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沐浴 他们之间的 ...
-
他们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想象中的远。苏月抱着沈玦，一路疾驰，很快便回到了自己租住的小院。
时值深冬，屋内地龙烧得极暖，烛火微微摇曳，映出一片久违的温暖的昏黄。
她轻手轻脚地将人放在榻上。
尽管已经有了心理准备，但解开大氅之后，苏月的指尖还是不可遏制地颤了一下——他，竟瘦成了这般模样。
她从未见过沈玦如此形销骨立的模样。
即便是南下流亡途中，他也总是挺拔清隽的，哪怕病骨支离，也难掩一身卓然风骨。
可如今的他，肩胛高高凸起，锁骨嶙峋如削，肋骨一根根分明地顶着薄薄的皮肉。废软的腰腹毫无生气地塌陷着，皮肤灰败松弛，失去了活人应有的血色，几乎只是一具被彻底抽干了生机的躯壳。
而那双曾经踏遍锦绣河山的腿，如今已然彻底枯萎。
皮肉干瘪得犹如一层薄纸，死死贴附在腿骨之上。膝盖与脚踝关节诡异地肿胀着，双足不受控地向内蜷缩、抠紧，脚趾粗糙泛黄，趾缝间隐约可见溃烂的痕迹，血痂与污垢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
僵死的筋脉，将他永久禁锢在了畸形扭曲的姿态里，无法舒展。
翻过身去，脊背上更是触目惊心。
大片大片深可见骨的褥疮遍布尾骶与肩胛。皮肉在长久的压迫下破损溃烂，暗红的血水与脓液混杂在一起，洇出斑驳的湿痕。伤口边缘干裂发黑，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腐败气息。
而最令人不忍直视的，是他的下身。
沈玦二便失约，偏院的恶奴却刻意不帮他更换清理，层层污秽就这样干涸在皮肤上，结成厚重的硬块，死死黏附在皮肤的褶皱之中。原本就脆弱的皮肉因长久的浸渍而发炎溃烂，大片大片地红肿渗血，甚至隐隐有了化脓的迹象。
苏月心口发紧，杀意与痛楚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她的理智撕裂。
只是眼下，还不是可以愤怒的时候。
她生火劈柴，备好热汤，将沈玦抱起，缓缓放入宽大的柏木浴桶之中。
可沈玦腰腹全失支撑，她稍一松手，他便软软往下滑，颈项一歪，几乎没进水里。苏月心头一紧，连忙穿过他的腋下将人一把捞回怀中，任由他的头颈无力地向后仰着，湿透的长发缠绕在她的衣袖上，沾湿了她的衣襟。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的人，犹豫片刻，终于解开外袍，也坐入桶中。
柏木浴桶虽大，容纳两人却也略显逼仄。
苏月背靠着桶壁，修长有力的双腿自两侧拢住沈玦枯瘦僵硬的身体，让他稳稳倚在自己怀里。然后一手环着他，一手拿着温热的布巾，探入水中，开始清理起他身上的狼藉。
这是一个漫长而近乎残忍的过程。
污秽与药汁、血水混杂在一起，干结成坚硬的厚痂，深深陷入肌肤的褶皱里，死死咬合着皮肉。
苏月半点不敢用力，生怕这些地方长久未见天日，稍一拉扯，便会生生撕裂那本就发炎溃烂的肌肤。于是，只能托着那些枯瘦的骨肉，用布巾兜着滚烫的水，一遍遍反复浇淋、浸润。待到那层硬壳被热气与水流彻底焐软，才敢用指腹隔着柔布，顺着肌肤的纹理，一点一点地小心剥离。
待到第一遍擦洗完毕，剥落的血痂与污渍彻底化开，桶中的水几乎称得上是浑浊不堪，气味呛鼻的。
她很快将沈玦从水中抱出，用干净的厚毯严严实实地裹好，妥帖地安置在一旁的软榻上。才迅速起身，倒去污水，将浴桶里外清洗干净，又重新注入一桶清澈滚热的水，兑以活血祛腐的药汁。
等到水雾再次升腾而起时，淡淡的药草清香终于压过了那股腐臭，弥漫在温暖的内室里。
之后，苏月抱着沈玦再次入水，将他无力低垂的头颅妥帖地抵在自己的肩窝上。一手托在他的身前，另一只手的掌心顺着他脊椎的弧度，一寸寸细细擦拭下去。
“沈玦。”她见沈玦终于睁开了眼，便贴着他的耳畔，极轻地唤了一声。
怀里的人微微颤了颤。却依旧没有反应，也没有回答。只有呼吸微不可见的乱了一瞬。
苏月不再逼他出声，只收紧了环住他的手臂，温柔地继续下去。
布巾沿着肩颈一路向下。
那双曾指点江山的修长双手，如今却枯瘦如柴，十指僵硬地向掌心蜷缩着。她握住他冰冷的手，指腹覆上他的指节，轻轻揉捏，一点点将他死死蜷起的五指一根根掰开、展平。
沈玦的掌心空荡荡的，一点力气也聚不起来。她便用自己的手掌紧紧贴合上去，十指交扣支撑着他的手指，为他细细清理，连指缝都不曾落下。
她一遍遍重复着手上的动作，不厌其烦。
如同进行一场虔诚的祭祀，温柔却又无比坚定地，将他一点点从污秽与黑暗之中拯救出来。
终于，只剩下头发还没有清洗。
她舀起一瓢清澈的温水，自他的头顶缓缓浇下。
潺潺的水流顺着他清隽的眉骨、高挺的鼻梁一路滑落，最终滴落在那干裂的唇畔。
苏月伸出手指，没入他板结的长发中，耐心地将其一缕缕拆开，缓缓浸润在药水之中，再用指腹细细搓揉，直至发丝重新变得漆黑柔顺，散发出一丝清冷的草木香。
这一刻，沈玦终于有了真实的反应。
被剥夺了触觉的身体，让他在这漫长的过程里，始终如坠雾中——他明明看着她在动作，却觉不出丝毫温度，于是只能绝望地以为，这不过是那药催生出的又一场易碎的幻梦。
直到那温水落上发顶，漫过眉心。
那点毫无阻隔的、清晰而滚烫的暖意，终于如同一把利刃，劈开了纠缠着他的无尽深渊。
沈玦僵硬的身体剧烈地颤了一下。长久涣散的眼眸里，终于浮现了一丝波澜。
周遭水雾弥漫，浮动的光影模糊了视线，可额角的温度是这样的真实。
他缓缓地抬起眼帘，终于真正地看向她。
他终于从一场旷日持久的噩梦中苏醒，意识到，眼前人原来不是梦中的厉鬼，眼前的一切原来不是幻觉。
沈玦喉结剧烈地滚动了几下，想要开口，却终究没能发出任何声音。
下一瞬，一滴眼泪悄然滑落。
他没有说话，也没能发出任何声音。只是缓缓地、沉默地落泪。
苏月抬手，轻柔的帮他拭去眼泪。
她定定地看着眼前人，目光里是一如即往的坚定和温柔：“没事了，沈玦。”
她将他更深地按进怀里，下颌轻轻抵住他的发顶：“没事了，我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沐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