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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伞下的泡沫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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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自己的往事,付康作有些难以启齿,尤其是在面对虫虫的时候。
他只对虫虫说希望她能来看一看阿姨。
付康作与虫虫约在阿姨住的小区门口见,他一大早就守在这里等了,快到约好的时间,他伸直了脖子在来来往往的人群寻找,都没有看到虫虫的半点影子。
正找着呢,他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向左看没有看到人,向右看才发现虫虫已经站在了他的身边。
“早啊。”
虫虫面无表情,还是穿着一套标志的深色宽松的运动套装,戴了一顶黑色的鸭舌帽,背上背了一个收纳袋式样的绳索运动背包。
付康作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摆了,他吞吞吐吐地说:“啊,嗯,早啊。”接着带虫虫上了楼。
付康作刚打开第一道铁门,就有一股刺鼻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腔,他心感不妙,回过头跟虫虫对视了一眼。当他打开第二道木门时,那股味道就像一道道海浪一样席卷而来,恶臭无比。
付康作担心阿姨出事,连鞋子也没换就跑了进去,却在卧室门口吓得呆在原地。
没想到是阿姨自己拔掉了排泄用的导管,整个人的下半身都被浸泡在排泄物中,脑袋边上还有一滩呕吐出来的发绿发黄的酸水,已经顺着枕头和垫褥的纤维渐渐向外漫开,甚至连床头和墙壁也无法幸免,到处都有飞溅的污物。
阿姨挥舞着唯一能动的手臂捶打着床垫,嘴里不断大叫:“现在就杀了我!”
房间里的脏话和秽物乱飞,付康作感到胃里一阵翻腾,他站在门口劝阿姨喊说:“阿姨!冷静一点!我把你托到客厅看看电视吧,别想这些了好吗?”
“放你的屁!”
阿姨手掌往下一刮,攥起一团排泄物朝付康作奋力一丢,付康作反应不及,钉在原地没法动弹,是他的衣领被人抓住向后一拽才勉强躲过。
付康作看着那团东西被打在门上,呈放射状散开,再一道一道地流了下去,他忍不住捂着嘴巴干呕了几下。
没办法,付康作和虫虫只能暂时退到客厅,他伏在沙发扶手上,弓着背强压住胸中的恶心,等他调整好慢慢直起身时,虫虫已经戴好了医用口罩和手套,她拉高了上衣拉链遮住脖子,并将衣袖边缘全部塞进皮筋,除了眼睛以上的部位,几乎不留任何皮肤在外面。
接着她摘下了帽子,丢在一边,付康作这才发觉原来她的头发这么短,几乎是寸头。
“她一直都是这样吗?”
虫虫把付康作的思绪拉了回来,她从包里掏出一盒药,取了两粒出来递给付康作,她说:“给你,这是镇静的药物,一会儿我按住她,你喂她吃下去。”
“要不我来按着吧。”
“你有把握按得住吗?”
“我……”
付康作犹豫了一下,他平时只给一动不动的阿姨翻过身,而现在阿姨这么暴躁的样子,他心里真的没有底。
虫虫按了按肩膀,拉伸了一下手臂,瞄了他一眼,说:“别想了,就按我说的做,速战速决。”
付康作赶紧点点头,跟在虫虫身后冲进了卧室。
虫虫忽的一下跳到床上,将一边膝盖压在阿姨的腹部上,另一边膝盖压在阿姨的胸部上,再用双手紧紧箍住阿姨的双手手肘窝,使她此刻能够动弹的只有手指和脑袋。
“快动手!”虫虫对他使了个眼色。
付康作随即将药片捏在手指尖往阿姨的嘴巴送,可阿姨紧闭着嘴巴,抻直了脖子,脑袋胡乱摆动,发出呜呜的闷声予以抗议。
“呸!”
付康作好不容易塞进阿姨嘴唇的药片也被她一下子喷了出来,带有腥味的口水同时溅到了付康作的脸上。
“太慢了,来,你来固定住她。”虫虫说。
付康作模仿了虫虫的姿势,几乎把整个人的体重都压在了阿姨身上。
虫虫迅速掐住阿姨的脸颊,迫使她张开嘴,再用手指带着药片塞进阿姨的喉咙深处,接着抬高她的下巴,看到喉结动了两下后,又掰开她的嘴巴,拔开舌头确认已经将药片完全吞下。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一眨眼的功夫就完成了。
过了一会儿,阿姨的挣扎渐渐小了下来,等付康作松开阿姨时,她已经半张着眼睛和嘴巴沉沉地睡去了。
付康作调整着纷乱的呼吸,他用手腕擦了擦额头的汗,再看向虫虫,她像个没事儿人一样,顺手就拿起纸巾擦拭着衣服上的脏东西。
整个屋里只剩下纸巾摩擦衣服的簌簌声,付康作试图缓解一下气氛,就打趣她说:“这么难的事情,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精神科有很多这样的病人,没什么难的。”虫虫带上帽子,把用过的防护用品都搂在随身的垃圾袋里,再拉着顶端打了个结,跟背包一起拎在手上,她说:“我要回去换衣服,先走了。”
“喔……好,谢谢你了。”
“不谢。”
砰——
砰——
虫虫关门的声音令付康作一颤又一颤,他回想起虫虫向下撇的嘴角,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因为自己拖了后腿,让她不高兴了。
付康作摇摇头,甩开这些胡乱延伸的瞎心思,他在外深吸了一口气,默默转身清理起卧室。
等到基本处理完脏东西后,他换了身备用的衣服,但还是感觉残留了些味道。
他拖着垃圾一步步挪下楼,一抬头就看到发黑的乌云层层叠叠,他赶紧快步走向垃圾桶,刚把垃圾丢进去,一转身的功夫,倾盆大雨就钉在了他的身上。
面对这几乎要将他的皮肉穿透的大雨,付康作无路可逃,他的头发贴在了脖子上,衣服也越来越重,一直在向地面下坠。
付康作稍稍抬起头,雨滴打在眼皮上,他干脆紧闭双眼,笑了笑,小声地说:“算了,干脆一走了之。”
“去哪儿?”
付康作闻声,猛地一回头,差点要碰上虫虫的鼻尖,她手中撑着一把伞,盖住了两人的头顶。
付康作赶紧后退一步,再次走进雨中,他摆摆手说:“我身上还是很臭,你不要靠近我。”
“我没觉得臭啊,那伞给你吧。”
虫虫伸直手臂,将伞推向他,把自己暴露在大雨之下。
付康作见状连忙握住伞柄,向前走了一步,将两人再次安放在伞中。
他与虫虫同时握着这把伞,眼睛平视着对方,伞的边缘隔开了外面吵闹的雨声,只剩下两人的呼吸此起彼伏。
从付康作刘海滴下的水珠顺着他的鼻梁流进嘴角,他忍不住咽了咽,躲开了眼神,说:“我们去那边的亭子底下避避雨吧。”
两人走进这个六角凉亭,虫虫收起伞,拎起手中的塑料袋晃了晃,说:“还没吃饭呢吧,我买了一些东西,你随便吃点。”
咕——
付康作刚要道谢,肚子却先响了起来,他不好意思地挠挠后脖颈,接过了塑料袋,拿出一个红豆面包大口啃了起来。
不知为何,甜甜的口感却渐渐变得苦涩,原来是他的泪水流下来渗进了面包体无数的空洞里。
他也从一开始的默默流泪变成了放声大哭,好像心中堆积的酸楚与疲累终于在这一刻找到了泄洪口。
虫虫坐在他身边,什么也没有说,但他反而很感激这种无声的慰藉。
付康作渐渐转成小声地啜泣,他看了虫虫一眼,她只拿了一瓶纯净水在手中,付康作吸着鼻子断断续续地说:“你不吃吗?”
“我不吃甜食。”
“那总得……吃点东西吧。”
“不要紧,还没到我吃饭的时间,我喝水就行了。”
付康作没有再说话,他一边咀嚼一边偷偷打量着虫虫,现在这个天气,即使下雨,也会感到无比的闷热,而无论有多热,虫虫总是穿着长袖长裤的运动套装。
付康作忍不住问她:“虫虫,你……很怕冷吗?”
“没有。”
“那为什么一直穿长袖?”
“喔,因为肌肉不能受凉。”
“肌肉?”
付康作不解地眨眨眼,虫虫没有回答他,她喝了口水,说:“那个阿姨已经有明显的自残自杀倾向了,你要联系她的家人,最好早点就医。”
“家人……”
付康作抹了抹眼睛,说:“阿姨她……没有家人了。”
“一个也没有?亲戚呢?”
“她的丈夫就是我的老师,已经过世了,他们没有子女,之前联系过阿姨的亲戚,都不是很想来照顾她。”
“你的老师?那,喔……”虫虫的手指敲打着水瓶,自言自语似的说:“难怪我看客厅里那个照片有点眼熟呢。”
付康作抿了抿嘴唇,略显突兀的转开了话题:“虫虫,嗯……你现在还跟思安有联系吗?”
“我偶尔会去探监,怎么了,怎么突然问思安?”
“啊,没,没什么。”
付康作偏开头,他不知道要怎么跟虫虫说起这件事。方才他收拾完残局要走时,手腕被阿姨拉住,她虽没有力气,喉咙里飘出的声音却一下子扎进了付康作的心里。
“你要是同情我,就杀了我。”
“阿姨,我不能杀人,我会,我会被——”
“我要是病死的,就没有人会怪你,对不对?”
“阿姨,你,你睡会儿吧,睡到明天就没事了。”
付康作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他赶紧挣脱掉阿姨的手跑了出去,可阿姨的话却一直回荡在他的脑中,将他层层缠绕。
病死……
他首先想起了那个给他第一印象就很残暴的思安,联想小鬼伞的消失和她的入狱,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再加上思安是个医生,和老师日记中那张疑似是从医院出来的纸条又能巧妙地对应上。
付康作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如果思安真能够在狱中隔空杀了阿姨,那她无疑就是小鬼伞。
可他该怎么跟虫虫说呢,思安是虫虫的朋友,却极有可能是个连环杀人犯,而他付康作也是虫虫的朋友,却在策划着怎么让杀人犯再次动手。
这对虫虫来说太过残忍了,付康作不想让她受这种双重打击。
于是付康作决定向她坦白,但话只说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