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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告别 三日后,奉 ...
三日后,奉迎的队伍果然到了。
城外官道上,旌旗迎风猎猎,甲胄铿然作响。一队精锐铁骑开道,护卫着一辆宽大规整的八马轩车稳稳停在客栈门前。
来者不仅有新帝御前的心腹太监,更有太医院里最擅内科伤证的几位大夫。随行的,还有精心打造的紫檀轮椅、名贵药材,以及数十名垂首肃立的随侍仆婢与甲胄齐备的护卫,皆恭恭敬敬地守在车旁。
苏月步履沉稳,引着太监先行入内。
屋中有些昏暗,唯有炭火在盆中噼啪作响。
房门推开,苏月尚未开口,那御前内臣一眼望见榻上之人,登时便红了眼眶,双膝一软,“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声音哽咽起来:“太傅……”
沈玦倚靠在几方旧软枕上,身上披着件半旧的青衫,神色沉静,唯有深陷的眼窝透出几分久病的疲惫。
他对着地上伏跪之人微微颔首,语气里听不出半分心绪:“免礼。一路风尘,诸位辛苦。”
那内臣抬头再看,见眼前人比想象之中更加消瘦憔悴,心中更觉酸楚,膝行两步,抬袖拭去眼角湿意,颤声道:“奴才无能,未能早日迎太傅回京……教您受苦了。”
沈玦目光微敛,神色未变,只淡淡答道:“无妨,大势已定,便是最好的交代了。”
内臣闻言,神色愈加愧疚难安,但见沈玦不愿多言,亦不敢再多叨扰,只连忙起身,命人轻手轻脚地抬入屏风、暖炉,将那些粗陋的旧物一一撤下,再细细备妥行装轮椅,力求一切尽善尽美。
婢女煮水,侍从煎药,熏香袅袅,粥汤温醇,原本简陋的居所,转眼之间便被布置得井然有序,焕然一新。
苏月望着眼前熟悉而陌生的一切,指尖微微收紧,却未作声。
趁着这个间隙,随行的太医上前行礼,低声陈情:“陛下忧心太傅伤情,命微臣星夜兼程疾驰而至。臣斗胆,请为太傅诊脉。”
身后随侍的婢仆迅速竖起屏风,将房内隔作半室。
太医屏息静气,将指腹轻轻搭上那截枯瘦的手腕,微蹙着眉头,细细探查起来。半晌,方才缓缓收手,低声请罪:“臣逾越,需详探太傅经脉断续、气血亏实之况,以定方药。”
沈玦神色不变,淡淡道:“烦劳。”
太医自药箱中取出银针,掀开覆盖在沈玦双腿上的锦被,将针尖轻轻抵于他足底涌泉,低声道:“此处,可有感知?”
银针轻轻刺入皮肉,沈玦敛目凝神,细细分辨着身体的回音,半晌,才淡声答道:“无。”
太医又用手中银针自脚踝、小腿、膝盖、乃至腰腹,一寸寸向上刺探,然而无论力道深浅,沈玦皆神色未变。直至银针行至锁骨下方,他方才微微一滞,低声道:“此处,隐有刺痛。”
太医神色微沉,缓缓收针,沉思片刻,又试探道:“臣欲试一试趾端是否尚存筋力,还望太傅稍待。”
话未说完,沈玦已然抬手,止住了他:“不必试了。”
他其实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双腿早已回天乏术,如此尝试不过是徒增难堪。
只是面对着大齐最负盛名的大夫,他心底到底还是存着一丝微末的、不切实际的希冀。
于是,沈玦微微垂下眼睫,平缓、却又异常详尽的,将自己如今的状态和盘托出:“自胸胁以下皆无力。唯双臂尚可稍动,指节勉强屈伸,小指僵直不灵。高举之时,臂力难支。”
太医闻言,沉吟片刻,继而俯身,轻轻托起他的右臂:“太傅,请试着收拢五指,握紧微臣。”
沈玦垂眸,竭力调动着残存的知觉将指节慢慢收拢,掌心因为过度用力而隐隐发颤,只是大拇指与食指尚能弯曲,无名指与小指却僵直不灵,拼尽全力最终也只能虚虚地拢住太医的两根手指。
自胸胁以下,经脉尽断;双臂虽存微力,然指末僵滞,难以成拳。太医缓缓拂须,眸色沉了下去。
他顿了顿,不敢抬头看榻上之人,只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却又不得不问:“敢问太傅……二便如何?”
此言一出,屋内一片寂静。
沈玦却只微微抬眸,语调平稳的答道:“二便失约。遗溺须凭藤管引出;宿滞艰涩,需以手法相助。”
太医额头缓缓沁出冷汗,深深俯首下去:“此乃伤及督脉之常症。臣当开方,温养脾肾,辅以金针固本培元,假以时日,或……或能稍解。”
他的话说的温和含蓄,不敢明言这等伤情已是药石无医、无可挽回,措辞里却终究带上了几分粉饰太平的意味。
“或能稍解……”沈玦低低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唇角极轻地牵了一下,只是笑意未达眼底便散了干净:“太医乃大齐国手,连您也只说‘稍解’,本官便明白了。不必顾忌,药石无医便是药石无医,本官听得懂,也受得住。”
太医身形一颤,额角的冷汗滴落在青砖上,喉间发涩:“……太傅宽怀。”
屏风之外,仆从已然备好热水与新衣。宽大的柏木浴桶中雾气氤氲,几名婢女手执净巾,静候在侧。
太医叩首告退后,她们便鱼贯而入,屏风缓缓合上,将沈玦的身影隔绝在众人视野之外。
水声轻响,沈玦被两名内侍小心翼翼地架起,剥去那身破旧的粗布衣衫,缓缓沉入温水之中。他疲惫地阖着眼,任由温热的水流一点点浸透僵硬的肢体,洗去连日奔波的泥泞。
不多时,侍从们替他绞干长发,换上带来的锦衣华服。宽袖流云,玉带金绦,层层叠叠的衣物严丝合缝地包裹住他瘦削的身躯,不动声色地遮住了干瘪萎缩的皮肉。只要端坐在那里,他看上去便与从前别无二致,依然是那位清贵无双的沈太傅。
预备好的轮椅紫檀雕刻,饰以金丝嵌玉,华美非常,座下铺陈着厚实名贵的狐裘,扶手雕刻的弧度完美贴合着他的掌心。他们将沈玦从床上小心翼翼地扶起,轻轻放入其中,动作之间皆是细致的用心。
“太傅万金之躯,断不可再有半点颠簸。” 内侍半跪在轮椅旁,在他的膝头盖上备好的厚毯,语气虔诚:“陛下特意命人备下了特制的平补马车,车内生了地龙。太傅路上若有不适,大军便随时拔营扎寨,停下歇息。”
沈玦抬眸,望着屋外纷纷扬扬的柳絮,掌心无力地搭在扶手上,指腹轻轻摩挲着紫檀木细腻冰冷的纹理。
一切都无可挑剔。
连苏月也不得不承认,这才是沈玦应有的待遇。
她静静地站在廊下,看着太医为他细细诊脉,看着侍女们扶他沐浴更衣,看着护卫们众星捧月般将那张华美的轮椅推至马车前。他们的动作娴熟至极,事无巨细地包揽了一切,而她,忽然就变成了一个多余的局外之人。
“苏副统领。”一名随行的玄影卫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双手递上一份烫金的文书:“您此番护卫太傅,功劳卓著。统领已代你请旨嘉奖,命你即刻回京复命,另有差遣。”
苏月低头接过那纸明黄的调令,细腻的纸面触手生凉。
她不意外。沈玦身边已有最好的太医,有成群的侍仆,有一应俱全的照料。她的任务,结束了。
似是察觉到了这边的动静,被簇拥在马车前的沈玦微微侧首,正对上她的视线。
隔着漫天飞舞的杨花,二人遥遥相望。
周遭甲胄轻擦、人语细碎,分明是极喧闹的阵势,可横亘在两人交汇的视线之间的,却只有一片令人窒息的凝滞。
最终,是苏月先收回了目光。
她退后半步,垂首,极其标准地行了一个属下之礼:“就此别过,太傅,保重。”
沈玦的指尖在扶手上微微收紧,却也终究只是轻声道:“你亦……保重。”
随侍的仆人们将轮椅小心抬上马车,扶着沈玦慢慢躺入堆满软枕的榻中。
厚重的锦缎车帘缓缓垂落,将他们彻底隔开。
沈玦没有挽留。
他甚至没有容许自己再多看她一眼,流露出半分犹豫。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他们之间的天堑。
苏月是玄影卫的副统领,她的世界是刀光剑影,是纵马长街,是前途无量的广阔天地。而他,他曾经也是在天下棋局中的执子之人,如今却只剩下一副随人摆布的残破皮囊了。
即便她愿意留下,又能如何呢?
太医的判词已经给他定了死刑。他此生注定再无法与她并肩而立,无法与她策马同行,更无法在危难之时,再执剑护她安好。
她陪伴着他一路逃亡,护他无数次免于绝境,如今大势既定,他又有何资格再让她困守在这方寸的轮椅之畔?
他不愿,也不能,让那样一个像傲雪寒梅般耀眼的女子,从令人闻风丧胆的副统领,沦为一个照料者;一个要日日夜夜忍受恶臭,侍奉他晨昏起居、为他清理便溺秽物的仆妇。
更遑论,他甚至不知自己是否还有能力去爱一个人。
在旁人面前,他尚可依仗心智,借言辞周旋权术,以谋略运筹帷幄。
却唯独在她面前,他无处遁形。
他可以咽下屈辱,忍受自己变成一个废人,却无论如何也无法容许自己死死攀扯着苏月,拖着她也一同烂在这不见天日的泥沼里。
马车微微晃动起来,车轮碾着一地柳絮,缓缓向前驶去。
两人错身的瞬间,沈玦只觉得一颗心像是被无形的手紧紧攥着,痛得几乎窒息。
但他终是背对着垂落的车帘,陷在软枕里,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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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4.5.2026 Update:朋友们,感觉有点过于疲惫,小小休整一下,明日更新,抱歉! 这本未签约不入v,但真的是小作者XP爆发产物,非常非常非常虐男,大家一定要慎入。 等待期间,欢迎做客隔壁完结文《海棠经雨透》! 另,专栏预收文:《千里自同风》《红烛昏罗帐》《背着国师跑》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