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光》陌青青青

19、幻觉 夜色沉沉，

　　夜色沉沉，朔风如刃。京中巷陌寂静无声，唯有远处的更鼓低沉而悠长地回荡在天幕之下。

　　苏月缓缓停在沈府门前。
　　她肩背微沉，袍角尽是风尘雪意，靴底还沾着未干的黑泥，几缕发丝凌乱地粘在颊侧，眉宇间压着日夜兼程的倦意。

　　眼前是夜幕下的沈府：高墙之上的雕瓦飞檐尽数隐没在落雪之间，廊角高悬的灯笼吐着一圈薄光，四下里一片森冷的静谧。

　　苏月深吸一口气，抬手叩门。
　　“咚——咚——咚”，三声轻响落下。半晌，门内方才传来一阵窸窣的响动。
　　紧接着，朱红色的大门“吱呀”一声开出一道缝，一个门房探出半张脸来，睡眼惺忪地打着哈欠，就着摇曳的烛光上下打量她：“姑娘，更深露重，此时造访，不知有何贵干？”

　　苏月直截了当地开口：“听闻沈太傅抱病，玄影卫苏月前来探望。”

　　听闻“沈太傅”三个字，门房的脸色微微一变，目光飞快地在她身上转了一圈，随即又很快堆起个生硬的笑：“姑娘来得真是不巧。大人体弱，近来又染了风寒，这个时辰怕是早已歇下了，实在不便见客。您还是请回吧。”

　　“不便见客？” 苏月眉尾轻挑，神色冷下去，“还是劳烦管事进去通禀一声，若他当真不愿相见，苏月自会离开。”

　　门房见她坚持，面上不禁带上几份犹疑，手指无意识地扣着衣袖边缘，额角沁出一层细细的油汗，支吾半晌，却只挤出一句：“这……夜深露重，太傅受不得惊扰……”

　　话至此处，苏月已然察觉到了不对。她定定地看了那人片刻，不再多言，拂袖转身，干脆利落地告辞离开。

　　那门房看着她的身影一路远去消失在夜色中，才如释重负般地长出了一口气，匆匆将门闩扣死，重又转回耳房里去了。

　　一刻钟后，沈府后院，一道黑影自高墙上翻跃而下，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落入了檐影深处——苏月披着夜色，身法轻灵地潜入府中。

　　方才的对话中处处透着古怪：提及沈玦时，那门房脸部肌肉分明有瞬间的僵硬，而回话时他的视线几次飘向同一处，门缝不自觉地收紧半寸，呼吸的频率也跟着乱了。

　　她回想着刚刚的蛛丝马迹，心知事又不对，却又暗暗祈祷，希望只是自己多虑了。

　　好在沈府的格局于她而言并不陌生，苏月很快绕过前院花厅，又沿回廊一路掠过书房，径直向主屋摸去。

　　主院廊下灯火通明，朱红的廊柱映着斑驳的烛影，墙角的红梅已悄然绽放，香意清远。一如往日那般富丽端肃，不染尘埃。
　　苏月无声无息地倒挂在卧房的窗棂外，用匕首将紧闭的窗户轻轻挑开一条缝隙，身影一闪，落进室内。

　　屋里暖得发闷，但未及靠近床榻，她便察觉到了异样——榻上之人的呼吸，绵长、粗重、中气十足，与沈玦截然不同。

　　她冷着脸挑开床帐的一角，果然，榻上酣睡的人面色红亮油润，是沈璟。

　　不在主屋，那沈玦在哪？

　　苏月的心猛地一沉。

　　确认事有不对，她迅速从正院撤离，逆着风向，在府内迅速排查。

　　主人不在，府中的侍卫却只多不少。
　　苏月藏在角落里屏息凝神，捕捉着周遭的动静，再顺着侍卫的脚步声，小心翼翼地避开巡视，穿行于幽深的回廊之中。

　　一路走过去，府中一切如常——井然有序，灯火通明，厅中还隐隐传来守夜婆子们的笑语。可越是这般“寻常”，苏月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便越是疯狂蔓延着。

　　她不再耽搁，直直向着内院最深处探去。
　　随着脚步不断向前，四周的夜色愈发浓重，风声愈冷，连灯火也渐渐绝了踪迹。

　　避开几拨巡夜的侍卫后，苏月的鼻尖忽然从风中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的的异味——那是一股极其浑浊的、劣质药渣发酵后的酸涩，其间还混杂着令人作呕的腐臭与排泄物的臊气。

　　绝不是沈府该有的气味。

　　指尖不自觉的颤了一下，苏月强行压下脑海中那个令她不寒而栗的猜想，顺着这线索，向府邸西北角疾掠而去。

　　等她终于找到气息的来源时，入眼的是一处几乎被遗忘的小院——院门半掩，青瓦上爬满了墨绿的苔痕，木门漆面斑驳，生锈的门环上隐隐浮着一层夜露。

　　她屏息靠近，贴门听了片刻，确认周遭无人，才将指尖落在门扉上，轻轻一推——“吱呀”一声，门慢慢开了。

　　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潮湿、灰尘与刺鼻的药味。院内杂草疯长，残叶遍地，角落里堆着破裂的水缸与废弃的旧家具，一只碎瓷碗静静躺在墙角，边缘沾染着不知名的暗褐色痕迹。

　　苏月不再迟疑，疾步穿过庭前，一步步走向那扇紧闭的房门。

　　门轴沉闷艰涩的嘶鸣，在死寂的荒院中显得格外刺耳。随着屋门打开，清寒的月光顺势倾入，给潮湿发霉的地面覆上一层轻霜。

　　周遭静得出奇。

　　苏月放轻脚步，缓缓踏入昏暗的屋内，目光左右逡巡。

　　下一刻，她的呼吸蓦然一滞。

　　屋子里空空荡荡的，只有正中摆着一张光秃秃的硬板床，而那个她无比熟悉的身影，正以一种极其扭曲的姿势躺在那里，微微抽搐着。

　　他原本苍白的皮肤泛着病态的潮红，额上冷汗涔涔，干裂脱皮的唇角溢着血丝，脸颊深陷。空气中尽是令人作呕的污秽与腐败的气息，床铺凌乱不堪，被褥早已被失禁的污渍浸透，结成了发黑发硬的污块。

　　沈玦，真的……在这里。

　　苏月脑中嗡的一声，身子却先动了，一步跨到榻前，双膝一弯，几乎是直直的跪在了青砖上。

　　她深吸一口气，才勉强稳住情绪，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揭开了他身上那床脏兮兮的被子：

　　眼前的人几乎不着寸缕，仅有一块早已吸满浊液的粗布胡乱兜掩在腰间。臀侧与尾骶，遍布深可见骨的褥疮，皮肉翻卷，污秽与血痂交错在一起，结成黑红的硬壳。而那双修长的腿已然完全变形了。胫骨细瘦嶙峋得如同枯枝，膝盖与脚踝的关节处却畸形地肿胀着，足尖内收，脚背僵硬地下垂，弯成了一张诡异的残弓……

　　苏月心中一阵剧烈翻涌，喉间尽是酸楚，咬破舌尖，才勉强压抑住声音里的战栗，低低唤了一声：“沈玦。”

　　榻上的人胸膛极微弱地起伏了一下。
　　一双浑浊灰暗的眼睛缓缓动了动，僵硬的脖颈像生了锈一般，以极其迟缓的速度，一寸寸地向她转过来。

　　视线交汇时，他的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欣喜，甚至没有一丝波澜。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她，又像是穿过了她，看向一片虚无。

　　沈璟的药，摧垮了他的神智。
　　沈玦根本无力分辨眼前的究竟是现实还是虚妄。

　　他在药性的作用下反复看见苏月居高临下、满眼嫌恶的样子。
　　可即便意识渐渐溃散，灵魂的最深处，沈玦却依然固执的相信着——苏月，绝不会这般折辱他。

　　不是她。

　　身体透支到了极处，连支撑一个嫌恶表情的力气也没有了。
　　于是，他只能重新阖上双眼——只要不看、不听，幻觉总会散去。

　　苏月的手指猛地收紧，指甲掐进皮肉，掌心一片鲜血淋漓却仿若毫无所觉。

　　这次任务路途遥远，她听闻沈玦被贬就日夜兼程地折返回京……可终究，还是迟了一步。

　　她没有再开口唤他，也没有时间去放任心头的悲怆。

　　苏月利落解下身上厚氅，俯下身，极其小心地将榻上的人密密实实地包裹起来，而后将他从那片恶臭的泥沼中稳稳抱起，拥进自己怀里。

　　起身时，她竟猝不及防的踉跄了一下：怀里的人几乎只剩一把枯骨，轻得违背常理，宛如一捧已然烧到尽头的余灰——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手臂，生怕稍一松手，他便会被这夜风吹散了。

　　沈玦没有挣扎。
　　落入那个带着熟悉体温与风雪气息的怀抱时，他僵硬抽搐的身子顿了一下，却也没有睁眼，只是本能地循着那点温度更深地蜷了蜷，在她怀里细细的打着颤。

　　苏月将他牢牢护在身前，足尖在青砖上一点，借力腾身而起，像一只孤雁，悄无声息地掠出了重重院墙。

　　沈府，终于被她抛在身后。

　　寒风猎猎，她低下头，更紧地抱住怀中单薄的人。

　　她再也不会让他回到这里。
　　永远，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