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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如果蝴蝶足够强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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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次当我站在女子监狱外,大铁门上用白油漆写着方正的“肃静”二字,就好像直接压在了我的脑门上一样。
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墙,虫虫顶着一脑袋蓬蓬的钢丝球一样的短发坐在我面前,她那头精心护理的长发被铰断,留下的只有分叉又发黄的发尖。
我拿起电话:“最近过得还好吗?”
“……还可以。”
虫虫有气无力的,我撇开眼神,沉默了一会儿,短促地叹了口气,又看向她说:“我有个事情要跟你说。”
“什么事。”
“那个艺人,他走了。”
“去哪儿了?”
“生了场病,走了。”
“什……”
虫虫瞪大了眼睛,泪水一下子滑到下巴,脸颊红一阵白一阵的,嘴唇嗡动着,半晌都说不出话。
她不断抹去眼泪,可一闭眼,又有新的眼泪涌出来。
我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从强忍着小声的啜泣,到双手捂着脸庞伏在桌上恸哭。
探望时间快要结束的时候,她拜托了我一件事,就起身离开了座位,被人领着去往走廊深处。
这天炎热,打开车窗都感觉刮进来的是滚滚的热风。
我开进了一个位于远郊的墓园,车不能上山,我就在山下的小贩处买了一盆菊花,弓着腿往山上走。
沿路上往远处看,一排一排全都是墓碑,少部分有雕花有神坛,豪华得各有千秋,大部分则是密集地集中在一处,整整齐齐地窝在一个个小格子里,好像死人也要按等级排序似的。
我用关节顶开帽檐擦去额头的细汗,躲在树荫里左拐右拐地,才找到虫虫告诉我的位置。
我一看到墓碑上面那张半笑不笑的遗照就觉得有点眼熟,我揉着太阳穴,仔细想了一会儿,才发觉这好像就是之前照片上的那个老师。
这个世界可真小。
虫虫只说有个老师在她高中时非常照顾她,可没说就是这个人啊。
我还依稀记得体检那天,我趁午休在教学楼里闲逛吹凉风。
走过一个转角时,听见有人压低了声音在咒骂着什么。
我放轻了脚步,躲在白墙后,偷偷往外瞄了一眼。
是上午在体育馆碰见的那个老师,现在的他跟方才的亲切模样大相径庭。
老师坐在椅子上,梗着脖子把脑袋突出去,他佝偻着背,衬衫中间凸显出一条脊椎的形状,跟乌龟的背壳似的。脚后跟一下一下地狠狠往地上跺脚,嘴巴里骂出一连串的脏话。
我仔细听了一下,大多是对老伴儿的抱怨和诅咒。
这些难听的话车轱辘似的翻来覆去,其中承载的怨气围绕在老师身边,就像一团黑火直冲上天,把天花板都要烧得起皮了。
我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老师刷的一下扭过头来,我立马拉高口罩,假装只是路过,拐过这个弯扬长而去。
到了运动会那天,我顺手就在老师的办公室桌上放了一瓶含有菌液的眼药水。
这种菌会在眼中竖直往下扎根,严重时会导致失明,但也仅仅是失明。
等老师拿回去给他口中的“老太婆”用了之后,发现根本不会死,不知道会不会失望呢?
这就是我降临下去的惩罚。
我把花放在墓前,双手合十浅浅鞠了一躬,就在我要离开时,有个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一转头,是一个肩膀削瘦的男人站在那里。
他的面容苍白,只有口罩底下的双颊隐约透出一些桃花红。睫毛细而密,眼尾向下耷,刘海被微风拂动着。
他将黑发束在脑后,有几根没被皮筋抓住的散发就随意垂在耳边,脖颈裸露的皮肤惨白得甚至能看见一条条淡青色的血管脉络。
他的短袖底下伸出一截细细的藕节一般的手臂,捂着因爬山而呼吸不畅的胸部时,手腕的部分有一些凹陷,好像一折就会断了似的。
风在他的衣服里打转,鼓成一团好像随时会将其吹走。
仿佛是一根脆弱的花茎。
我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这是谁?
付康作?
好久都没有念起这个名字了。
我看着他走到我的面前,从体格来看,我比他要大上一圈。
面对茅膏菜,蝴蝶天生就是被捕食的一方,但如果蝴蝶足够强壮呢?
仔细想想,这好像是我与他的第一次正式的面对面。
我能说我是谁吗?
我不能。
可我如果想与这个人有往下延伸的来往呢?
“你是谁?”他说。
“我……”
我停顿了一下,脑海里翻腾着搭建出了一个谎言,我说:“我叫虫虫。”
这下是一石三鸟了。
我与付康作一同走下山,在他注意到我额头的疤痕后,我将虫虫的案子重新编织之后再讲给他听,在我的版本里,我是虫虫,而虫虫则化用了她的本名——思安,思安就代替了我的角色。
付康作对这个版本的故事好像没有起任何疑心。
他向我要联系方式时,我愣了一下,有些恍惚,眼前一下子铺开了两条路,其中一条是明知不可为的死胡同,却对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
我与他,算是聊得来。
连我都很惊讶。
过去这些年,我转向了精神科,付康作也已经投入了工作,在老师家里为他的遗孀做护工。
付康作管她叫阿姨,这位老人的精神状态日益癫狂,有强烈的自杀自残倾向。
暴雨中,我撑着伞远远地看着付康作,沉重的雨滴啪嗒啪嗒地在伞面砸出一个个小坑。
而付康作竟就这么站在雨中,跟稻草人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也不动。
我轻轻摇了摇头,走过去给他挡雨,他立刻退后了两步,不让我靠近,他说自己身上很臭。
我耸耸肩,将伞把递出去,雨点瞬时就打湿了我的肩膀。
付康作一下子又把伞推了回来,我们共处一把伞下,距离近到甚至能看到对方眼里的自己。
我看了一眼刚被他抓过的手腕,还有从他脸上流下的水珠和那湿润的眼球。
我能感觉到他因没戴口罩而竭力忍耐的呼吸,甚至把脸颊都憋得透出了淡红色。
他怕把肺病传染给我?
为什么?
为什么总是要为别人着想?
这只不过是一段在伞下躲雨的关系罢了。
付康作突然对我说,他有问题想要请教思安。
这一下令我皱了下眉头,我说:“什么问题?”
“我养了一只兔子,那只兔子我养不了了,呃……有没有什么办法,能,能让它病死……”
“你是在说兔子的事吗?”
“当,当然……”
付康作不敢与我对视,猜测大概是他怀疑思安是小鬼伞,想用阿姨能否病死来验证这个想法。
有够坏的,这家伙。
可是为什么?
为什么会突然怀疑到思安头上呢?
我佯装相信了付康作的说法,再次来到监狱探望思安。
比起上次,思安显得削瘦了许多,兴许是艺人的死,令她对外面的唯一向往也消失得一干二净了。
我拿起电话说:“思安,我调查了艺人的事情。”
这时,她的眼里才终于有了一丝光彩,她往前移了移上身,说:“怎么了?他不是……得病没的吗?”
“是这样没错,可是他身边有个人很可疑,你还记得吗?那天你去给他送礼物,有人在楼上对着你大喊大叫。”
思安倒吸一口凉气,她啃咬着指甲,眼神飘忽起来。
我看着思安的反应,嘴角不由得渐渐升高。
我不会容忍有人威胁我,不管是谁。
我编造了我与思安的对话,把自己调配的菌液假装是思安遗留在我家里的东西。
我坐上车,把菌液交给付康作后,我说:“你能下手吗?”
“下,下手?”
“就算只是一只兔子,杀了它也会良心不安吧。”
“那如果是你,你怎么办?”
“我会下手。”
“为什么?你不害怕吗?”
“害怕什么?神不会害怕任何东西。”
付康作眨了眨眼,带着迷茫的表情说:“我……从来都不知道你还信神。”
“我不信神,我觉得我就是神。”
“啊?!”
付康作一下子愣住了,他瞪大了眼睛,看看我,又看看车外,好像在怀疑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我接着说:“神是超脱于人类的,根据人的道德进行赐福或者惩罚,我觉得我就是这样的存在。”
“可,可是,这不是法律该做的事吗?”
“法律是人制定的,而我有别于人类,因此法律于我而言只不过是一种道德的参考,被法律束缚的是人,不是我。”
付康作的脸色变了又变,他打了个寒战,立马打开车门飞也似的逃跑了,连我说要送他回家的话都被抛在脑后。
我看着他仓皇的背影,捏在方向盘上的力道又大了一些。
也许终有一天,我们会以敌人的身份面对面。
到那时,我还会赢。
后来再接到付康作的电话,是在阿姨的葬礼之后了,他说有话要跟我说。
殡仪馆外,付康作面色凝重,他直直地看着我,胸膛也因身体过于的紧绷而大幅度地起伏。
我面对他这样阴沉的目光,将右脚悄悄往后撤了半步,做好了防御的准备姿势。
“什么事?”我说。
“我知道小鬼伞是谁,我拍到过她的照片。”
他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没有接过来,只是往下瞟了一眼,心里就跟打鼓似的震了一下。
因为那照片上面的人,确实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