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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伞篇“审判的弥撒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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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这次会不会杀了我?”
虫虫双手紧握着白瓷茶杯,身体不断地发抖,红着眼眶与我说起那时的事。
虫虫趁那个男人不在家时,留了信息提出分手后,拖着行李逃走,找了一个偏远的工业园里的工作。
而那个男人竟找到了她工作的单位,虽然这个公司没有工卡不能入内,但他每天徘徊在大门口,只要看到有员工走出来,就要问他们认不认识虫虫。
虫虫吓得不轻,一直躲在公司里不敢出去。幸好她的同事们愿意帮她,天天给她打掩护从后门偷偷溜走,一段时间后,男人的身影彻底消失,虫虫才逐渐放下了防备。
她以为一切都结束了,没想到却是噩梦的开始。
有一次她忙到天黑才下班,待在灯火通明的公司里还不觉得有什么,可一走出大门,不知为何,有一股恐怖感悄然爬上心头。
虫虫摇摇脑袋,轻抚着自己的胸口,硬着头皮往前走。
有一段通向公交站的路特别昏暗,几乎是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尽管是每天都会走过的路,也会因为看不见路面而如履薄冰。
虫虫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走着,就在她的脚尖马上要触碰到公交站的灯光时。
咚——
她的后脑勺突然被人用什么东西重重地砸了一下,瞬时就眼冒金星了。
虫虫并没有完全丧失意识,她半阖着眼,四肢无力,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被人抓住脚踝拖走。
她感觉脖子上横着一条冰凉的锋利,耳边回响着男人的威胁:“不准报警,不然我杀了你全家!”
虫虫这才彻底昏死过去,不知道过了多久,等她醒来时,周围已经聚集了很多围观的人,她的身上被人披了一件外套。
后来,男人收到了法律的审判,虫虫却收到了来者社会的审判。
她受不了他人的目光,逃离了家乡,来到更发达的城市重新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小天地。
可现在,那个男人又出现了,甚至还大摇大摆地去她店里买咖啡。
“他会不会怪我害他坐牢……”
“那肯定会啊。”我说。
我从书架里抽出一本书坐在沙发上,刚打开,就觉得虫虫在旁边抖得厉害,连带着我的身体底下也跟着颤抖,我索性站起来,坐到了窗边的椅子上。
我说:“现在这个情况只会有两种结局,要么你消失,要么他消失。”
我瞄了她一眼,看她紧抿着嘴唇,神色飘忽不定的样子,我合上书,说“不会吧,都到你死我活的场面了,还在考虑公序良心?”
我不喜欢犹豫不决的人,也无法忍受有人威胁我,当那个男人隔着望远镜指了我那一下的时候,我感到全身的血液都开始沸腾,后槽牙磨得咯咯直响。
我非弄死他不可!
这个想法自我的脑海里蹦出来起,就像是不断分裂的细胞,胀满整个脑袋还不够,还要从毛孔溢出来,飞到天花板上去。
但不能由我来弄死他,要让虫虫亲手动手,这样就连这个随意向我倾倒垃圾情绪的家伙也会一并消失了。
真是一石二鸟。
我连夜搜索了当年虫虫受害的案件资料和相关报道,第二天晚上,我偷偷跑到咖啡店不远处躲了起来。
我给她发消息说:“我要加班,今天不跟你一起走了。”
接着拿起望远镜朝店里看,虫虫看到消息,不禁用手捂住了脑袋,十分烦恼的样子。
夜已深了,也许是觉得再怎么在店里蹉跎也没什么用,虫虫背上皮包,深呼吸了一口气,一打开门就接到了我的电话。
我说:“你到家了吗?”
“没有,我好害怕,你下班了吗?”
望远镜里,虫虫用手掌托着手机,焦急地在店门口来回踱步,时不时向四周望望,寻找着我的身影。
我故作惊讶地说:“啊?我都快走出小巷了,那我在这里等你,你快点跟上来吧。”
“好!”
虫虫原地蹦了两下,收起手机,小跑着进入小巷。
我留了一段距离悄悄跟着她,三步一回头,确认没有人跟着我。
即使划过我脸庞的风带着凉意,我的后背还是大汗淋漓了。
快要走出小巷时,虫虫开始小声地唤我的名字,她没有注意到,从拐角处窜出了一个黑影,正是她的前男友,抓着她的肩膀将她甩倒在地。
那个男人骑在她的身上,用手里的砖块一下一下地往虫虫身上砸,边砸边骂,虫虫只能用双臂挡住脑袋,哭喊着请求他的原谅。
他甩开了砖块,却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尖刀,双手握住刀把高举过头顶。
“嗬!”
在他刺下之时,我大步冲过去一把捞起地上的板砖,朝他后脑勺重重一砸!
咚!
他立刻发出哀鸣,整个人僵直在原地,我一脚把他踢开,刀也从他手里脱落,丁零当啷地滚到了我的脚下。
我从口袋抽出一张纸巾搭在刀把上,把这把刀稳稳握在手里后,见虫虫还在抱着头不断尖叫。
我蹲下来抓住她胡乱挥舞的手臂用力一摇,说:“虫虫!冷静一点!”
虫虫蜷缩起身体,半眯着满是泪水的眼睛,看到是我,忍不住恸哭起来:“你终于来了!快!快报警!”
“没有用的!”
我厉声说:“就算报了警,他顶多进去蹲几天就出来了,那你呢?下次还有这么好运吗?!你自己看!”
我捏住她的脸颊强迫她看向那个男人,此刻他正捂着脑袋满口的污言秽语,上身虽栽倒在地,下身却用力蹬着双腿企图爬起来再次攻击。
我贴在虫虫的耳边幽幽地说:“你还记不记得,当年这个家伙对你做过的事,那些报纸是怎么说你的,家人朋友又是怎么看你的?”
虫虫很明显回忆了起来,她的瞳孔一下子放大,就像是落入了时光的漏洞,睁眼就是当年的惨状。
我把刀塞给虫虫,我用手掌包裹着她的双手,迫使她握紧刀把,我想拉她站起来,她却如一滩烂泥一样紧紧扒着地面。
我往后移了半步,退到她背后厉声说:“你本来可以拥有一个人人羡慕的美好婚姻,本来可以生一个漂亮聪明的孩子,现在全都毁了,都是这个家伙害的!在这里解决掉他,你就再也不会是受害者了,你是胜利者,你会重新拥有那些本该属于你的一切!想想吧,你现在不是又有喜欢的人了吗?”
我推了她一把:“杀了他!”
虫虫攥着刀把,她抖得厉害,嘴里不断低喃着重复我的话语,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胸,有滋有味地等着观看这场角斗。
黑暗中,两头困兽相继挣扎着站起身。
此刻,两边都心知肚明,不打死对方,就会被对方打死。
他们大喊着向前冲,扭打成一团。
虫虫不会用刀,只一味地往前砍,顿时就叫那个男人的腿部皮开肉绽了。
他惨叫着捂着腿面摔倒在地上,看虫虫步步逼近,他也只能竭力拖着双腿向后挪。
可男人的表情却忽的缓和了下来,一下子没有了刚才的戾气,他眼神朝上凝望着虫虫,嘴里悄声说了一些话,虫虫立刻僵在了原地。
我听不清,也许是两人往日的私密情话。
虫虫耸着肩膀啜泣起来,手一松,刀就垂直掉了下来。
那个男人随即大手一捞,却被我跨过去用脚尖向外一勾,把刀踢到了远处。
虫虫被男人表里不一的动作彻底激怒,她捂着脑袋尖叫了许久,就像一只怒吼的海豚,划伤了我的耳蜗。
她抓起地上的板砖,往男人头上用尽全力一砸,男人霎时间就昏死了过去,一点反应也没有了。
可虫虫已经红了眼,她一边哭一边骂一边砸,誓要把自己这么多年遭受的痛苦和委屈一并奉还给他。
从男人脑袋下流出的鲜血顺着水泥地的裂缝四处奔涌来到我的脚下,一首威尔第的《愤怒之日》浮现在我的脑海中,其沉重有力的鼓点与虫虫一下一下砸碎男人脑袋的声音配合得恰到好处。
我站在她身后,忍不住哼唱出这段旋律,伸出双手指挥着这场审判的弥撒曲。
一曲终,虫虫还没有停手。
我凑上去看了一眼,其惨状连我都啧啧摇头。
“虫虫,可以了,差不多了。”
虫虫没有理会我,手里的动作像机械一样还在往下砸,我从她背后环抱住她,用手掌紧紧箍住她的手腕,迫使她停了下来。
她的泪已经干在了脸上,与不知是谁的血混合在一起,胸部还在抽动着,做着无声的啜泣。
“我杀人了……我,我……”
“没关系,不要紧的,虫虫,我会救你。”
我把她身边扳过来,让她埋在我的怀里放声痛哭,我轻轻地拍打着她的后背,在她耳朵上方柔声说:“你必须要听我的话,你也只能听我的话,你才能活下来,明白吗?”
虫虫点点头,我拉着她的肩膀慢慢推开她,我说:“现在还有最后一件事要做。”
“是什么?”
我握住虫虫的手腕,将她手心里被浸湿的砖块对准了自己的额头。
虫虫往后用力一缩:“不,不可以!”
“必须要这样!”
我再次抓住她的手腕,紧紧地捏着,我说:“我说过,你只能听我的!”
虫虫这才放松了力气任我支配,她低下头再次哭出了声。
我看着砖块上的棱角在我眼前一下放大一下缩小,我心里一横,猛地撞了上去,顿时就感到天旋地转了。
之后我找了在我的范围里最好的律师,走上证人席时,我与虫虫对视了一眼,她是一个无奈反击的受害者,而我,则是不幸被波及的勇敢市民。
当我走出法庭的大门,一阵微风拂在我的脸上,为我带走了细小的汗珠,我用力伸了个懒腰:
“啊……真是神清气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