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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不善良的日记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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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些细微的声音从卧室那边渗了过来。
听上去好像是压紧了嗓子扯出来,又或者是一点一点蹦出来的声音。
付康作走进卧室先推开窗户,让阳光洒在床上,这里躺着一滩灰泥似的老人,正是老师的遗孀。
付康作平时都叫她阿姨,她年近七旬,却瘫痪了半辈子。
以前做任何事都不方便的她由老师照顾时,还能每日坐在轮椅上四处活动,可自从老师去世,阿姨也像没了主心骨一般,渐渐软成了一滩泥。
她甚至连五感都在慢慢退化,最严重的是眼睛,在瞳孔里出现了像楔子一样的阴影,令她眼中的世界从出现一圈黑影开始逐渐往中心收紧,到现在只够透一点光进去。
付康作接了一盆温水,照例先给阿姨擦擦脸和脖子,再将她翻过身,把她身下浸湿的垫子抽出来,再换上干燥的换洗垫褥以及新的排泄袋。
阿姨一天下来虽然吃不了太多东西,可她的身体却十分浮肿,尽管付康作每天给她擦洗闷出来的汗液,但在一些皮肉堆叠的地方,还是不免生出了褥疮。
付康作从床头柜拿出药膏,他边涂药边说:“阿姨,今天天气很不错,要不要推你出去晒晒太阳?”
“有什么好晒的?!我看都看不到!”阿姨没好气地说。
阿姨的脾气如同她肿胀的脸颊,好像一戳就要爆开,她顶着一堆枯草似的灰黑参杂的头发,跟她皮肤上纵横的沟壑一样混乱。
付康作没有再劝她,只是在耳机里播放了一点舒缓的音乐,安静地做着自己的工作。
如果他自身没有得病,可能会说一些轻飘飘的漂亮话安慰阿姨,可他的病也如同一颗秤砣吊在了他的脖子上,让他想跑也跑不了。
他有时甚至会想,这个世界上有那么多自由和健康的生命,却偏偏要将我排斥在外,屋外的任何美好都与我无关,伴随着我的只有愤怒、嫉妒和失望。
也许在这一点上,他与阿姨的内心是互通的。
付康作忙活到傍晚,他喂完阿姨吃完饭,自己也随便应付了两口。接着他收拾好准备下班时,阿姨突然叫住他,说:“你有空去帮我整理一下老头子的书房吧。”
付康作猛地抬起头,他知道那间书房自老师去世后就被阿姨锁住了,大概是不愿意面对这个现实,更不许任何人提起。
“钥匙在床头柜垫着的报纸下面。”
阿姨说完长长叹了口气,好像放下了什么似的,闭上眼睡了。
付康作打开床头柜,在密密麻麻的药瓶底下摸到一个突起,他小心地掀开报纸,抽走了钥匙。
他轻手轻脚地关上卧室的房门,穿过客厅,在把钥匙送进锁孔时,手不免有点颤抖,只能用另一只手托住手腕以保持稳定。
付康作扭动把手,刚打开一条缝,就有一股闷了许久的书本气息从里面漏出。
书房不大,走进去一伸手就能摸到墙壁,而这里面的时间仿佛就静止在老师还在的某一天,连空气里的灰尘颗粒都不再流动。
旋转椅上挂着一件外套,面朝房门,仿佛刚有人起身似的。
桌上有一本摊开的教科书,上面有许多划线和写下的注释,书页中间夹着的钢笔,笔帽都没有完全盖好。
付康作每走一步,脚下的木地板就会吱呀响一下,他环顾四周,仿佛还能看见老师在这里挑灯夜读的模样,忍不住鼻子一酸。
他打开抽屉,里面竟有整整一沓日记,多是用带有学校印记的信纸书写,看得出来,老师写得一手好字。
付康作细细地看了起来,无论是多细碎的小事,老师每天都会多少写几句,就连买菜的小钱,都会详细记录在册。
12月24日,此时距老师去世还有半年:
“今早一进办公室就看到放在桌上的苹果,每年都这样,大家总是爱过洋节,我虽然不太理解,但也不扫兴。我把这个苹果带回家给了老婆吃,她说很糯很甜。”
12月31日:
“外头落了点飘雨,好像还夹带了雪花,老婆非说想下去热闹热闹。我没办法只能推着她下楼,小区门口的夜市聚集了很多年轻人,当跨年的钟声响起,大家都抬起头去看被烟花照亮的天空,没有人注意到我的脚踝胀得很痛。我只能踮起一只脚尖,过一会儿还要换一只脚踮。”
2月19日:
“过年来串门的亲戚不多,我们这个样子也不太方便接待,最多寒暄两句,塞个红包给小孩。要是来个活泼点的小孩就好了,显得屋里热闹些,只是等他们走了,又只剩下一滩死水。”
3月27日:
“天气慢慢转热了,每天下班回来都会听到老婆吵吵嚷嚷的叫声。是气候太燥热了吗?最近我总是感觉做什么都毛毛躁躁的,听到老婆讲话都会觉得很烦。”
4月30日:
“最近我的脚越来越痛,也越来越爱发火,甚至还迁怒到了同事跟学生身上。虽然事后觉得很不妥当,但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应对,有几个学生应该很讨厌我吧,这个年纪的小孩内心敏感,我怕他们会多想。”
5月21日:
“学校组织体检,我又要忍着脚痛,又要四处奔走维持学生秩序,真的好累。好不容易捱到中午休息,才找了个清凉地方坐着。仅仅一个上午,手机里就塞满了老婆发来的怒吼似的信息,我忍不住抱怨了几句。
有个体检医生恰巧路过,希望我说的我真想死的这种丧气话,没有被她听见。”
6月25日:
“学校召开运动会,我被学生追着喷礼花,搞得一身的灰,有点难洗,但是跟学生的关系好像缓和了一点,我很高兴。下班时回办公室拿包,不知道是谁在我桌上放了一瓶眼药水,底下还压着一张纸。”
压了一张纸?
付康作翻找了一下,果然有一张折成巴掌大的白纸夹在日记之间。
纸上有一些折痕,中间是打印上去的字,写着:滴下去,就能解脱了。
什么意思?
付康作翻开新的一页,接着看下去。
“我打开纸条,上面的内容令我心惊,但又鬼使神差地叫我塞进了包里。我想这也许是上天赐给我的一瓶神药,滴下去就能让我走,或者让我老婆走,或者我们一起走。想到这里,我突然感觉背后一凉,就把眼药水放在书桌上,不去看它了。”
6月28日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这瓶眼药水在桌上摆了多久,我的身上就痒了多久。我想干脆我自己先试试,可是悬在空中的手就是使不上劲。我仰着脑袋看到从瓶口露出一半的水滴时,内心充满了恐惧。
当水滴被重力拉下来的一瞬间,我下意识躲开了,那滴水滴在了我的眼下,我赶紧擦掉了。
我为我的懦弱感到悲痛。”
7月17日:
“老婆说她的眼睛非常不舒服,我才发现她竟然擅自滴了那瓶眼药水!我赶快带她去看医生,但为时已晚。她虽没有生命危险,但眼睛多半要瞎了。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内心在那一刻竟然觉得有点可惜。
我头一次感觉自己这么不善良。”
日记在这里戛然而止,付康作合上日记,他的心中涌出了一些不好的预感。
他起身跑进卧室,打开床头柜,在里面寻找那瓶眼药水。
“你在干什么?!”
阿姨被他丁零当啷的动静吵醒,不耐烦地嘟囔着,讲话十分不客气。
付康作连连道歉,但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在一个角落,他翻到了一瓶几乎没有用过的眼药水。
他将其拿起来对着灯光细细观察了两圈,里面的液体已经有些浑浊,一些丝状的东西悬浮在了中间。
付康作转头看向阿姨,刚要说话,又赶紧捂住了嘴巴,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如果阿姨也看了老师的日记。
那么她就会知道这瓶来路不明的眼药水是很危险的东西,可她还是自己滴下去了,在那时,她又在想什么呢?
一个从年轻起就朝夕相处的爱人,怎么会感觉不到对方身体的病痛与情绪的变化,阿姨是否也深陷痛苦,埋怨自己拖累老师,更对自己这具动不了的躯壳感到深深的厌倦与痛恨,所以才会毫不犹豫地做出这种事呢?
想到这里,付康作慢慢蹲坐了下来,环抱住膝盖小声地呜咽。青少年时的自己从未想过烧掉了一棵树,竟然会殃及整片森林,而等他想明白也早已时过境迁了。
阿姨看不见他,大概只觉得付康作的动静吵到了她休息,她尖着嗓子喊说:“行了,别傻呆在这了,赶紧下班吧你,别浪费我的电!”
付康作抹了把眼泪,临走前他看了阿姨一眼,她就那样躺在黑暗中,没有人回应她,也什么都做不了。
她就像一个静物,与这无边的虚无融为一体。
付康作再也按耐不住,飞快地冲了出去,眼泪霎时间夺眶而出。
阿姨的喃喃自语被他锁在了门内:“为什么没死成……为什么不是我死……”
付康作直到跑下楼梯,才敢放声大哭,他哭了一路,等回到自己家时,喉咙已经有些嘶哑了。
他擦擦手上的泪水,小心翼翼地把包里的眼药水和那张印有字的白纸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他对比家中各种纸张的大小颜色和材质,认为是医院里用来打印报告单的纸张与那张白纸的规格最为相似。
擅长医治疾病的人也擅长制造疾病。
付康作突然想通了很久事情,但同时也产生了更多问题。
老师日记中提到了一个体检医生,会不会就是小鬼伞呢?
如果这同样也是小鬼伞的“杰作”,那为什么这一次没有成功夺人性命,而只是使人眼瞎呢?
犹豫后,他拨通了心理医生虫虫的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