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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苏月 等到沈玦的 ...

  •   等到沈玦的状况终于稍稍稳定下来,苏月才寻了个间隙,抽身去处理玄影卫的积压事务。

      此次任务,她原是领命护送西南巡抚赴任。队伍将抵任地时,京中却骤然传来沈玦被贬的消息。她深知人心难测,始终放心不下,权衡再三后,终究是改了编制,调了副手接管,将线路、暗号、沿途接应与避险之法细细交代清楚之后,单骑折返,昼夜兼程的赶回京城。

      军令如山,如此临阵抗命,责罚在所难免。

      今日,她便是来领那五十军棍的。

      玄影卫向来赏罚分明,不讲私情。违令者皆以军法处置。五十军棍,并非轻惩,寻常人挨不过三十便会皮开肉绽,四十足以伤筋动骨,五十棍实打实地落下来……若非内力深厚、体魄强韧,怕是要当场折了性命,纵是熬过去,也免不了要在榻上将养数月。

      刑堂幽暗,风声穿堂。
      沉重的刑杖裹着劲风,一记一记落下。殷红的血色很快洇透玄色外衫,顺着衣摆滴落在青砖上。
      苏月却自始至终跪得笔直,双唇抿成一线,没泄出半点痛声。
      直到最后一棍重重落下,她才咽下喉间翻涌的腥甜,撑着膝盖极其缓慢地站起身来。

      受刑完毕,她没半分松懈,径直去了议事堂,与统领隔案而坐,对着西南巡防的簿册,将线路、人手、暗哨、补给,诸般细枝末节一一交割清楚。

      公事说尽,两人不约而同停下了话头,屋内静了片刻,四下只有纸页翻动的细响。
      玄影卫统领定定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唇色,看她玄衣下暗红一点点漫开。上下级也好,同袍也罢——他们相识于微时,在刀山血海里并肩蹚过来。她是他一手拔擢的副手,是他手里最锋利的刀,亦是他心里认定的接班人。

      统领将一瓶上好的金疮药推至苏月手边,素来冷硬的脸上,罕见地浮出一点隐怒与惋惜:“苏月,玄影卫从来不缺能杀善战的刀。缺的,是你这样心思缜密、能断大事的将才。你若肯留下,这副统领之位,甚至是将来这整座玄影卫的大印……”

      “属下谢过大人的厚爱。”苏月微微颔首,截住了他的话。

      她没有去碰那瓶药,只平静地看着他。许多挽留与不解,都压在了这一瞬的对视里。

      “属下这十年来,做大齐的眼,做玄影卫的刀,自问未曾有过半分退却。可看他走过这遭生死,属下才彻底想明白了——我想要的,不过是遵从本心,把这一生过好。”
      “而这,不必非在玄影卫,不必非在朝堂。”她顿了顿,素来冷硬的声线里,竟化开一丝极淡的温柔,“属下想试着,做一回自己。如今我的心,只想守着他。至于之后的事,自有缘法。”

      统领眉头紧锁,眼神终究冷了下来:“糊涂。”
      “沈玦如今的境地,此生都未必还有回转之机。你要为这样一个人,把自己也搭进去?”

      “他值得。”苏月的眼神里没有半分动摇。她没有辩驳,没有解释,只沉声回了这样斩钉截铁的三个字。

      议事堂内一片寂静。

      半晌,统领终于移开视线,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摆了摆手:“罢了……出了这道门,生死福祸,自己担着。去吧。”

      “多谢大人成全。”苏月后退半步,深深拜伏,规规矩矩行了最后一个全礼。之后转身离去。步履从容,未有半分迟疑。

      生生受了五十军棍,她的伤势其实不轻,鲜血早已浸透了里衣,每迈一步,背上撕裂的皮肉便牵扯出钻心的痛。她却无暇顾及。
      出了玄影卫,苏月只在隐蔽处寻了一家药铺,买了金疮药与纱布,借了后堂的水缸,咬着牙就着冷水把背上的血污草草擦洗干净,将金疮药撒在皮肉翻卷的伤口上。等不及止血,便用长长的绷带将伤处一圈圈缠住,勒紧,打结,动作很快,生怕耽误了归途。

      时辰已近黄昏,天色暗沉。
      料峭的寒风自长街深巷间席卷而来,吹透她单薄的衣衫,冷汗与尚未干透的血迹混在一起黏在背上,彻骨生寒。
      可她的心里只剩下一个无比清晰的念头:回去。回到那间燃着昏黄灯火的屋子里,回到那个人身边去。

      推开小院的门时,屋内的地龙正散发着融融的暖意,烛火轻晃,将床榻上的人影晕得宁静而平和。

      苏月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将那件染血的外袍整整齐齐地收好,才步履如常地走到榻前,倾下身,双手熟练地穿过沈玦的腋下,极尽轻柔地将人扶起,又在他背后垫上厚实软枕,让他靠坐得安稳妥帖。
      一切动作从容平静,仿佛她只是出门买了一趟药。

      可刚一靠定,沈玦的眉头便蹙了起来。
      他虽身受重创,神思迟滞,可鼻尖萦绕的气息太过熟悉——血腥、伤药,还有一丝淡淡的泥土味。
      他的嗅觉本就敏锐,而今卧病许久,触觉失去大半,剩下的感官便更是敏感。哪怕苏月已经细细擦拭过,又刻意换了干净的衣裳,俯身抱他时,他却依旧捕捉到了那丝被极力掩盖的的血腥气

      他的目光骤然落在她身上,向来空茫的眸子里,破天荒地带上一点探究与忧惧。

      苏月察觉到了。
      她却只当不知,避开他的视线,转身去端泥炉上温着的药粥。

      然而,下一瞬,她的脚步一滞,眼前的烛火骤然分裂成无数道虚影。意识轰然抽离的刹那,她连瓷碗都来不及放稳,整个人便直直栽倒下去。
      “砰——”一声闷响,瓷碗碎裂,粥洒了一地。

      有那么一瞬,沈玦的耳中只剩自己的心跳。

      ——“苏月!”

      一道嘶哑的嗓音破空而出,怪异、粗哑,带着久未开口的滞涩与颤抖。

      沈玦几乎是下意识地想要扑过去接住她,可这具身体根本不听使唤。
      他猛地想要伸手,臂膀却只颤了一下,便软软垂落下来。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拼命挣扎着要翻身、要挪过去——可耗尽力气,也不过让肩头向前倾了寸许,最终失了支撑,整个人从软枕上缓缓滑落,歪倒在床榻里。

      冷汗自额角滚落,脊背在极致的惊惧之中绷成了一块铁板。锦被之下,那双腿也被情绪牵动着,痉挛起来。
      沈玦半挂在榻沿动弹不得,目光死死钉向苏月的方向,只觉得心脏像被铁爪攥碎,痛意沿着四肢百骸疯狂蔓延。

      他喊了她的名字。可耳中一片轰鸣,他听不见自己的声音,甚至不确定,方才的呼唤,是不是真的发出了声响。

      他死死扣着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息着,想要再唤她一声,想要问问她到底怎么了。可再张口时,喉咙却像被生生扼住,挤不出半个字,喉间只剩粗重急促的哽咽。

      那一瞬间,他恨极了自己的无能。

      不知过了多久,苏月的指尖在冰冷的青砖上微微蜷缩了一下,背上的剧痛把意识硬生生拽回身子里。

      她睁开眼时,视线仍旧有些模糊,恍惚间,却仿佛听到有人在唤她:“……苏月。”

      她心头大震,猛地抬眸。
      只见沈玦狼狈地半挂在榻沿,身体摇摇欲坠,额角冷汗涔涔,胸膛剧烈起伏着,显然是方才挣扎过一场,耗尽了力气。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身上,眼神之中翻涌着诸多情绪,震惊、不安,甚至是……深深的恐惧。

      她几乎怀疑自己是在极度虚弱中生出了幻觉。

      可那声嘶哑、带着血腥气的呼唤,分明是从他喉间生出来的。

      苏月顾不得背上的剧痛,撑着地面半跪着直起身来,跌跌撞撞地膝行上前,一把将摇摇欲坠的沈玦紧紧抱住,将他重新扶正,稳稳按进自己怀里。

      喉咙干涩得像被烈火焚烧,她张了张口,嗓音里带上止不住战栗:“你……再说一遍。”

      沈玦的身体软在她怀里,连动一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可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她,眼底的水光剧烈地颤动着。
      他极缓慢地张开失了血色的唇,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像是在竭力回忆着该如何运用声音,终于,那嘶哑而低微的气音,再次从唇齿间破碎地溢出:“……苏月。”

      苏月的眼泪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她没让自己哭出声,只抬手抹了抹,伸出的手却不由自主的微微发着抖。

      她抚上他满是冷汗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拇指轻轻擦过他开裂的唇角,哑声回他:“沈玦,你回来了。”

      他虚弱得连抬手回抱她的力气都没有,可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固执地追着她,像是在用尽全部的力气,把自己死死钉在这个有她的人间。

      苏月将额头轻轻抵住他的额角,温热的眼泪洇进眼前人的鬓发里,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叹息:“我很想你。”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苏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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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2026 Update:朋友们,感觉有点过于疲惫,小小休整一下,明日更新,抱歉! 这本未签约不入v,但真的是小作者XP爆发产物,非常非常非常虐男,大家一定要慎入。 等待期间,欢迎做客隔壁完结文《海棠经雨透》! 另,专栏预收文:《千里自同风》《红烛昏罗帐》《背着国师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