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肺脏开花》电动保安

12、换一只兔子

　　虫虫每个月有一次申请去监狱探望思安的机会，付康作也提交了申请，但被驳回了。

　　这天，付康作坐在公交车上摇摇晃晃近两个小时才到达这个位于城市远郊的女子监狱。

　　他一下车，就捂着胸口躲到了公交站的雨棚底下，坐了这么久的车本来就有点不太舒服了，烈日的直射更令他头晕。

　　他抽出口袋里的矿泉水，瓶身都给捂热了。他大口大口地往嘴里灌，一下子将瓶子捏扁，发出一声爽快的叹息。

　　眼前是一条四车道宽的柏油公路，笔直地从来时的方向一直延伸到另一边的尽头。

　　这里除了付康作，一个人影都没有，四周也是光秃秃的，偶有几棵小树也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树枝歪歪扭扭的，只有几片叶子从枝头呲出来，以至于连吹过的风都会带起砂石打在他脸上。

　　待付康作转身往后看时，不禁仰起头，张大了嘴巴，近两层楼高的土色围墙沿着公路一直向两边延伸，顶部有一圈圈带刀片的笼网，灰黑色的铁门上用白油漆写了两个大字：

　　“肃静。”

　　站在大字底下，付康作感觉自己就像只蚂蚁，令他喘不过气。

　　付康作看了眼时间，又朝公路两头左右看了看，有一辆黑色的私家车正从远处驶来。

　　这辆车黑中透着一些暗紫色，本来不起眼的颜色却在太阳的照耀下流光溢彩，车头顶上有一个立起来的小雕塑，底下是大尺寸的进气隔栅板，两边的车灯平直，整个车的线条都是方方正正的。轮胎动起来就像是打开的太阳花，连花瓣也是方形的。

　　车缓缓停在了付康作面前，他稍微踮起脚看过去，原来是虫虫开的车。

　　虫虫将上身稍微倾了一点过来，说：“你要早说你会过来，我可以去接你。”

　　“没，没关系……不是很远。”

　　“行吧，那你等一下我先去找地方停车。”

　　付康作目送虫虫停好车朝他走过来，他深吸了一口气，说：“你……你开这么好的车？”

　　“还行吧，朋友便宜卖给我的，没那么贵。”虫虫说着，丢给付康作一瓶冻过的矿泉水，里面的冰还很结实，捏起来嘎达嘎哒地响。

　　她说：“那你在这里等我，我先进去。”

　　“不要忘了帮我跟思安说那件事。”

　　“我知道，你放心吧。”

　　付康作把冰水抱在怀里，看着虫虫通过了门口的审查，从旁边的小门走了进去。

　　付康作盯着自己脚下的影子出神，直到影子从左侧渐渐缩小到了脚下，虫虫才又从小门出了来。

　　他急忙迎上去，虫虫瞄了他一眼，她径直往前走：“上车再说。”

　　付康作刚坐上副驾驶，整个背部就被皮质座椅包裹起来，像要往下陷似的，车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但不是一般车载的香水味，付康作总觉得很熟悉，仔细一闻才辨认出这是酒精挥发后的气味。

　　车发动后，付康作立马问：“思安有说什么吗？”

　　“嗯，我按你说的传达给她了，她应该是听懂了。”

　　虫虫边转动方向盘，边将她见思安的过程复述了一遍。

　　虫虫走进小门后，被人带到一个大会客厅，里面有一堵厚厚的玻璃围墙，被栏杆分成一个个的小隔间，台面上有个座机，用来跟玻璃那头的人对话。

　　今天来探监的人不多，座位被有意隔开，虫虫被领到第三个隔间，并被提醒：“你只有二十分钟。”

　　虫虫点点头，她快速往四周瞄了一眼，玻璃的那边有人拿着电话监听，脑袋上头有一、二、三，至少五个摄像头，她自己的背后也有人盯着。

　　“真是密不透风啊……”

　　虫虫嗫嗫着，思安被人领了过来，她剃了短发，面颊有些凹陷，拿起电话的动作和声音也有些有气无力的。

　　虫虫先与她寒暄了一阵，接着说了付康作想要问的问题，她说：“思安，我养了只兔子。”

　　“什么时候养的，好养吗？”

　　“别人养不了了送我的，不是很难养，就是兔子年纪大了，有皮肤病，这一点比较麻烦。”

　　“那就换一只养吧。”

　　“别人送的，再怎么也要善始善终啊，思安，有什么办法吗？。”

　　思安想了一会儿，跟虫虫说要她去拿一个东西。

　　当时思安被捕后，是虫虫帮她收拾好行李退了房，现在她那些东西还保存在虫虫家里。

　　虫虫把车开进自家小区车库，她说：“你等一下，我上去拿个东西。”

　　“嗯，好！”

　　付康作乖乖地坐在车里，车库昏暗寂静，哪怕是稍微移动一下，他的衣服和座椅的摩擦声都在这种环境里显得尤为突出。

　　他将双手手指绞在一起，眼睛骨碌碌地转了一圈，接着打开了座椅前的储物抽屉，里面似乎只有车检报告和一些零碎的小东西。

　　但他在角落摸到了一个熟悉的物体，他拿出来对着光一看，是一瓶眼药水。

　　跟之前在阿姨家里看到的那瓶一摸一样。

　　付康作一抬眼，看到有个人影从车库那头走来，赶紧将眼药水塞回原位，背部靠回座椅看向窗外，装作什么事也没发生。

　　他看着玻璃窗上虫虫的倒影，摇了摇头，笑自己疑神疑鬼。

　　虫虫上车后，递给他一个东西，付康作捏在手里一看，是一个拇指大的透明试管，管子的底部是锥形的，上面被盖子紧紧扣住，里面装有几滴深灰色的浑浊液体，没有什么流动性。

　　付康作拿到头顶转动着管子朝里看，说：“这是什么？”

　　“思安说这是她保存的颜料。”

　　“做什么用呢？”

　　“她说你要想换一个兔子，就把颜料涂在兔子身上，盖住有皮肤病的地方，这样就有个新兔子了。”

　　付康作看着虫虫，虫虫也看着他，两人沉默了一阵，付康作说：“这是冷笑话吗？”

　　虫虫噗嗤一下笑出了声，整个人伏在方向盘上，肩膀一耸一耸的。

　　付康作看看她，又看看试管，虽然他自己找不到笑点，但他被虫虫的笑声感染，也扯起嘴角勉强笑了两下。

　　虫虫笑累了，慢慢直起上身，表情又恢复到平常的样子，甚至因为有前面的对比，显得现在更加冷淡，她说：“不过你说的兔子，到底是谁？”

　　“什，什么谁，兔子就是兔子啊，我真的，真的有只兔子。”

　　“是吗，可是想要处理掉一只兔子，喂点带自来水的菜叶就会死了，用得着这么大费周章吗？”

　　“杀一只兔子这么简单？”

　　“对啊，我小时候不想养了，就随便喂点东西，一下就死了。”

　　虫虫说这话的时候很轻松，好像那些小动物只是她的玩具，而不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不知道是不是在车库里待得太久的缘故，付康作忽然感觉从背后渗过来了一些凉意。

　　他立马开门跳下车，虫虫一惊，说：“你干嘛？我送你回家啊。”

　　“没关系，不用麻烦你了。”

　　“没什么麻烦的，一脚油门的事儿。”

　　“真的不用了，再见！”

　　付康作头也不回，奋力地向前跑，他现在只想跑到阳光底下，躺在草坪上头，任由热气将自己冲刷干净。

　　之后的日子，阿姨的脾气好一阵坏一阵，这对付康作来说简直就像钝刀子割肉。

　　即使是得到了某种能杀人的用具又怎么样呢？

　　下得了手吗？

　　有下手的权利吗？

　　他抽空阅读了老师过去多年的日记，直观地感受到了原本温柔宁静的阿姨在出了事故后，被生活磨成了现在的恶鬼模样的过程，而老师待在她身边，也察觉到正被她逐渐吞噬，因而无时无刻不在发出这样的呻吟：

　　“我真的过不下去了。”

　　“我真的要崩溃了。”

　　“我真想一死了之。”

　　这是老师的日记里最常出现的短句，付康作看着念着，他感觉自己就像是走到了一处悬崖边上，前面是万丈深渊，可回头一看，连退路也都全部塌陷了。

　　是阿姨亲手砸掉了这些退路。

　　她突然报了警。

　　付康作打开木门，看到有两个警察站在门口，他隔着铁门的缝隙看过去，昏暗的楼道使得他一时间看不见警察的表情，只看清了他们手中的证件。

　　付康作有些慌张，还以为是“颜料”的事情暴露了，他支支吾吾地说：“呃……有，有什么事吗？”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说：“我们接到报案说这里有人虐待老人，你能先开下门吗？”

　　“好，好的。”

　　付康作一头雾水，但好在似乎并不关“颜料”什么事，他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将警察领进卧室，阿姨本来斜靠在床头吃饭，看到有警察来了，一抬手就掀翻了铁盘，饭菜撒了一床，地上也溅到了不少油点子。

　　“阿姨，你干什么？！”

　　付康作越是想要阻止，阿姨就哭喊得越大声，张口闭口都是自己被付康作虐待了。

　　“我，我没有啊，我……”

　　付康作连忙对着警察摆摆手，警察上前一步查看了一下阿姨的情况，轻轻叹了口气，对阿姨说：“老人家，你的指甲修剪得这么平整，饭菜也是荤素搭配，房间里又整齐又干净，哪里像受虐待了？”

　　“我不管我不管！就是他，把他抓起来！”

　　阿姨有些闹累了，但尽管如此，还是要颤颤巍巍地指着付康作骂他不管用。

　　警察摇了摇头，他们走出卧室时，给付康作使了个颜色，他当即就跟了出去。

　　警察压低了声音说：“你是她儿子吗？”

　　“不是，我是她家的护工，我有证件，给。”

　　警察确认无误之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别往心里去，有些老人是这样的，我见过好多像这样就是以欺负人为乐，受不了就换个工作吧。”

　　付康作连连道谢，送走警察后，他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阿姨躺在一片狼籍中，她紧抿着嘴唇，双眼斜瞪着他，这个样子竟活像以前老师在课堂上骂他的模样。

　　此刻在付康作的心中，有一个念头猛然沸腾了起来：

　　杀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