都没用了,你亲手杀了思安,就这么简单,最少最少也会判十年,只有我可以救你,我可以给你开精神病证明,还可以治好你的肺病。”
小鬼伞说着,双手交握在胸前,语气放缓了一些,恳求似的说:“你还很年轻,回去治病吧,重新开始你的人生,我会说是我杀了思安,就当是赎罪,好吗?”
“你把我当傻子吗?难道你不是等我走了以后立马报警吗?”
付康作刚说完,小鬼伞就噗嗤一下笑个不停,她笑得弯下了腰撑着膝盖,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收回嘴角,说:“真不错,你变聪明了很多。”
付康作看着她这个样子,认定熟悉的“虫虫”早已不复存在,又或者说是自己终于能够直面“虫虫”最真实的模样。
他站起身,刀尖呲出了袖口,在黑暗中反射出硬质的银光,他特意在刀柄贴了防滑条,此刻却因为他握得太过用力而被咯得生疼。
小鬼伞往他手上瞟了一眼,可她毫不在意,双手插在裤口袋里。她就像平常那样,浑身穿着深色的宽松运动服,头戴黑色的鸭舌帽,随意地站着,稍稍扬起下巴,从上往下睨着付康作。
两人已成对峙之势,付康作捂着胸口深呼吸了几下,大喝一声迈开箭步朝小鬼伞挥刀刺去,却只听见一声清脆的“叮——”,刀柄立刻脱离了掌心,被一拳打向角落,直直地插进了沙砾砖块中。
付康作不由得退后了几步,只见小鬼伞摆好了拳击的姿势,双手戴着指虎,月光洒在那些尖刺上,晃得眼睛都出现了重影。
小鬼伞扯了一下嘴角:“怎么了,眼睛瞪那么大干什么?学医的人会点拳击,很合理吧。”
付康作没了武器,一下子落到下风,可他还只是瞄了一眼尖刀的位置,右侧脸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小鬼伞一记勾拳,顿时就倒地不起了,吐出的血沫中还参杂了几粒碎牙。
“呃啊……”
付康作动弹不得,脸部被击中带来的震感几乎令他昏迷。
有个预感顿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我会死在这里!’
付康作慢慢撑起上身,爬向墙边,背靠着墙壁坐着大口喘气,他的话一出口,就好像要哭出来似的,他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要害死他们,老师,奶奶,狮子,思安……”
“还不止吧,因你而死的人还有一大堆呢。”
“什么?!”
付康作猛地看向小鬼伞,她只耸耸肩,好像在谈论早上吃了什么一样轻松:“运动会那天,我往你们教室的空调换气口里撒了一包真菌孢子,只要你们一开空调就能吸进去。”
“那我们不就都会得病了吗?!”
“对啊,看每个人的抵抗力了。不过就算当时不发病也没用,真菌的致病机制就是会在人体里躲起来,等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在肺脏里,开花。”
小鬼伞特意延长了音节,手掌朝上握住又张开,做了一个花朵绽放的动作。
付康作难以置信,心里好像有百把刀同时剐下,他颤抖着嘴唇,眼泪已经溢出了眼眶:“我没有给你他们的照片,更没要你牵连别人!”
“有啊。”小鬼伞笑了一下:“你给我那张照片里拍到了半个班的学生,你又没说只杀一个。”
“你……”
付康作感觉浑身都痛,心口更是有一团火焰在不断打转。他摸着墙壁用力一蹬腿站了起来,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墙上,在上面留下了无数个血手印。
他说:“你真的很卑鄙。”
“嗯?”小鬼伞歪了下头,脸颊的左侧微小地抖动了一下。
“我说你卑鄙!整天在背后搞小动作,从来不敢正面对抗,你说我喜欢推卸责任,你不也是吗!你不也是骗了我们还说是我们有问题吗!”
付康作说完这一连串的话,整个脑袋都有发晕,他靠在墙边,急促地呼吸起来。
小鬼伞用鼻子哼笑了几声,又拍了几下手掌,她砸砸舌头,说:“好啊,那我就来跟你正面对决。”
她摘下指虎扔到一边,又一声不吭地摘下鸭舌帽甩开,再用右手扯住左手的袖口,把左手缩回去从头往上脱掉运动衣,接着又开始解起运动裤的抽绳。
“你这是干什么?!”
付康作下意识避开视线,他不明白小鬼伞这样做的用意,只感到十分突兀。
“看着我。”她说。
付康作慢慢将眼神移过去,不由得张大了嘴巴。
小鬼伞的肩膀浑圆,背部宽厚,四肢的肌肉整条呈现出块状的突起。
她只是将双臂稍一用力,背部的肌肉就像眼镜蛇颈一般撑开,霎时就令她的体型扩大了一倍。
付康作甚至有种错觉,在小鬼伞那被月光照耀到的侧面皮肤上,长出了层层鳞片。
他只知道自己印象中的“虫虫”是一个无论什么情况,都要预留锻炼时间的相当自律的人,却没想到平日里被运动衣包裹着的,是这样有生命力的躯体。
小鬼伞扬起下巴睨着他,此时的他,被当作什么呢?
一只猫一只狗,还是一个根本不被她放在眼里的低级生物?
“把刀捡起来。”
小鬼伞朝他勾勾手掌,付康作拖着脚步用力拨出角落的尖刀,他紧握着刀柄,咬着后槽牙,与小鬼伞周旋了半圈,他大喝一声,朝她狠狠刺去。
没想到小鬼伞一偏头就躲过了刀尖,两步就绕到付康作的侧面,他的衣领被提了起来,脚尖几乎离开了地面,接着他就被甩到了地上,砰的一声激起一圈粉尘。
付康作想要站起来,拿刀的手却被小鬼伞踩住,令他吃痛松开刀柄之际,尖刀被踢飞了出去,消失在黑暗中。
而他的左手手腕被同时往后一扳,“呀啊!”只听见付康作连连惨叫,他的手臂关节竟叫人生生掰断了。
他抱住被折断的手臂在地上打滚哭嚎,又被空气中过多的细小颗粒刺激到了病灶,忍不住抻着脖子咳嗽起来,还伴随着几声干呕,眼泪、口水和胆汁飚了一地。
这样狼狈的模样逗笑了小鬼伞,她手撑在墙上弯着腰大笑不止。
付康作渐渐没有了力气,如同死了一样侧躺在血泊中,刺鼻的腥味将他层层包裹,小鬼伞在他周围踱步的声音,就像一只巡视领地的猛兽。
他眯起眼,从下往上注视着小鬼伞,那一瞬间,他甚至感觉月亮仿佛离她很近,给小鬼伞披上了一层神性。
‘我可真是个彻头彻尾的大傻子!’
付康作的不屈与怒火燃尽了全身,可他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小鬼伞一步步逼近。
被掩埋在血泊下的他将另一只手藏在背后不断摸索,他在赌,如果上天没有真的放弃他。
“嘶——”
他的手指被什么划破,在小鬼伞向他伸出手,那手掌的影子几乎要完全将他覆盖时,付康作抓住刀柄用力一挥,一下就划伤了小鬼伞的手臂。
“什么?!”
在小鬼伞查看伤口之时,付康作用尽浑身力气弹跳起来,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刀柄上刺向小鬼伞,逼退了她几大步,此刻她的背部已经暴露在墙外。
当小鬼伞用两手抓稳他的手腕时,刀尖离她的胸口已不过一公分。
那是思安的刀。
两人僵持着,小鬼伞撤出一只手,扣住了付康作的喉咙,用力一按,立马就令他如同案板上的鱼一样,嘴巴一张一合的,直翻白眼。
付康作的身体从指尖开始慢慢麻痹,他已经抓不住刀柄。
但就在小鬼伞瞥了一眼落地刀尖的空隙,付康作一把环抱住她,双脚向后一蹬,将两人一同推出墙外。
付康作闭上眼睛,想象自己只是在坐过山车,可那失重的感觉只一瞬间就戛然而止。
他慢慢睁开眼向上看去,这才发现小鬼伞竟用双手扒住了墙体,甚至正试图把两人一同拉上去。
‘真是太了不起了。’
没有空闲留给他惊叹,因为他的左手几乎不能动,还伴随着剧烈的疼痛,可他还是用右手紧紧扣住左手的手臂,顾不上指甲陷进肉里有多深。
小鬼伞咒骂了几句,用膝盖顶撞着他的腹部。付康作紧咬着牙关忍耐着。
‘还差一点点!’
他这样告诫着自己。
此时他感觉自己的脚踝往下一沉,还有人在呼唤着他,他眯着眼睛向下看去,不禁惊叫了一声。
原来抓住了他的脚踝的人,正是时不时出现他镜中的老师、奶奶、狮子、阿姨,还有……思安。
他们一个接一个,就像是连成一条线的鱼饵,那一双双瞪大的瞳孔中,流露出死气沉沉的期待。
“是我对不起你们……”
付康作忍不住泪流满面,他抬起头嘶吼:“小鬼伞!很沉吧,你看看下面,那些被我们害死的人可都来了!”
“讲的什么屁话。”
小鬼伞砸了下舌,她的全身冒着热汗,手心湿淋淋的,打滑了好几次。
也许人在知道自己将死之时,心里会变得格外的平静。
付康作感觉小鬼伞的身体不再绷紧,她偏过头凝望着月亮,今晚的红月挂在泛青的天空中,仿佛就在他们身边。
小鬼伞哼着一些碎片的旋律,听上去很悠扬。
付康作喃喃道:“那是什么曲子?”
还没等到小鬼伞的回答,突如其来的失重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撕扯开,耳边刮过尖叫一般呼啸的风声。
付康作随即陷入了一片混沌的空白,什么也无从知晓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