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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归朝 回到京城, ...

  •   回到京城,沈玦的生活仿佛回归了往日的秩序。

      每日清晨,天光未明,贴身伺候的仆从便轻手轻脚推门而入,低声唤醒沈玦,开始忙碌而漫长的一天。

      屏风后的温水早已备好,氤氲的熏香里,混着淡淡的药草气。

      他们熟练地替他摆正身形,捋顺肢体,等晨间痉挛过去,再着手为他处理便溺。沈玦无从插手,也失了具体的感知,但凭着苏月帮他摸索出的规律,加上如今太医每日精心调配的膳食,到底最大限度地避免了宿滞的尴尬。

      等到生理需求被料理妥当,仆从便端来温水,用温热的巾帕轻轻拭去他肌肤上的细汗与污渍,再沿着僵硬瘦削的四肢一寸寸揉按放松,好让紧绷的筋肉稍稍舒展。

      之后,一枚涂着秘药的温润玉塞被缓缓送入他的体内。
      他失了大半触感,却仍能在这时觉出一丝微妙的“异物感”,像是身体某处被强行堵住,一阵说不清的憋闷沿着脊背往上攀,迫得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肩颈也跟着轻轻一颤。

      这是沈玦执意要求的。

      归朝半月后的一日,他正在御书房内与新帝商讨西北边防细务,忽觉腹内一阵翻涌。他分辨不出究竟哪里出了差错,只觉得一股异样如潮水般席卷全身,令他莫名恶心,头痛如绞。

      沈玦强压着耳畔的嗡鸣,指尖在扶手上轻叩两下,示意侍从立刻推他离开。

      可终究还是晚了。

      一串不雅的声响突兀地落在暖阁里。四下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一股难掩污浊的气味,悄然弥散开来。

      御前议事的几位重臣神色微变,新帝的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却到底一言未发,只是给心腹太监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会意,趋步上前,恰到好处地遮住他的大半个身子,恭敬地示意:“太傅,奴才扶您去偏殿更衣。”声音平稳如常,仿佛只是在提醒他整理散乱的衣冠。

      沈玦枯瘦的指尖在紫檀扶手上几乎要抠出血来,却也终究只能轻轻颔首,任由侍从将满身狼藉的自己推离御前。

      回到偏殿,侍从迅速替他清理、更换衣物,一切有条不紊。他却知道今日周遭只有近臣心腹,尚有转圜余地,可同样的失控若是发生在文武百官齐聚的金銮殿上……那后果便不再是“体面”二字能遮过去的。

      自那日起,这枚玉塞,便成了他每日雷打不动的规矩。

      此后晨间诸事,便也都安静而有序地继续下去。

      寝衣被换下,仆从给他垫好厚实吸水的软帛,再用丝质里衣细致地包覆住他嶙峋的身躯,以防肌肤久坐生疮。接着,一副由精钢与熟皮交错打造的特制护具被端了上来,贴着脊背缓缓束紧,自腰腹一路延伸至胸口,好叫他端正坐住,腰腹不至因无力而塌陷。

      繁复的朝服层层叠叠的穿上,衣襟被理得平整笔挺,不见一丝褶皱。冠带束起,愈发衬得那一双眉目冷峻凌厉,依稀是旧日的风采。

      最后,仆从抱扶着他的肩背,小心翼翼地将他挪到轮椅里,摆正双腿,用暗扣将鞋履稳稳锁在踏板上,确保那一双腿不会因颠簸而滑落。

      如此,沈玦再次端坐于朝堂之上。

      而朝事之外,他将所有残存的精力,近乎自虐地投进复健里。

      那场坠马将他的世界摔得支离破碎。从胸胁以下的一片沉寂,到肩背以上的勉力支撑,再到十指那点微弱的屈伸,每一寸肌肉的调动,都得从头学起。

      卢太医为他制定了极其严苛的日程。

      每日先是针灸。

      由太医亲自持针,沿着他脊椎向下,一一下针入穴,尝试激活那些闭阻的经络。银针深及肌理,沈玦感受不到分毫疼痛,身旁的卢太医却仍会凝神观察他皮肤的微妙变化,以期能捕捉到哪怕一丝微弱的回音。

      之后,是长达半个时辰的牵引推拿。
      侍从依着医嘱揉按、牵拉,掰开僵直的四肢,让紧绷的筋肉一点点放松下来。那双腿分明毫无知觉,力道一重,却会突然痉挛起来。肌肉绷成一块铁板,膝盖不受控地向上弹踢,像是一根荒废已久的琴弦,被人猛地拨了一下,于是硬生生拧出一点诡异的弧度,旋即又颓然归于死寂。

      被动地承受完这些,后头才是真正艰苦、也真正狼狈的自理演练。

      沈玦被平放在宽大的软垫上,开始日复一日的翻身练习。

      他只能依靠尚能活动的肩膀和双臂,借上半身反复摆动攒出的惯性,去拖动如同灌了铁的下半身。

      这不是件容易的事。他的肩颈暴起青筋,猛地抡臂向侧面扫去,可力道传至腰际,便如泥牛入海,消失得无影无踪。
      一次,两次……直到肩背终于猛地一倾,沉重的身体被带过半边,额头“砰”地一声贴在软垫上。
      他闭着眼,在虚脱中短暂喘息片刻,便再次挥动手臂,艰难地翻回仰躺。

      待翻身的力气耗尽,仆从又将他抱起,安置在榻沿,练习坐稳。

      一面一人高的巨大铜镜被搬至榻前。胸腹以下一片空寂,沈玦只能盯着镜里的自己,靠眼睛去校正肩背的发力,尝试在一片虚无中寻找那一点能堪堪稳住身形的平衡。

      仆从得了吩咐,缓缓松手。

      失去依凭的瞬间,他立刻屏住呼吸,极力去控制摇摇欲坠的身体。可那截空荡荡的腰腹软得可怕,往往不过堪堪僵持了一息,身子便歪坠下去,重重跌在软榻上。

      扶起,松手,跌倒,再来……

      他咬碎牙关,在令人窒息的晕眩中反复挣扎。可那面铜镜里,却始终只能映出一个东倒西歪、徒劳扑腾的影子——像个残破的木偶,无声且残忍地嘲弄着这位当朝太傅仅存的自尊。

      比坐立更令人绝望的,是匍匐。

      仆从托着他,将他摆放成四肢着地的姿态。沈玦死死锁住双臂,靠肩背的骨骼吃力地架住上半身。可一旦旁人的手撤开,那段废软的腰腹便如同断了梁的危房,被沉重的胯骨拖拽着,向下塌陷。
      他紧咬牙关,想要向前挪动寸许。手臂才拖着上半身蹭出去一点,没有知觉的膝盖便猛然向外一滑,整个人瞬间失衡,狼狈地侧摔在软垫上,激起一片几不可见的尘埃。

      爬行,本是孩童尚未记事便有的最寻常的本领。如今于他而言,却成了一座无法翻越的高山。
      他半边脸贴在微凉的软垫上,胸腔剧烈起伏,强压着心头的屈辱与崩溃。等到好不容易喘匀一口气,却又哑着嗓子命人扶他重新跪好,继续向前。

      而一切的终局,是一场犹如凌迟般的直立。

      仆从用宽大的绑带,将他的胸膛、腰腹、膝盖,死死固定在特制的木床之上。之后随着机括转动,木床缓缓立起,将他强行架作一个直立的姿态。

      久卧之人骤然被托举站起,气血难免逆行。眩晕与恶心排山倒海般袭来,逼得他眼前阵阵发黑,额角的冷汗如断了线的珠子般落下,连唇色都褪得惨白。

      他竭力稳住意识,然而,身体的溃败却根本无从抗拒——站直之后,脏腑被重力牵扯着往下坠,腹腔内陡然增加的压力,轻而易举地击溃了那道早已失约的关隘。尿液顺着毫无知觉的双腿蜿蜒淌下,洇透了衣帛。
      (审核大人,这是残疾,不是色情,请明鉴!!!)

      他一次次被钉在木床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着自己最不堪的残毁。

      等到他度日如年的撑过两刻钟,木床才终于被放平。

      绑带解开,沈玦只能虚脱地瘫软在木板上,双眼微阖,任由仆从替他清理身下的一片狼藉。

      他的心里,有了一个人。

      所以他明白结局大抵不会太好——这副身子回音寥寥,连太医都暗自摇头。可他仍像个疯子一样,日复一日地在汗水、秽物与无尽的摔倒中,重复着这些毫无尊严可言的练习。

      他知道希望渺茫,却还是不断地努力,日日操练,一刻也不肯松懈。只盼着上天垂怜,让他能好一点,再好一点——哪怕只是一点点。

      这样,也许在将来的某一天,他就能用自己这双臂膀,去拥抱那高悬于广阔天地之间的一轮明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归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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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2026 Update:朋友们,感觉有点过于疲惫,小小休整一下,明日更新,抱歉! 这本未签约不入v,但真的是小作者XP爆发产物,非常非常非常虐男,大家一定要慎入。 等待期间,欢迎做客隔壁完结文《海棠经雨透》! 另,专栏预收文:《千里自同风》《红烛昏罗帐》《背着国师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