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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诊治 这场浩劫, ...
这场浩劫,几乎榨干了沈玦身体里的最后一丝生机。
白日里,他安静得几乎令人心惊。
大多数时候,他只是全身僵硬地沉默地躺着。眼神空茫,直直望着帐顶,对周遭的动静毫无反应,像一具被抽空了魂魄的空壳。
偶尔精神略济,被苏月扶着靠坐在床头的软枕上,亦是一言不发。唯有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死死落在苏月身上,看着她调药、煮粥,围着自己来回忙碌。
僻静的小院里再无旁人,如今多了个病人,苏月烧水做饭一刻也不得闲,他的视线便也一刻都不曾移开。仿佛在这支离破碎的世界里,他的锚点,唯她而已。
而每每熬至夜深,他却几乎无法入眠。
长久的折磨让他对闭上双眼生出了本能的恐惧。他怕重回那个暗无天日的泥沼,更怕一觉醒来,眼前这一点温暖不过是又一场易碎的幻觉。于是总是执拗地睁着眼,直到精力彻底耗尽、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才无可奈何地坠入短暂的昏沉。
只是不过须臾,便又会自梦魇中惊醒。
一双失了焦点的眼里布满血丝,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仍吸不进足够的空气,逼得脸色发红,额角冷汗涔涔而下。他下意识想要逃离,肩颈本能地耸起,颈侧青筋暴起,却动弹不得,只陷在被褥里,浑身止不住地战栗。枯瘦的指节在身侧不自觉地扣紧,像是想要抓住什么,却连抬起手臂的力气都没有。
这样的时候,只有触及苏月的衣袖,或被她温热的掌心紧紧握住,他才能顺着指尖那一点真实的温度,一点点、艰难地平复下来。
苏月知他惊悸难安,便索性在床边添了一张矮塌,日夜不离左右,确保他每次惊醒,都能在第一时间寻到她。
渐渐的,她也习惯了在夜深人静时,轻握着他的手入睡。而那只曾执笔定策、翻云覆雨的手,如今瘦骨嶙峋、僵冷无力,只能像一只倦鸟,奄奄一息地、妥帖地蜷缩在她的掌心。
可哪怕是这样的宁静,也未能维持太久。
被救出的第二日夜里,沈玦骤然起了高热。
长期的饥寒交迫,与满身深可见骨的褥疮,终究引发了凶险的恶症。他浑身滚烫,面色烧得酡红,呼吸几不可闻。
苏月连夜请回了卢太医。
老太医匆匆迈入内室,目光落在床榻之上,眼眶便不由一热。
那个意气风发、于谈笑间挥斥方遒的沈太傅,如今无知无觉的躺在这个偏僻的小屋子里,形销骨立,气若游丝,单薄得仿佛风一吹便会散了。
“卢大夫,”苏月压下心头的焦灼,声音冷静而克制,“他烧得厉害,背上的疮口也隐有溃坏之势。请您快看看。”
卢太医顾不得多言,立刻上前掀开锦被。待看清他尾骶与腰胯那一片深可见骨、溃烂翻卷的疮面,犹是见多识广,他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邪毒入里,高热不退,这是极凶之兆。眼下须立时清理腐肉,退热稳住心脉,否则恐有性命之忧。”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屋内是一场无声的硬仗。
苏月按老太医的吩咐,用烈酒与药汁一遍遍为沈玦擦身降温;卢太医则手持银刀,小心而迅速地剔除疮口边缘坏死的腐肉,再敷上清创拔毒的烈药。
直到天将破晓,沈玦滚烫的体温才堪堪降了下去。
眼看沈玦急促的呼吸终于平稳了些许,卢太医这才抬袖拭去额角的冷汗,俯身托起他枯瘦的手腕,指腹按上脉门,凝神细细诊起脉来。
屋里静得出奇。唯有更漏的水滴声,一下、一下,沉闷地敲在人心口上。
苏月立在一旁,眼看着老太医的眉峰一点点锁紧,脸色竟渐渐比方才救急时还要沉上几分。
卢太医没有急着开口,只又俯下身,轻轻翻开沈玦的眼睑细细察看,随后指尖复又在沈玦腕间停了许久,反复分辨着脉象中那丝极其隐秘的异动。
苏月的心在令人窒息的沉默里一点点坠了下去。半晌,终是忍不住出声询问:“可是有何不妥?”
“气血亏损、经脉尽断已是沉疴……可这脉象里,还另有虚浮狂躁之象。毒邪时隐时现,直犯心神。” 卢太医缓缓收回手,抬起头,满眼皆是骇然与痛心,“苏姑娘,太傅体内怕是还有……五石散之毒!”
“什么?!他们竟敢……”苏月的瞳孔骤然一缩,死死攥紧双拳,指甲掐入掌心,借着那点钝痛,才勉强压住心头沸腾的杀意。
卢太医看她一眼,神色复杂至极:“太傅被您救出不久,如今这毒瘾尚未发作。可此等虎狼之药一旦成瘾,渗进骨血,便非寻常汤药可解。待到毒发之时,先是寒热交战,肌骨如受万蚁噬咬;继而神智昏乱,妄象丛生。此间痛楚,便是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住……”
老太医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已如同一座大山压在了苏月的心头。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松开掐出月牙印的掌心。再抬眼时,眸中只剩一片澄澈与笃定:“劳烦您,将毒发之状、该备之药、该注意的事项,事无巨细,一一告知于我。”
卢太医对上她坚韧的眼神,心头微震,下意识的点了点头:“此毒发作时,势如潮汐,凶险万分。起初是冰火交煎,汗出如浆;继而便是最难熬的关隘——神智狂乱,幻象丛生。他会惊惧躲避、剧烈挣扎,甚至无意识地自伤咬舌。待熬过这阵狂躁,便是彻底的虚脱与极重的拘挛。挺得过去,尚能换来片刻清明;若挺不过去……便是死局。”
苏月一字不漏地听着,喉间发紧,神色却未变分毫,只切中要害地问:“发作之时,我当如何应对?”
卢太医眼底闪过一丝赞赏,肃容道:“首在保命。毒发之时最易呕逆,太傅腰腹全无知觉,无力将秽物咳出。他喉间一有异响,便务必立时使他侧卧。动作要缓,却绝不可迟疑,万不能让污秽壅塞气道,致使气闭之患。”
“再者,便是安神定志。”卢太医从药箱里取出几枚细长银针与一小撮艾绒,“姑娘既通晓穴理,可取内关、神门两穴,安神定心;若不便下针,亦可用手法重压这两处,直至呼吸稍平。此外,他若眼神涣散、惊惧难安,你便以拇指指腹抵住印堂,稳稳压下去。切记,莫揉莫推。你的手越稳,他越能借着你这道力,吊住那口真气。”
苏月的呼吸微微一顿,目光垂向沈玦那双毫无知觉的腿:“若他下肢拘挛抽搐得厉害呢?”
“筋挛如满弦,切不可生拉硬拽,否则必致伤筋断络。”卢太医声音冷肃,“须先以汤婆子热敷膝弯与踝后,驱散寒凝;待拘挛稍退,再顺着经络走向,一寸一寸徐徐舒展。”
交代完这些,他从箱底取出两包药粉交予苏月:“这一包煎成温汤,毒发前后少量喂服,以护心脉;另一包研末,在他气竭之时吹入鼻端,可提神吊气。记着,太傅如今吞咽艰难,喂药时务必谨防呛咳。”
苏月死死盯着那两包药,沉默半晌,终是问出了最残忍的一句:“若到了极处……要不要用绳带将他束起来?”
卢太医沉吟片刻,眼中浮现出极深的悲悯:“苏姑娘,太傅如今的身体,便是陷入疯魔,只怕也掀不起多大动静了。唯有谨防咬舌,才是重中之重。若真到了那等地步,务必以软木或厚帛塞入他齿间,护住舌头。”
“至于手足……”卢太医叹了口气,“下肢拘挛发作时力道骇人,捆缚在榻上反易折断筋骨。你只需以厚褥软垫护住床栏四角,防止磕碰伤损即可。若他双臂挣动得厉害,可用软帛虚虚拢住手腕,只是千万留出两指余地,以防勒伤皮肉。”
“好。”苏月收敛心神,一一记下。
卢太医看着眼前人,心中暗自点头,目光随即落到榻上之人畸形僵直的身体上。
“毒瘾发作是一关,”他声音沉稳,“可这副身子,也断不能由着它朽坏下去。太傅久卧伤骨,筋肉已然大面积萎缩,关节拘挛之症已成定局。每半个时辰的翻身换药,不可或缺;除此之外更需以温水熏蒸,配合推拿舒展筋骨。纵使不能恢复如初,也要尽力拦住这挛缩之势,绝不能教它一寸寸将太傅彻底锁死。”
“我来做。请您赐教。” 苏月应得干脆。
“推拿须循经络而行,自足底贯至胸腹。”卢太医一边说着,一边将手虚虚拢上沈玦的小腿以作示范,“膝弯、踝骨、足心处,皆是关窍。切记,动作必须极其缓慢柔和,万不可生拉硬拽。”
说罢,他以极轻的力道托住那只向内勾着的足背,试着一点点徐徐外展。
然而,僵死已久的筋脉刚被触动,沈玦的身体便骤然有了反应,那条干瘪的腿猛地抽动起来。
榻上尚在半昏迷中的人,跟着倒抽了一口冷气。
沈玦虽丧失了皮肉表层的触觉,可断离的经脉深处,却在拉扯的瞬间仿佛万针穿髓、烈火焚身般,爆发出极其恐怖的剧痛。这种痛意不附于皮肉,而是如同万钧雷霆直接劈入他混沌的脑海。
逼得他额角涔涔冒出冷汗,虚软的手指死死攥着身下的床褥,牙关咬得咯咯作响。
苏月眼底掠过极深的痛色,立刻上前,双手稳稳覆在他膝盖与脚踝上,顺着抽搐的力道,不轻不重地安抚着手下暴动的筋肉。
“此乃久病必经的拘挛与恶痛。”卢太医长叹一声,语气却愈发低沉,“切记——莫硬按,莫硬掰。须等它势头略缓,再顺着经筋走向慢慢舒展开来,一寸一寸地捋。”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沈玦惨白的脸,声音里带上些许不忍:“这般被动牵拉,如今于太傅而言无异于酷刑。可若不日日忍痛舒展,待到筋肉彻底僵死,往后他只怕连坐稳都难,褥疮也只会发作得更为凶险。”
“此苦虽剧,”老太医缓声落下最后一句,“却是唯一的生路。苏姑娘,这恶人,你须得狠得下心肠来当。”
苏月垂眸,看着沈玦额角的汗,只觉得进退维谷,字字诛心。
她的指腹在那僵硬如铁的膝弯处微微发着抖。待那阵骇人的抽动稍稍平退,才强忍着眼眶的酸涩,依着卢太医方才的手法,极尽耐心、却绝不妥协地继续揉按、拉伸下去:“我明白。”
卢太医见她手上有分寸,终于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案前,提笔蘸墨,开下温养退热与护疮拔毒的方子。
屋内一时只剩下沈玦粗重破碎的喘息声。
苏月看着他始终紧闭的双唇,终究还是将心底那个压抑许久的疑问问出了口:“卢大夫,自打我将他带回来,哪怕神智短暂清醒时,他也未曾开过口……一个字都不曾有。这也是中毒所致么?”
卢太医落笔的手微微一顿,回过头,望向榻上之人,眼底浮起极深的痛惜。
“毒药伤身,却难至此。太傅失语,概因神魂受创太深。”他斟酌着字句:“大恸之后,人被逼到了极处,便会本能地将自己封锁起来。太傅并非口不能言,而是……不敢开口。他如今的心绪,犹如拉至满月的残弓。只要不开口,那根弦便还能死死绷着。一旦出了声、泄了气……那最后一点强撑的清明,只怕也要跟着塌了。”
“恕老朽直言,太傅遭此等劫难,能熬到如今还一息尚存……已是老天垂怜,之后的事,便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老人话尽于此,背起药箱,轻手轻脚地告辞离去。
窗外夜色将尽,天却迟迟不肯亮。黎明前最深重的黑,像是一层化不开的薄冰,沉沉的压在檐下。
原来高热与外伤不过是开场,真正的炼狱,还在后头。
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
谢谢大家的鼓励,好/坏消息是这篇只有最后四更左右啦,大概这周内就会完结,努力码字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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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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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2026 Update:朋友们,感觉有点过于疲惫,小小休整一下,明日更新,抱歉! 这本未签约不入v,但真的是小作者XP爆发产物,非常非常非常虐男,大家一定要慎入。 等待期间,欢迎做客隔壁完结文《海棠经雨透》! 另,专栏预收文:《千里自同风》《红烛昏罗帐》《背着国师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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