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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永远为爱困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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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蒂雪芙停下脚步,望着回廊对面的克崂文,始终觉得他长得不像裴嵘,也远远不及裴嵘。
她的裴嵘相貌堂堂,性格又爽朗,他豁达的为人和不矜不伐到哪儿都能赢得极好的人缘,身上更不曾有这样暴跳如雷的脾气。除了身上的火体质,帕蒂雪芙有时很难相信这个扬起手作势要打妻子的男人,竟是裴嵘的儿子,她的孙子——克崂文在方方面面都遗传了他母亲那边的特征。那个一家子都蠢笨又粗鄙的农妇。
可是,当裴嵘刚过完三十五岁生日,便被一场突如其来的大病夺去性命的时候;当她夜夜眼泪洗面,为着儿子的死,为帕蒂家的未来无法入眠的时候;当她望着彼时仅有五岁的夏维娅,她又会庆幸裴嵘在外面还有一个儿子。
她可以力排众议让他成为裴嵘的继承人,可以做一切努力去掩饰他私生子的身份,只要他的品行和能力有一样能服众就好。然而,这些年来,她听了太多关于他的丑闻和闹剧,他的有始无终,他的乖戾浮躁,他的沾花惹草,还有——
“对妻子施暴的男人,”默礼曾经失望地摇头道,“你永远不知道这种人的行为底线在哪里。家族里不会有人打心底尊重他,听他差遣的。”
对面的争吵声越来越大。
那来自克崂文的怒吼与叱骂已经穿过开阔的中庭,传到了帕蒂雪芙这边。
“她什么意思?她就是在暗讽我没有儿子!”
……
“你给我带来了什么?天天跪在神庙里,数落我的不是?你的父母,还有你那没有一点用处的姓氏……”
……
帕蒂雪芙依稀听出了这几句来。
她看到瑛时被克崂文逼退到了一根廊柱边上,惊慌失措的瑛时甚至不小心将后脑勺撞在了柱子上。可是,克崂文并不打算作罢,他一副要吃人的样子,向前步步紧逼。而他那可怜的来自雪掩的妻子,像一只待宰的羔羊般,只是唯诺而无措地瑟缩在他面前。
突然,克崂文伸手一把抓住瑛时的头发,直接对她劈头盖脸地打了下去。
“住手!”帕蒂雪芙再也忍无可忍,冲着对面大声制止。她在侍女的搀扶下一连走过好几根廊柱,直到绕过了回廊的拐角才停下来。老太太完全无视克崂文,看也不想看他一眼,只对瑛时说:“过来,瑛时,到我这儿来!”
瑛时捂着受伤的脸,踌躇在原地望向老祖母。反倒是克崂文恼恨地一把将她推开,先一步拂袖而去。
帕蒂雪芙把瑛时带回了自己的房间。她命侍女拿来两支敷外伤的膏药交给瑛时,随后遣散了屋内伺候的人,只将瑛时留下。
有很长时间,帕蒂雪芙只是板着脸,坐在前室的桌案后面,不置一词。
瑛时也不敢说话。
良久,老太太才问:“孩子的祈福礼结束了?”
“结束了。”瑛时回答。
“你们刚才究竟在为什么事争吵?”老太太不高兴地问。
“没什么,只是我说错了两句话,惹得他有些不高兴。”瑛时回答。
“到底是什么话?”帕蒂雪芙再一次问道。然而,她没有等瑛时的答复,便继续说,“到底是什么话,能严重到需要他在这么一个人来人往的地方,在继焰仪式的前夕,对妻子大打出手?明天,他将为整个家族,为南联盟,时隔三十多年再次点燃火焰树。他难道不知道自己的形象将代表整个帕蒂家吗?”老太太发怒道。
“是我的不对。”瑛时低垂着头,连忙解释,“我们之前遇上了为孩子祈福的祭司和晨国使臣。在闲聊中,祭司向我们说亲,认为他们的六王子与夜冉十分合适。虽然我们答复他们孩子已有婚约,但是另一边盛情难却,我只好附和了两句。克崂文认为我话说得不妥,才生了气。”
“只因为这个?”帕蒂雪芙问。
“只为这个。”
“只为这个就打人,那他也太不是个东西了!”没想到,老太太还是骂道,“我不知道你们夫妻俩是怎么回事,这些年都闹出多少鸡犬不宁的事了?连普通夫妻那样相敬如宾都做不到吗?若你们的婚事当初是我主张的,我大可现在就让你们和离,还大家一个清净!可你们当初又是自由嫁娶的。克崂文千里迢迢将你从晨国娶过来,就是为了天天同你争吵的吗?”
帕蒂雪芙上下打量着瑛时,只见她木雕泥塑般呆呆地望着地面,眉眼清秀,瞧着十分惹人怜惜。若不是家道中落,想必她也犯不着受克崂文那样的辱骂和欺凌。
“我派人调查过你,”老太太突然说,“也知道夜冉这个名字是从何而来。”
瑛时惊讶地抬起了头。
“其实不用别人查,我也是尤里家族出来的,我难道不知道东边的夜冉湾住着什么人吗?他既是我的先祖,我也算是他的后辈和血亲。有些事情我也知道一二,不愿过问,也轮不到我过问。你和克崂文能好就好,趁着年轻能生下男嗣是帕蒂家的造化。如果实在不能好,夜冉这个孩子放在我这里好好栽培,也是能够指望的。又不是没有先例,帕蒂茵莱一样为这个家带来了空前的繁盛。当然,也要找家族里品性、才能足够优秀的男孩配才行。”
“可是,夜冉现在的婚约……”瑛时忧心道,“我知道克崂文之前的身份尴尬,夜冉能与焰隐王子定亲是我们高攀……”
“高攀什么?”帕蒂雪芙毫不客气地挑明道,“夏维娅能担起这个家便罢,担不起,以后夜冉掌管了帕蒂家,就是焰隐王也没那个资格娶她了。孩子才多大,婚约亦不过是纸面上的盟约,可以立也可以废。你不用操心这个。夜冉如果有出息,我这里自然也有人选,会为她挑血统最正,最般配的做丈夫。”
瑛时听了这话,一直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她的眉宇渐渐舒展开来,清癯的脸庞透露着疲惫。
帕蒂雪芙看了她一眼,从坐椅上站起来,绕过桌案走到了窗边。她撩开帘子的一角,外面生机勃勃的阳光立刻见缝钻了进来。
“女人永远为爱困扰,爱慕男人,宠溺孩子。男人会去爱别的女人,孩子会一心想要跟你作对。总是为爱困扰……荒废了一生,成了空虚的影子。我没有在说你,瑛时,我在说我自己。”
瑛时看向窗外,外面阳光正好,简直同燎云岛上的阳光一样灿烂明媚,给窗户外面的世界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暖色。
这间屋子的四周全是郁郁葱葱的树林,微风吹来,总有幽香沁人,像夏日的气味。
她穿着十八九岁时的百褶墨花裙,梳着十八九岁时的蝴蝶髻,坐在下面专注地听他讲课。听他讲如何将记忆从脑海中抽离出来。
“瑛时,你永远是我最优秀的学生。永远让我感到惊喜和骄傲。”
她跟他终于在一起了。原来她没有跟克崂文结婚,也不曾有过孩子。怎么可能有呢?她还不到二十岁呢。她刻骨铭心地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她现在好幸福。
瑛时用指腹一下一下抚摸着他那道又粗又浓的眉毛。她努力从脸上挤出微笑,那微笑无比灿烂又害怕得要命:
“我以为我们分开了,原来只是一场恶梦!我梦见自己嫁到了帕蒂家,嫁给了一个很粗暴的男人,并且生了一个女儿。我梦见自己给女儿取名叫夜冉。我还是忘不掉你。我抱着年幼的女儿不停地哭,觉得自己的一生好漫长,好痛苦。可是,我终于从恶梦中醒过来了。原来我们一直都在一起!”
“当然在一起,瑛时。”他一边说,一边温柔地用手拨开她的发丝,亲吻她的额头,“有我还不够吗?瑛时。”
“我爱你。”瑛时哭着说,“我用一生在爱着你,直到化为枯骨。直到化为枯骨。”瑛时还没有说完,心里就开始责备自己这样讲不好。太不吉利了。
瑛时泣不成声地醒来。她泪如雨下,只能用双手盖住脸,在掌心中哭泣,害怕把身边熟睡的克崂文吵醒。刚才的梦太真实了。她醒来的那一刻,甚至弄不清哪一边才是现实世界。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害怕过。她不知道他究竟要做什么,不知道后面还会发生什么她意想不到的事。
她现在只想见到女儿。女儿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安慰。
瑛时听着克崂文略带喉音的规律的呼吸声,摸黑下了床。她魂不守舍地离开了他们的卧室,来到隔壁夜冉的房间。
床上的夜冉正睡得酣沉。
她在女儿的床边足足坐了一个时辰,然后,她俯下身小心地亲吻了一下女儿娇嫩的脸颊,起身走到了窗边。
黑暗沉静的燎云岛。
天上既没有月光,也无星辰。整座岛上只有楼下凉廊上的一盏盏灯仍然彻夜亮着,驱赶着从四面八方疾涌而来的黑暗。
“老师的时间不多了,他需要帕蒂家另外那半块莱汐石!”
“他让我来告诉你,一切在夜冉湾失去的,都可以在夜冉湾找回!”
瑛时想到白天老祖母说的话:女人永远为爱困扰,荒废了一生。她再也无法入睡,就这样站立在窗边,直到东边的天空开始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