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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失语 等到终于熬 ...

  •   等到终于熬过高烧,重新清醒的沈玦对周遭皆是漠然,独独对苏月尚存一丝依赖——他一言不发,却会在她起身添炭时,悄然将目光转过去;会在她转身取药的间隙里,不安地将指尖扣进被角。

      苏月察觉到这一点,便常常寻些话来同他说。

      起初,这于她而言,简直比提剑杀人还要艰难。

      玄影卫的生涯让她习惯了隐匿与服从,回话永远是干脆利落的“是”或“否”。如今却不得不硬生生地找话来说,于是只能干巴巴地坐在榻前,搜肠刮肚地回忆他们逃亡时零星的对白,努力从旧日闲谈里一点点拾起话头。

      她左思右想,挑了个自认稳妥的坊间趣闻开场:“城南最近新开了一家酒楼,厨子是江南来的,一道酒酿桂花糕在京中极负盛名。”
      “背”到这里,她微顿了一下,望着毫无反应的沈玦,心念微转,又轻声加道:“不过你向来挑剔,怕是不会喜欢。”

      烛火摇曳间,那道低垂的眼睫分明极轻地颤了一下。

      她便顺着这钩子把话接下去:“不过他们的糖醋鱼倒是不错,只是用香醋代了陈醋,略甜了些。”

      她又静静等了等,只是这一回,榻上的人却一无所觉,目光依旧涣散,仿佛方才那点动静只是她的错觉。

      鱼儿没咬钩。
      苏月也不气馁,只是略一思索,换个话题,改说起军政之事。

      “你曾与我讲过《孙子兵法》,‘夫用兵之法,全国为上,破国次之’。” 苏月的视线略过眼前人苍白削瘦的侧脸,语气里悄悄带上一点试探与挑衅,“可我这几日细细想了,总觉得这道理迂腐得很。对敌就该斩草除根、赶尽杀绝。若是一味顾忌保全,反倒容易贻误后局,留下祸患。”

      话音落下,她敏锐地捕捉到,沈玦的眉头果然极轻地蹙了一下,像是颇不赞同。

      如此这般,渐渐地,他开始能用一些极细微的神情回应她——几不可查,却终究是有了反应。

      苏月便愈发坚定地说了下去,讲江湖中的诡谲异闻,说宫闱里的陈年旧事,偶尔也提些玄影卫里不为人知的往昔——自己年少时如何躲避仇家的追杀,如何在滴水成冰的雪夜里千里奔袭。

      她本是寡言之人,如今却不知从何处生出这许多话来,絮絮叨叨,朝夕不辍。
      她不奢望他能开口,只是一次又一次次的尝试着。只盼那双眼能随着她的声音微微一动,盼他能顺着她抛出的线索,一点点回到人间。

      这般自说自话的日子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

      那天午后,微雨,窗外一片朦胧。屋内燃着熏炉,四下里氤氲着淡淡的草木清香。

      苏月坐在榻旁,就着温水细细擦着沈玦的指节,一如既往地轻柔的用温热的指腹沿着他枯瘦僵硬的关节缓缓推按下去。

      忽然,她察觉到眼前人的喉间轻轻一震,干裂苍白的唇瓣微微翕动。

      苏月一怔,随即不动声色的掩去指尖的颤抖,极其自然地俯下身,将耳畔凑近了些,声音放得极轻:“你说什么?我听着。”

      榻上的人眼睫轻颤,喉结上下滚动着,像是在用尽全力克服什么。可最终,依旧没能发出任何声响,只是缓慢而吃力地张了张口—— “苏月。”

      他在努力唤她的名字,却没有声音。

      苏月只觉得心口一紧,酸涩跟着细细密密地漫上来。但也没有急着去抚慰什么,只反手将他冰凉的指尖严丝合缝地拢进掌心,迎着他的视线,目光放得沉静而温和:“我看着呢。”
      “要不要,再试一次。”

      沈玦微微迟疑,眼底掠过一瞬的无措与迷茫。
      可眼前人的目光太过温柔,仿佛只要他愿意开口,整个世界就都能听见回音。
      他便只得再一次努力尝试,缓慢但坚定的——“苏月。”

      依旧只有嘴型,没有声音。

      她不忍再见他眼中的挫败,便只顺势倾下身,将那具单薄的身体拢进怀里,下颌抵在他发顶,用她能想象最平和、最笃定的声音告诉眼前人:“很好。”
      “我们慢慢来,不急。”

      心结难解,而将这具满目疮痍的身体真正从鬼门关里夺回来的过程,亦是一场漫长、残忍的拉锯。

      首当其冲的,便是饮食。

      沈玦的脾胃久经摧残,寻常的进食于他而言无异于吞刀咽雪,稍一沾唇,便会引发剧烈的绞痛与反胃。

      长此以往,难免于此事上生出极深的抵触。苏月将勺子送到唇边,他便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眉心紧蹙,唇线绷直,眼底浮起疲惫而隐忍的排斥。

      苏月却不肯退。

      她不哄也不劝,只稳稳的端着温热的米汤,将瓷勺悬在他的唇畔。目光平静,带着温柔却不容违逆的强硬:“吃一点。”

      僵持半晌,沈玦终究还是败下阵来,缓缓张口,将那一小勺米汤勉强含入口中。

      每日三餐,皆是如此。

      苏月将菜叶与肉糜细细碾碎成泥,熬成软烂到几乎无渣米粥;喂得也极缓,确保每一口的温度都恰到好处,唯恐他难以克化。
      可即便这样,沈玦的每一次吞咽也依然像在搏命——喉间微微一滞,胃里便翻搅上来,许多时候不过半碗,便受不住地干呕起来。

      苏月从不急,也不退。
      每当这时,便立刻扶他侧身,避开致命的呛咳。等那阵翻涌过去,再不急不躁地清理好污秽,用温湿的帕子细细拭净他的唇角,指腹顺着脊背一下一下捋平沈玦的气息。

      待他缓过神来,便再度舀起一勺温粥,重新递到他苍白的唇边:“再来。”

      而每日必须进行的推拿与舒筋,则无异于一场清醒的凌迟。

      每当苏月握住沈玦蜷缩的腿,缓缓尝试将它们拉直时,他的身体总会剧烈地痉挛起来。
      肌肉因长期卧床而板结挛缩在一起,稍被牵拉,便会激起激烈的反抗。
      触觉是早已失了大半的,可痉挛总会激起经脉深处不知从何而起的烈火烹油、万针穿髓般的剧痛,直直劈入脑海。逼得沈玦十指死死扣进床褥,额角冷汗涔涔而下。

      他每每牙关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却不肯让痛呼溢出唇齿,房间内便只余下破碎而艰难的喘息。

      苏月见他如此,手上的动作不由自主地放得更轻,却终究无法避免这份折磨。

      “别忍,沈玦。”她一字一顿,声音里带上少见的战栗与痛意,几乎是恳求:“痛就喊出来。”

      可他依旧只是紧闭双眼,死守着那份近乎自虐的缄默。

      苏月便也不再劝。

      她只是一次又一次,在晨昏交替之间,重复那残酷又必要的过程——耐心地揉按他僵如顽石的肌骨,轻柔却坚定地推开他挛缩的关节,再在剧烈的痉挛来袭时,托住那冰冷的膝弯与踝后,顺着抽动极其小心地“跟”住,不让他失控弹踢伤了自己。

      只是进食的不堪、舒筋的恶痛,与五石散相比,又几乎不算什么。

      每逢药瘾发作,沈玦的全身便会不由自主地剧烈战栗起来,皮肤泛起不正常的潮红,像是被无形的火凭空灼烧,又像是被千万只毒蚁疯狂啃噬。不过片刻,便喘得越来越急,指节在痉挛里死死蜷紧,青筋一节节绷起,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殷红的血迹沿着下颌蜿蜒而下,落入月白色的衣襟。

      最严重的一次,他甚至在抽搐中,突兀地低低笑了一声。声音嘶哑破碎,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绝望。

      苏月只能倾身将他牢牢拢进怀里,让他枕在自己膝头,一手托稳他的后颈,一手贴着他的脊背,从颈侧到肩胛,一下、一下地轻柔拍抚他尚存直觉的地方,低声唤他,在他耳边一遍遍重复他的名字,告诉他不要害怕,告诉他她一直在这里。

      待到药瘾退去,沈玦又会恢复成最初的模样,眼神空洞涣散,呼吸几不可闻,像是一具被抽空了的破布偶,沉沉软在她怀里,仿佛一阵稍大些的夜风,便能将他在这世间彻底抹去。

      如此种种,宛如行于刀尖。

      苏月比谁都清楚,在无药可医的沉疴与毒瘾面前,自己能做的,终归有限。

      她只有不分昼夜的陪着他,握着他枯瘦僵冷的手,在无数个难捱的深夜里,俯身轻轻吻他的额角,吻他青黑的眼睑,吻他因失水与咬噬而干裂的唇。

      她的耐心如同山岳,不声不响,却不可撼动。

      当初,沈玦曾说,“世事虽艰,人心终难泯。”
      如今,她便用自己的方式践行着这句话。

      “我在这里。” 她一遍遍地告诉他,语气坚定,却也温柔如水,像是将满腔的千言万语生生揉碎了,最后只酿成这短短的四字真言,“都会好的。”

      好在沈玦的目光,终于一次比一次清晰的落在她的脸上,

      他依旧没办法说话。却一次次的,几乎是本能的收紧手指,虚弱而艰难地,攥住她的手。

      那力量微不可察。

      苏月却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了。

      他也没有放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失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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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2026 Update:朋友们,感觉有点过于疲惫,小小休整一下,明日更新,抱歉! 这本未签约不入v,但真的是小作者XP爆发产物,非常非常非常虐男,大家一定要慎入。 等待期间,欢迎做客隔壁完结文《海棠经雨透》! 另,专栏预收文:《千里自同风》《红烛昏罗帐》《背着国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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