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冉：落日诅咒》惊蛰醒来

70、坦氏族的诅咒

　　夜冉在被远萧赶下楼后，便开始着急地寻找起瑛时，想求瑛时帮忙把荆痕放出来。然而，当她从楼梯上下来，穿过印南厅，一转角便看到父亲站在小凹室的墙边凶相毕露地责骂母亲。
　　夜冉的心中顿时升起一阵强烈的厌恶。
　　她看到瑛时面红耳赤地靠墙站着，在克崂文劈头盖脸的骂声中瞥向她的惊惶的眼神。她想到了从前在石像半岛发生的那些事。他们的恩爱与和睦永远是暂时的。
　　即使听见瑛时在喊她，夜冉还是头也不回地从原路跑上了楼。她能做的，只有躲开和逃避。
　　夜冉一路奔跑，那些她不愿记起的过往仿佛在身后追赶着她。
　　铅黑色的海面，汹涌的浪涛。
　　男孩站在那艘即将送他葬身大海的木船上，质问她：我能带你去见妈妈，我做过承诺的。你为什么不信呢？
　　夜冉跑到了熟悉的走廊上，荆痕的房门已经被人从外面锁上了。他像一只受惊的鸟儿被囚禁在牢笼里，而她就站在牢笼的外边，无能为力。夜冉听见门的那头传来荆痕轻微的动静。她想同荆痕隔着门说点什么，可还是默默转身走了。
　　夜冉回到主堡，心烦意乱地游荡在螺旋形的楼梯井，上了又下。整座燎云岛的风光在这里尽收眼底，远处是平滑如镜的湖水，水天蓝绿交织。可是夜冉根本无心观赏，也始终平静不下来。豆大的眼泪顺着她的脸颊滚落而下，啪嗒啪嗒地落在横栏上。就在这时，她终于记起了自己先前出门真正想要去的地方。
　　他告诉我，他把禁闭室的钥匙藏在时光云海里了，如果我想进暗道玩，可以随时去。
　　夜冉抹掉眼泪，离开了螺旋楼梯。
　　夜冉很庆幸，岛上还留有这样一个地方。两扇庄重的大门仿佛守护着一片净土。当夜冉推门进去的一瞬间，四面高耸的书墙帮她将所有纷扰都隔绝在了外面。这里的世界只留下了无声无息的寂静以及浩瀚的书海。没有人会在这里争吵，大声咒骂。
　　夜冉将藏书室的门轻轻关上，在一排排书架之间穿行。不知为何，比起上回来时，今天的藏书室里光线暗了许多。夜冉左看右看，才发现好几扇窗都被人用帘子半遮上了。夜冉再次来到了藏书室中央的四方凹地边上。她经过凹地前的八角台，走到了白色围屏的后面。
　　那只盛满星河云海的大圆盘，就悬浮在在围屏后的矮柜上。
　　这回，夜冉还没来得及走到云盘边上，就被那个熟悉的声音叫住了：
　　“你昨天忘记拿走我为你挑选的书了！”
　　夜冉被吓得差点叫出声。她心里有鬼，不想又在这里被老人家喝住。听声音，老人似乎离她并不近，但是夜冉已经不敢再上前触碰云盘了。她退到了围屏前面，举目四望，寻找老人的身影。
　　“我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都是怎么回事？来这里的第一件事从来不是找书，总是奔着那东西而去。”老人的声音变得低沉，鄙夷不屑道，“哼，没落的一代！”
　　夜冉循着声音找到了他。老人就坐在之前他们曾一起看书的地方，书架前那几扇高高的花格窗都捂着窗帘。老人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在夜冉右手边空置的书架上搁着一摞书，正是老人昨日为她寻来的。夜冉拿走了最上面那本关于空间延伸术的书。
　　“您还记得我？”夜冉问。
　　“废话，我当然记得！你是昨天跟我说过话的小姑娘。我从不忘记见过的每一副面孔，听过的每一句话，也从不忘记自己看过的每一本书，和当日看书时的天气。”
　　您的记性好像并没有那么好。夜冉心中暗想。
　　“你怎么愁眉苦脸的，小孩子该高高兴兴的才对！你不像我，你前面还有大好的人生呢！”
　　“我的人生一点儿也不好。”夜冉赌气说，不管不顾地把心中的话吐了出来，“我父亲总是打骂我母亲，用凶狠的话惹她流泪。我最好、最好的朋友也离开了我。”
　　这一次，老人沉默了，他没有再说那些严厉而刻薄的话。过了良久，他才语气放缓道：
　　“这世上原没有长久的陪伴。至于你父母……我这一生并没有娶过妻子，我弄不懂女人。即使我娶了，也自知不会是一个好的丈夫。成人的世界远比你想的要复杂。”
　　夜冉看向老人，察觉到他今天的状态比昨天还要糟糕。他一直歪坐在靠墙的书箱上，就是上回他听到默礼的死因，震惊得差点跌倒的地方。夜冉怀疑昨天她离开后，老人甚至不曾挪动过地方。老人的后背紧贴着墙角，勉力支撑着上身，夜冉觉得他虚弱得实在需要有个人来照顾他。
　　“我可以拉开一块窗帘吗？这里实在太暗了。”夜冉试探地问。
　　老人没说话。
　　夜冉只当他默许了，走到窗边拉开了离她最近的那一片帘子。投进来的阳光驱走了一部分黑暗，而她也发现老人仿佛在一夜间衰老了许多。他的面色白得吓人，脸皮耷拉得像融化的蜡烛。
　　“您生病了？”夜冉关心地问。
　　“这十年来，病痛就没有离开过我。”老人无奈道。他异常瘦削的两颊和松弛的眼袋，让他看上去似乎有很久没有好好睡过觉了。“我只是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担心有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
　　“我也有过那样的预感。在那种预感出现之后，我的好朋友就被殒海带走了。”夜冉说。
　　“殒海？”老人扬起一道蓬乱的浓眉。
　　“我家住在石像半岛。我的好朋友就是被那里的大海带走的。妈妈说，他不会回来了。”夜冉知道老人学问渊博，于是又怀揣了一丝希望向他确认，“他真的不会回来了吗？”
　　老人的眼神很复杂，话音却显得轻描淡写：“海底的亡魂已经将他带走了。”
　　“到底是什么亡魂，是鲛人的亡魂吗？”夜冉连忙追根究底地问。长久以来，这件事一直在啃啮她的心。而她总觉得老人一定可以给她答案。
　　“鲛人的亡魂？”老人嗤笑道，“鲛人可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他们不过是一帮贪婪又薄情寡义的族群。‘背叛’两个字仿佛随时在他们冰冷的血液里流动，而他们不了解的是——他们有多擅长背叛，坦氏族就有多擅长复仇。那片海底里埋藏着一切祸难的源头。我想，就是那东西将你的朋友拖入海底的。”
　　说着，老人神秘莫测的脸上浮现出一种病态的激动，他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向后抽拉。
　　“坦氏人的复仇是漫长而耐心的。”他继续说，“因为诅咒的魔法实现得越快，反噬得也越厉害。所以，他们只是对敌人下一颗诅咒的种子，让宿主自己去灌溉，去滋养它生根发芽。这个过程很漫长，也许要几十年，也许要上百年。当鲛人第一次忘恩负义的时候，一位坦氏族的女祭司就对他们下了这样一颗诅咒的种子。一开始，鲛人害怕极了，对未知的将来极为恐惧。他们一边畏惧着坦氏人，一边又不得不为坦氏族继续修建那座海底地牢。那些鲛人知道，他们只能等待，等到有一天可以借别人的手灭掉坦氏族。鲛人以为只要自己的手上没有沾染坦氏人的鲜血，那个诅咒就会随着坦氏族的灭亡一同消失。如鲛人所愿，后来，帕蒂家来了。”
　　“可是，诅咒并没有消失……”夜冉迟疑道。
　　“对，没有。”
　　“我母亲说，来这里以后就不能提起关于坦氏族的事了，因为大家都不喜欢听到。”夜冉说。
　　“你母亲说的没错，阿景。何必引起别人的不痛快呢。”老人赞同道，却又不禁感喟，“那些屠杀，虽然是帕蒂明宸领头的，但其实南联盟的各大家族几乎都参与了，他们□□妇女，虐杀孩子，让做父母的亲眼看着自己的骨肉痛苦地死去。即使这座城堡里面没有一个人参与过那些事，但他们也已经被埋下了那样一颗种子。警觉的人，用恐惧和内疚滋养着它；狂妄的人，用败坏的恶行去浇灌它。”
　　“老师……”夜冉已经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了。
　　“阿景，你要记住，父辈的罪孽终会清算在子孙后代的身上。这就是诅咒。终有一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