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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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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对观风实在太崇拜,丝毫不疑,当即抱拳道。
“门主定是看出了我内力运转的滞涩!落叶流水……这是教我返璞归真啊,高,实在是高。”
他兴高采烈,转身就跑去后山参悟了。
沈碧上前请教:“门主,我的索法在变向时总有僵滞,如何能像您的扇子一样圆转如意?”
观风其实也不太懂软兵器,只想起小比那天,月舒使软剑时,那一股无孔不入的粘腻劲,便淡淡道。
“你的索法,缺了些魂。去看蜘蛛结网,何时能以一线之力困住飞蛾,才算小成。”
沈碧一怔,面上露出喜色。
这不正是她苦求不得以柔克刚的关窍么?
沈碧心满意足退下。
接着,苏巧儿舞了一段药扇,身姿曼妙。
观风上前,扇尖点在她扇骨一处。
“手稳不住,心就乱了。医堂弟子若连扇子都握不紧,还怎么握银针救人?”
苏巧儿被训得脸色发白,却贪恋那一缕掠过鼻尖的风信子香。
她望着少年冷峻的侧脸,眼神里仍有痴迷。
她还是喜欢观风,但已不敢再像以前那般,明目张胆追求他。
明知他不可能属于自己,却仍想离他近些,哪怕只是挨几句训。
观风察觉到她的目光,眉头一蹙,转向下一个人。
林清羽演练柳叶飞刀,一味求快。
观风想起月舒弹指间以茶叶伤人的准头,随手摘了一朵小蓝花,内力一催,花瓣正正打在树干中央。
“准。”
他只说了一个字。
林清羽冷汗顿时流下来,意识到自己追求快,只是为了掩盖不准的恐惧。
这一瞬,他醍醐灌顶。
林清羽感激涕零,躬身告辞。
观风逐一给这些优胜弟子点评,每句话都高深莫测,语气苍凉锐利,全然不见平日戏谑,引得弟子们愈发敬畏。
院墙外的角落里,柳寻紧紧攥着飞蝗针。
作为前几轮便淘汰的弟子,他连进院聆听的资格都没有。
里头的教诲声隐隐传来,自卑几乎将他淹没。
若不站在光里,门主永远看不见他。
如果变强需要代价,哪怕是命……
只要能让门主指点一次,看见他一次,他也甘愿。
……
待观风点评完最后一人,已是夕阳西斜。
最后那名弟子诚惶诚恐地离开,观风脸上那副高深模样也瞬间垮了下来。
他拖着疲沓的步子走到月舒门前,象征性敲了两下,不等回应便推门滑进去,毫无形象地瘫坐在软榻边。
“前辈,渴死我了,借杯茶喝。”
他一边念叨,一边随手扯松了领口,一截修长脆弱的脖颈毫无防备地露出来。
月舒正在倒茶,看见这幕,端壶的手微微一顿。
他从未见过一个顶级天乾会在另一人——至少是他以为的天乾面前,如此不设防地敞开要害。
观风接过热茶猛灌一口。
“前辈,刚才那帮小崽子在院里没吵着你吧?”
“你是不知道他们多难缠。方景行那铁头功再练下去,我这院子都得被他拆了。”
“还有苏巧儿那眼神……盯得我后背发凉。当这门主,天天得端着,比练一天功还累。”
月舒静静看着他。
刚刚在窗边,他也看见了观风教导那些弟子时,眼神锐利,言行皆有威压。
可到了自己面前,这少年却像松了弦,连那股攻击性极强的风信子信香,都变得柔软缠绵,甚至透出些讨好。
观风喋喋不休地说着,身子不自觉往月舒这边歪了歪,轻嗅他身上寒香。
“前辈,不怕你笑话,北暮门……出内奸了。还是个看着我长大的老叔伯。他们跟着我爹时忠心耿耿,到了我这儿,却要背叛我。”
“我十六岁接位,他们面上恭敬,可这四年,他们从未真正信过我,总觉着我是个没断奶的毛头小子,守不住家业。”
“你说,我这门主是不是当得很失败?”
少年仰头看着月舒,桃花眼里全是迷茫依赖。
月舒心中酸涩怜惜。
他原计划利用北暮门作跳板,诱杀孤绝,哪怕最后将整个门派卷入战火,也在所不惜。
可现在,看着这少年毫无保留地将软肋摊开在他面前,他生出强烈的罪恶感。
他不仅利用他,还欺骗他。
这样一个心思赤诚的人,若知道自己眼中的世外高人从头到尾都在算计他的门派,该有多失望?
观风望着月舒清冷的侧脸,低声道。
“还是这儿清净。前辈,只有在你这儿,我才觉得自己不是什么门主……我才能只是观风。”
月舒心头一震。
他下意识移开目光,转开话头:“那内奸……可有眉目了?”
观风垂眼:“有些线索。但我希望……是我猜错了。”
看着观风的侧脸,月舒记得昨天那个在黑暗中颤抖的老人,嘴唇动了动,想提醒观风昨晚他看到的人。
可他怕一旦开口,便会与这少年生出更深的牵绊,往后更难抽身。
何况这是北暮门的家务事。若观风不能亲手处置,他便永远坐不稳这门主之位。
窗外天色渐晚。
观风起身道,“茶很好喝,话也说完了。我该回去了。前辈,早些休息,等忙完这些事儿,我再来寻你。”
他拉开门,下意识回头又看了月舒一眼,才轻轻将门带上。
月舒嗅着房中残留的淡淡风信子香,心中苦涩。
观风对他越是不设防,他越觉得害怕。
他怕自己满身的罪业仇恨,终有一日,会将这个明亮不设防的少年,也一同拖入深渊。
……
就在月舒心绪翻涌时,后山破庙里,陈伯提着灯笼,鬼鬼祟祟地摸进去。
他刚踏进门槛,一道寒芒便抵住了咽喉。
影行者的声音从佛像后传来。
“老东西,想好怎么拿书换你孙子的命了么?我的耐心,可是有限的。”
陈伯跪在地上,浑身剧烈颤抖,“大人,机会来了,机会来了。”
他语无伦次道:“门主这几日排查内奸无果,已经松了戒备!”
“他后日便要去后山禁地闭关,专心修习那本神书。闭关第一晚,就是最好的时机!《万毒归元录》就藏在他书房密室里,入口那些防盗铃线的走向,老奴全都记下了,能神不知鬼不觉进去!”
“至于那位凌月高人,他从不出自己院子,只要动静够小,绝不会察觉的。”
影行者听完,却冷笑一声:“哦?掌门院落是北暮门守备最严之处。你进去了,又怎么出来?”
陈伯急忙道:“有、有路!院落后墙有道乱石掩着的废沟,直通后山断崖。”
“这跟赤枫废脉一样,是我祖父建宗时留的隐秘,连严硕长老都不知道。”
啪!
清脆的耳光声响起。
陈伯被抽得嘴角溢血,重重摔在泥地上。
“老东西!有这种生路,为什么现在才说?!”
陈伯惶恐爬起,连连叩首。
“老奴不敢……那地方常年失修,老奴也是这两日才确认能走通……”
影行者冷哼一声。
“子时,我带人在断崖口接应。得手后,我送你们祖孙下山,享尽荣华富贵。若是迟了半刻,或是耍什么花招,你就等着给你孙子收尸吧。”
陈伯额头磕得鲜血直流,
“求大人言而有信……老奴这条命不值钱,只求孙儿平安!”
影行者身影一晃,消失在夜色里。
天空飘起细雨,风声呜咽。
陈伯跪在雨中,望着自己那双枯瘦颤抖的手,眼中只剩绝望。
……
观风闭关当天,召开了全体长老会。
议事厅内气氛肃穆。
他将象征代掌门权的副门主令,郑重交到严硕手中。
“严师叔,我闭关后,门中一切防务戒律,便全权托付您了。若有紧急,您可凭此令决断,无需等我出关。”
严硕冷哼一声,仍是那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哼,你还知道门派?只盼你这次不是胡闹,别练出岔子来给我添麻烦。”
他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将令牌仔细收好,用指节叩叩桌上的防务图,与观风逐条确认联络各处暗哨的暗号。
苍轩也摊开一张地图汇报。
“小子,你放心去。山门外围的眼线我重新布过了,保准连只苍蝇都飞不进。你闭关的后山禁地,我也会亲自带人巡查,绝不让人打扰。”
观风又将门中日常的大小事务一一交代清楚。
陈伯一直垂着头站在边上。
观风走到他面前,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陈伯,我闭关之后,北暮门就拜托您了。您是看着我长大的,我信您。”
陈伯头垂得更低,几乎要埋进胸口,不敢看观风的眼睛。
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抖,“是……老奴……遵命。”
观风依旧微笑着,眼底却掠过一丝痛色,转身离去,再没回头。
……
当夜,北暮门主院,万籁俱寂。
陈伯避开所有巡逻,潜入观风书房密室。
密室柜子上着一把繁复的九宫机关锁。
陈伯颤抖着想了一下,用观风母亲兰虞闺名的谐音,拨动了机簧。
咔哒一声,锁开了。
檀木匣就在眼前,孤本应在其中。
陈伯激动得手指颤抖,正要打开木匣,身后却传来一道声音。
“陈伯,这么晚了,您在找什么?”
陈伯惊恐回头。
少年从密室角落缓步走出。烛火摇曳,映亮了他在明暗中沉浮的眉眼,他身姿挺拔宛如孤松,黛色衣衫在密室中无风自舞。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香气,正是北暮门惊神香,能将人心中恐惧无限放大。
“门主……您……您不是去后山闭关了吗?”
观风看着他,桃花眼里一片冰冷失望。
“我若真去了,今夜北暮门是不是就要被你跟那些人,搅个天翻地覆了,陈伯。”
观风独自守在此处,是他最后一点私心。
他猜到内奸是陈伯,因此特意支开了苍轩与严硕,让他们带人封锁所有下山要道,没有信号绝不可靠近。
他想在将此事公之于众前,亲自问一问这个从小最疼自己的老人,到底有什么苦衷。
他想给这老人,也给自己,最后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