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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我不是猎物我是猎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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付康作给阿姨拍了一照片,她说这会是她的遗照。
今天阿姨出奇地老实,她自己默默地用勺子挖着饭菜,还特意抻着脖子,不让汤汁滴在衣服上。
付康作惴惴不安地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思安给的那管“颜料”,事到如今,他的内心还在摇摆不定。
阿姨露出了许久未见的笑容,她向付康作招招手,又指着自己因干燥开裂出血的嘴唇,说:“我嘴巴疼,你拿那个给我擦擦吧。”
“阿姨,这不是,这不是……”
付康作握紧了管子,他低下头,竭力忍着哭出来的冲动,眼泪却还是一滴两滴地打在了地板上。
阿姨面朝窗外,阳光洒在她身上,在她的周围浮起了一圈金色的颗粒。
她说:“你就当是把一条搁浅的鱼重新放回大海吧,至少我在水里能自由自在地游。”
付康作走过去为她梳理头发,阿姨则把管子捏在手里,打开盖子,用小拇指轻轻蘸取液面,涂抹在嘴巴上。
“我结婚之前从来没涂过口红,结婚当天,老头子送了一小盒给我,我才第一次涂口红,也是像这样,用小指头抹一点,再用嘴巴抿开。”
阿姨微微扬起下巴,连牙龈一同尽力绽放了一个明亮的笑容,她说:“你看我,好看吗?”
“好看,特别好看……”
付康作浑身忍不住颤抖,眼泪也顺着脸颊,滴在了被单上,边缘一下就浸开了。
阿姨大概是听到了从他喉咙里溢出的啜泣声,她盖上管子,双手将其握在手心里,祈祷似的小声说:“谢谢你。”
付康作再也忍耐不住,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脑袋跟膝盖同时砸到地板上,他的嘴里反复念叨着:“是我对不起你们,都是我害的……”
阿姨将手掌垂下来,正好能够到他的头发,她轻抚着他,也许在这会儿,她已经把付康作当成了那个当年因事故失去的孩子。
她柔和地说:“没关系,你走吧。”
付康作蹉跎着回到家,一夜无眠。
这个夜晚很长,有什么东西随着时间悄悄流逝了,城市里灯火通明,盖住了这些星星重新回到天上的微弱光亮。
阿姨的死因是因播散性感染引起的全身器官衰竭。
付康作跟在家属身后拿着白菊花绕棺材一周,他的面色铁青,走到正中间时,有人走到他身边,先他一步放下了手中的菊花。
他瞥了一眼,是虫虫,她说:“那只兔子是善终吗?”
“嗯,她在睡梦中走的。”
付康作轻轻放下菊花,与虫虫一同走出殡仪馆。
他的脑子乱成一团,阿姨的病逝验证了思安就是小鬼伞的猜想,可只要一想到思安是虫虫的朋友,他就如坐针毡。
该怎么跟虫虫说?
她能接受吗?
付康作沉着脸,一言不发地跟在虫虫半步之后。
“虫虫!”
付康作鼓起勇气,叫住了她,说:“你等一下,我有东西给你。”
付康作从背包里拿出一盒书本大小的糕点:“这是阿姨临走前给我的,说是那天吓到你了,送给你吃。”
虫虫没有伸手来接,只是垂下眼皮凝视着这盒东西,她说:“我不吃甜点。”
“一点也不行吗?可,可这是阿姨最后的心愿……”
付康作捧着糕点盒的手不由得收紧,他打开盖子,希望虫虫至少能吃一个。
两人僵持了一会儿,虫虫用鼻子短促地哼了口气,从裤口袋里抽出一张纸巾盖在手指上,捻起了里面最小的一根放进嘴里缓慢地咀嚼起来。
吞下后她用纸巾擦了擦嘴,点点头,面无表情地说:“嗯,好吃。”
“还要吗?”
“不要了。”
付康作收起糕点,他说:“你从来不吃甜点的话,那要是特别想吃怎么办?”
“你看那朵云,像不像棉花糖。”
虫虫伸出手掌,对着远处的白云抓了两下,再放到嘴里,上下咀嚼着假装在吃。
付康作哭笑不得地摇摇头:“这不是自欺欺人吗?”
“世间一般认为是大脑在操控人体,但实际上,人体在很多时候也可以欺骗大脑,看到的碰到的可能都不是真的,等大脑反应过来,我已经用更健康的食物填满了胃,这种欺骗对我是有利的。”
“这样活着不会很辛苦吗?”
“没什么好辛苦的,我就是要让大脑知道,不是大脑操控我,而是我在操控大脑,以及这个身体的每一个零件。”
好,好厉害。
付康作不禁乍舌,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即使告诉了虫虫思安的事,但如果她选择站在思安那边,那么自己无论如何也是没有胜算的。
可是如果不跟她说,自己要怎样才能接近思安呢?
“虫虫,其实,其实我……”
付康作绞着手指,他咽了咽口水,说:“阿姨他,不是自然病死的,老师也不是。”
“什么意思?”
“你会相信吗?病死只是假象,其实是有人杀了他们!”
“谁杀的?”
“小鬼伞!”
“谁是小鬼伞?”
“是,是……”
付康作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他轻轻拍了两下胸口,像是给予自己安慰,他说:“是思安。”
虫虫的面部颤动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她说:“有证据吗?”
“有!”
两人边走边说,付康作将自己的经历揉杂成一团全倒了出来,包括与小鬼伞的聊天记录、老师的日记、那管“颜料”等等,他一个劲儿说着,虫虫就把双手插在裤口袋里静静听着。
“其实我还拍到过小鬼伞的照片,你看。”
付康作翻出一张很早的照片,是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的背影,她的头发不长,用皮筋在脑后扎了个小啾啾。她把双手插在口袋里,白大褂的衣边飘荡在空中,像是阔步往前走的模样。
“而且,思安这个名字,读快点不就是伞吗?我刚刚才想到这一点,唉,真是的,我居然现在才想到……”
付康作自顾自地说着,看到虫虫的脸色才戛然而止,她微微皱着眉头,紧盯着照片,眼睛里好像要冒出火来似的。
气氛突然安静下来,虫虫朝这边瞄了一眼:“怎么了,接着说啊,我在听。”
“呃……我,我说完了。”
“你的幻觉也是在那之后出现的吗?”
虫虫指的是付康作偶尔会在镜子里看到已故之人的幻象。
付康作点点头,他一想到那些人,鼻子立刻就酸涩了,他说:“所以,我想要找到小鬼伞,我想要搞清楚真相,我更想为那些人讨一个公道——
“公道?哈,说到底这些人的死也有你的一份,你讨个什么公道?”
“我——”
“你的病也是小鬼伞做的吧,干脆问问她怎么才能治,别整天一副肺痨鬼的样子到处瞎跑。”
“但是——”
“再说了,真相有这么重要吗?反正人都已经死了,捂着耳朵接着往前走不就好了——”
“我不能!”
付康作刷的一下站到虫虫的面前,他太过于激动了,以至于一股猛烈的热流冲击喉咙,令他咳了一下,这一咳简直一发不可收拾,付康作捂住口罩弯着腰,像是要把肺脏都咳出来似的。
虫虫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说:“行行行,走吧,带我去看看你走过的地方,把以前那些事情平铺了展开了仔细跟我说说吧。”
付康作躲开她的手,他用双手撑着膝盖,往口罩呼出的气都带上了一丝血腥味。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经开始本能地排斥虫虫的接触了。
付康作与虫虫约在他的母校大门口,这天却不巧下起了滂沱大雨。
雨下得太多了,付康作有些犹豫要不要发消息给虫虫,要她不要来了。
可掏出手机的功夫,虫虫已经站到了他面前。
什么时候来的?
付康作看着她打湿的裤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
他带着虫虫走过学校,再走到现在正被拆除的老小区,里面大部分的建筑已经被夷为平地,少有的几栋也被砸得满是疮痍。
付康作一眼就看到了自己原来住过的那间房屋,其外墙被砸了一个大洞,裸露出来的钢筋就好像是从伤口边缘渗出的血丝。
有个危险的想法出现付康作的脑海中,他直直地盯着那个大洞,说:“思安她,什么时候出狱?”
“就快了,你想做什么?”
付康作抿了抿嘴巴,避开虫虫的视线,他说:“没什么,我……随便问问。”
思安已经坐过牢了,但这足够吗?
她的惩罚还不够。
‘我的惩罚……也不够。’
两人又坐车来到一幢写字楼前,这里曾是付康作跟踪过狮子的地方,狮子也是病死的,付康作曾目睹有个女人想接近他。
原本是想要阻止狮子靠近对方,结果竟阴差阳错地喊错对象做对事。
付康作偷偷瞄了一眼虫虫,他认为虫虫现在是偏向思安的,想要实现自己的计划,唯有找个理由骗思安主动跟他联系才行。
有什么办法呢?
付康作拖着步子,走到了当年那个传媒公司的门口,从门把手上的灰尘就能看出这里很久没人来过了。
那正好。
他要演一出戏给虫虫看,而虫虫会把这场戏描述给思安听——一个出现了幻觉的癔症患者误以为死去的人还存在于世。
他也不确定这是否能吸引那些酷爱折磨弱小的人上当,但至少能给他一种正在反击的信心。
‘我不是猎物,我是猎人!’
付康作一把打开门,对着那团许久不曾流通的空气,大喊:
“狮子!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