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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白鹿林里的秘密约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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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鹿林曾经是她童年时最美好的地方,现在却成了一个令人憎恨的负担。
她避开所有人乘船离开的时候,祖母房间的灯还亮着。被打发去查看动静的侍女回来告诉她:夫人在写信。那一刻,她脑海里除了喷涌的怒火就是无数个急欲报复的念头。她迅速换了衣服从密道离开,按着熟悉的路径来到洞口。自斯木走后,她来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她已经忘了上回从这儿走是什么时候了。洞口已经完全被密集的爬藤植物所封闭,她费了好大力气才扒开纠缠的藤葛,攀着悬梯下去。她按照斯木过去教给她的方法,顺利下到栈道上。她蹲下身,缓了口气稍作休息,顺便观察远处凉亭里的情况——待在那儿的守夜侍卫偶尔会走出来巡逻,不过,不是今天。今天的那两个人即使远远望去,也能猜出他们十有八九在偷懒打盹。然而,她还是不敢冒险走环岛木梯。今晚不能出现意外,她必须见到斯木。
她悄悄地在栈道上猫腰向西行,一直来到悬崖边。这里的悬崖比右翼堡那处的更高、更陡,只是好在附近植被茂盛,便于躲藏。崖上扎根着几棵参天大树,还有一个套着绳索的树桩——很多年前,她在这儿发现了它。这棵树被砍伐后并没有死,却也奇怪地不再生长。它的位置正巧处在栈道下方,于是斯木在树桩上为她绑了一套牢固的绳索。从此,她便可以通过这里悄悄爬下悬崖,乘上小船离开。在之后的许多年里,这个秘密只有她跟斯木两个人知道。也为此,她给斯木取了个绰号:小木桩。因为无论是那个隐藏在悬崖边的木桩还是斯木本人,都成了她生命里仅有的短暂的自由。
悬崖下面停靠着一艘小船。那是黎莺的堂弟为她提前预备着的。她很好奇斯木是如何避开红系的无数眼线,联络上岛上的人的。上船之后,她在一张毯子下面找到了为她准备好的风灯,但她并不打算现在就把灯点上。她知道瞭望塔上并无侍卫值守,也许帕蒂家有上百年不曾派过人上去站岗了,因为完全没有这个必要。不过,她仍担心自己的行踪会被岛上巡逻的守卫发现,她可不想被人跟踪而害了斯木。
今夜无月,四周异常漆黑,湖面也很不平静。她借着岛上的微光寻找湖岸的方向,吃力地把控着船桨。风一阵紧似一阵,空中开始有雨滴落下,她能看见天上浓密的雨云朝湖这边压迫而来。湖面渐渐掀起一阵阵波浪,气势大增的啼音湖不再温柔,阴森森的看起来有些像海。她的肩膀和背部已经开始隐隐酸痛,拿桨的手也冻得发抖。下风月才刚刚过去,永夏地的夜晚竟冷成了这样。晃荡的小船在湖上艰难前行,她回头遥望灯火依稀的燎云岛,对它从未感到如此陌生。
天边电闪雷鸣,她头顶上方的雨量却变小了。刚才的那团乌云似乎转去了别处,将疾矢般的雨水抛在了山脉和森林里。她点燃了船上的风灯。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她终于把船划到了岸边。
她披上斗篷,拿上灯,精致的靴子踩在泥地里,朝着白鹿林走去。她心急如焚,欢喜又紧张,恨不得立即就见到他。
刚刚经历过雨水的洗礼,湿漉漉的树林里空气格外清新。她只身一人在这片寂静黑暗的树林里穿行。夜色在加浓,四周升起了浅蓝色的暗雾,这让她手边微弱的灯光显得有些诡异。
她不知道自己在害怕什么。这里曾是她的童年乐园,是她再熟悉不过的地方。每一条可以穿梭的小道,每一块山坡,每一种由这片土地哺育出来的生物,都是她所熟知的。但是今晚,它们却像带着敌意似的在观察她,小心翼翼,虎视眈眈。树叶仿佛在窃窃私语,枝条发出不安的颤声,就连远处鸟类的鸣叫都显得可疑、凄厉。
“你今天可太会疑神疑鬼了。”她在心中对自己讪笑道。
突然,远处的树丛中有黑影一闪而过。她慌忙止步,提起手中的灯四下查看。然而,只那一瞬,整片树林又恢复了平静。她能听到的只有自己加速的心跳声。她想,那多半是夜里出来吃食的白鹿被她惊扰到了。
她已来到树林深处,这里是白鹿的聚集地。这些洁白温顺的生灵一辈子守望着那棵古老的神木——他们帕蒂家的象征。人和白鹿,在这片土地上一代代生养和死去,而这棵树始终挺立在这里。他们说,是它守护着南联盟,是它让帕蒂家族在这片土地上绵延了几百年。
“可是,如果我死了,帕蒂家就断了。”她在心中玩笑似地想。不过很快,她意识到自己的这个想法是个天大的笑话。
她继续往前走,清脆的水流声渐渐传来。远处奔流直下的瀑布在寂静的夜里琤琮乱颤。随着水声越来越响,神木就在附近。
终于,她来到了神木所处的水潭边。今夜刚下过雨,缭绕在这里的雾气比以往更加浓重,周围到处是白蒙蒙一片,她像是身处在一个不真实的世界里。她失去了方向,她感到恐惧,想要抽身离开。哪怕她什么都看不见,也能感觉到这里的一切在排斥她,拒绝她。笼罩在她身上的雾气仿佛化成了蛊惑人、麻醉人的迷香。她甚至忘了自己是来做什么的,直到——
“卯卯。”那个久违的声音叫住了她。
夏维娅转过身,没想到他早已经等候在这里。
斯木穿过树丛朝她走来。这一刻,她身体里仿佛有某种疯狂的能量再次被唤起。她望着黑暗中那个熟悉的身形,不再感到害怕和迷茫。她摘下斗篷的连帽,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朝他奔去。
令夏维娅失望的是,斯木并没有她预想的那样热情。他变了许多,外面的世界将他磨砺得既沧桑又阴沉。斯木没有抱她,他只是握了握她的手臂,拨开她脸上被雨水打湿的头发。他也没有亲吻她。
“刚才是你吗?”夏维娅问。
“是我。抱歉吓到你了。我必须确保你附近没有跟踪的人。”斯木回答。
连说话都这样“客气”。她从心痛变为无比气愤,这种生疏的感觉让她抓狂。
夏维娅突然将手里的灯提了起来,高高举过头顶,照向斯木。斯木被这突如其来的亮光晃得眉头紧锁,睁不开眼睛。他绷着脸,面色煞白,神情冰冷。若不是他唇上那一道疤痕,她几乎不敢相信这是她的斯木。于是,她得出了一个结论。
“你不爱我了。”当这句话从夏维娅嘴里蹦出来后,她瞬间变得歇斯底里起来,愤怒地质问道,“你是不是动摇了?妥协了?你在边境地的这些年是不是有了其他女人?”
“卯卯。你在说什么傻话?”与夏维娅相反,斯木的声音出奇的平静。他试图去拉夏维娅的手,却被她一把甩开。
“我们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够在一起?你究竟还要我等多久?你把我一个人扔在这里这么多年,你是不是忘记当年的承诺了?”她开始无理取闹,用力推开向她靠近的斯木,背过身崩溃大骂,“离我远点,混蛋!”
斯木没有生气。他从背后抱住她,制止她,任凭她疯狂地捶打和挣扎。“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斯木在她耳边不停地重复着这三个字。
夏维娅渐渐冷静了下来。
她那随着剧烈喘息而起起伏伏的胸脯慢慢平缓下来。斯木亲吻着她裸露的脖子,她也从身后抱住了他。
“信明天就会寄出去。很快,那个私生子就要来了。”夏维娅痛苦地说,“祖母甚至打算亲自去石像半岛把他们接过来,好像生怕他们卑贱的身份不够惹人注意。”
“不用管他,他掀不起浪花的。”斯木安慰道。
“你不明白!”夏维娅急了,“他会取代我,他和他的火系魔法会取代我!为了这棵该死的树,所有人都会对他马首是瞻。整个南联盟都会把他当做帕蒂印灼真正的后裔,只因为他能点燃这棵该死的树!”
“我不会让这种事发生的。”斯木依旧平静地说。他把夏维娅转过来面朝着自己,斩钉截铁道:“没有人能够取代你。我向你保证,当南联盟各领主向你宣誓效忠的时候,他和他的女儿都会从这个世上消失。”
夏维娅看着斯木,她开始后悔自己刚才的任性撒泼。他瘦了许多,憔悴了许多,但是他深陷的眼窝里那一双明亮的眼睛仍是她熟悉的。她知道斯木在外面没有别的女人。她突然情不自已,一把将他拥吻住。斯木也紧紧地抱住她,他的力道那么大,仿佛要将她嵌入自己的体内。
过了很久,斯木才放开她。
“告诉我怎么做吧。”夏维娅说。
斯木从腰后取出一支沉甸甸的长瓶,放在她手中。
“浇在树的根部,会有奇迹发生。”他神秘地说道。
“这是什么?”夏维娅问。
“去吧,我身上的黑魔法气息太重,无法靠近它。”斯木说。
夏维娅不再追问。她听话地接过斯木交给她的东西,毫不迟疑地朝水潭中央走去。她的靴子无所顾忌地踩在盘虬的树根上。她听见头顶上方无数叶片簌簌的哀求,却不动于衷。
“将瓶塞拔掉,围着树干一圈倒下瓶里的液体。”斯木的声音从水潭那边轻声传进她的耳朵。
夏维娅照做了。
一股浓烈而刺鼻的血腥味直冲鼻子。只是,夜太黑了,她什么也看不见。
当她听从斯木的指示,完成他所有的吩咐后,他们并没有立即分开。在夏维娅的坚持下,斯木只得留下来陪伴了她一整夜。他们还像过去那样躲在树丛中如胶似漆,缠绵絮语,直到笼罩大地的漆黑褪为深灰,又变为暗紫。黎明正在悄悄靠近。
夏维娅伏在斯木身上,与他十指纠缠。她知道离别的时刻就要到了。于是,她对斯木说:“再把那首小诗念给我听听好吗?”
“我们很快就会在一起了。”斯木说。
“我知道,但我就是想现在听你念那首诗。”夏维娅固执地要求。
斯木拗不过她。他低下头,蜻蜓点水般地将吻落在她的额头、鼻尖、嘴唇……她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他每念一句,便亲吻一下她的脸:
“我们是鱼和水……花和叶……相依相偎……不可分别……我们是弓和箭……昼和夜……是金丝缕钩织的一双鞋……左脚不在……右脚跌……相互成全……不可或缺。”
“金丝缕钩织的一双鞋……相互成全,不可或缺……”夏维娅闭着双眼,沉醉地跟随斯木小声念道。
“卯卯。”
“嗯?”
夏维娅兴致勃勃地睁开眼,却见斯木一脸严肃地问:
“卯卯,再告诉我一遍,朵青死的那天你看到了什么?”
夏维娅直起身子。她看着斯木的眼睛,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我看到了远萧。”她吐出的每一个字都是那样信誓旦旦,“是他害死了朵青姐姐。是他一把扭断了她的脖子。”
斯木看她的眼神没有变。他的脸上连一点儿细微的表情变化都没有。她读不出他此时的想法。
顷刻之后,只听斯木突然轻声说了一句:“卯卯,有人来了。”
夏维娅随即慌忙察看四处。当她查找无果,待要向斯木询问时,却发现身旁的斯木已经不见了。果不其然,下一秒,默礼竟出现在了不远处。
夏维娅知道这老东西已经看到她了,索性从草丛中站了起来。
“你深更半夜跑来这里做什么?”默礼冷冷地问。
夏维娅不知道这老家伙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刻出现在白鹿林。他是否一直在监视她?昨晚,他会不会看到了什么?
“我睡不着,出来走走。”夏维娅懒懒地回了一句。
“我刚才看到这儿不只你一个人。那人是谁?是帕蒂斯木吗?你们又在密谋些什么?”默礼生气地问。
夏维娅不耐烦地吐出一口气,冷言冷语道:“帕蒂斯木已经被你们赶出南联盟了。你们忘了吗?”
默礼看着夏维娅傲慢不逊的模样,竭力压下心中怒火,没有再继续盘问。“如果不想让你祖母知道今晚的事,现在就立刻跟我回去!”默礼命令道。
这一次,夏维娅听从了他的话。
此时的天空正开始泛白,朦胧的晨曦还隐藏在远山身后。树林里的群鸟们已经在枝头上蹦蹦跳跳,清啼声顿挫而急促。
突然间,夏维娅听到身后的树林里有奇怪的声音传来。她不安地微微转身,瞥见杂草丛生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那儿若隐若现。她心下一惊,以为是斯木,但是很快她又听到了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含糊的唱词。那绝不是斯木的声音。而且,她非常熟悉这个曲调。
一阵风吹过树林,压弯了那片齐腰深的荒草。夏维娅发现,坐在那儿的竟是一个五、六岁孩童般大小的木偶人,它怀里抱着一把小小的三弦琴,正以一种哀怨的声调在轻声吟唱。
夏维娅望向前边的默礼,他大步流星地朝前走着,看起来并没有听见任何异响。不一会儿,默礼转过身来催促她:
“杵在那里做什么?还不快跟上!”
夏维娅不得不继续前行。那只小小的木偶人还在树林深处继续弹唱,灌入她耳中的声音呆板而嘶哑:
取舍,两难的取舍
以无辜的血偿娇宠的恶
苦涩,永恒的苦涩
树上的果落入黑暗沼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