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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守丧的规矩 南北之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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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老爷干的是崇玄署的活儿,九品的文官,能知道不少阴私八卦,四夫人耳濡目染之下也学了不少本事。
在她看来大嫂想要这个官儿,还得先解决一件事,于是好心提醒:“你家不是还有个长大了的小子么?”
“你说大吉?”大夫人面前似乎闪起了一道银光,尖叫道:“你要死了,这也是我儿子!你提他干什么!”
四夫人淡淡一笑:“要真是你的,你今儿会跳成这样?满家上下谁不知道,你就一个十岁还在玩泥巴的璋哥儿?”
大夫人被噎得一下没出声。
大吉是大老爷头一个媳妇留下来的孩子,她进门时,人都三岁了,让苏家养得一点不怕人,教了两遍就会喊娘,三天下来已经抱着她不撒手了。
大夫人一直没孩子,就把他当亲生孩子养,给他娶有头有脸的媳妇,看着他儿女一窝一窝地生。
一切本来都好端端的,可谁能想到自己能老蚌生珠在四十岁时得了个儿子呢?
丈夫眼看着是要把仅有的一点家业都给大吉了,做娘的总得为亲儿子打算不是?
她能指望,敢指望,这位相差二十五岁的异母兄弟,在她死后能对璋哥儿好么?
许久,大夫人才吞着口水问:“你想干什么?这事儿说穿了与大吉也不相干,头一个不答应的是老太太和三弟妹。”
四夫人更小声地说:“嫂子,什么叫我想怎么样?我就是为了给闺女攒嫁妆,给你出个主意罢了,你用得着就用,用不完就算!”
说完又道:“这事说难也不难,咱们家这位相公,最讨厌的不就是自家人窝里斗么?你只要想着,大吉若对璋哥儿下了死手,就凭这个,大房以后也没他的份儿了!要是嫂子你心够狠,哥儿有个什么,即便这回好事轮不上他,等他年纪到了,他爹必到三房去求个萝卜坑出来。
那话怎么说来着,功在当代,利在千秋,对,就是这样啦”
二夫人虽然嘴巴毒,但胆子小行动力也不强,乍然听见两个妯娌这等密谋,当下腿就软了,半天都没缓过来气。
大夫人也呼哧呼哧灌了两杯凉茶,在四月份出了一身恶汗,哆嗦着说:“姓孙的,今天这话我就当没听过,日后你也不要再说,虎毒还不食子呢!”
说着便推着两个妯娌往外走。
孙氏被推得一个踉跄,面上仍是笑盈盈的,出院门前还不忘在大嫂耳边嘀咕一句:“记得,要么不做,要么做了就要狠心。不狠心,就是白搭。”
大夫人砰一声把门关了。
二夫人一路上都没敢再看一眼孙氏和大嫂,回房就钻到被子里窝着骂丈夫。
骂他是窝囊废,钱不会挣官不会当,只会些鬼祟本事,叫自己十五年里生了八个。闹得如今大的那几个都当爹了,她这头还有个小的要抱在手上,每日为儿孙操碎了心!
这么想着,眨眼五六个孩子就过五关斩六将,推开丫头婆子爬到她身上去了。
二夫人一面骂着去推,一面又寻了个香软些的往怀里搂,直到身上被捂出汗了才觉得痛快些。
一旁伺候着各个祖宗的妈妈儿看情况不对,赶紧提了壶败火的菊花茶过来,给她倒了一杯,小声地问:“夫人,出事了?”
二夫人推开茶摇摇头,攥着她的手轻声说:“刘妈妈,家里味不对了,以后不许孩子们到处乱窜了。”
刘妈妈不明白,怪道:“孩子都这么养大一茬了,能有什么事?”
“是啊,孩子们都大了。”二夫人在嘴里把这话含了两遍,心里还想着刚刚的事。
要是从前,有三房想独揽好处的风声传出来,三弟妹肯定第一个在家招呼着叫她们过去吃饭赔罪,但这次她没有。
再有往年,即便几人有什么龃龉,四弟妹也不会说到孩子身上去。即便说了,大嫂也不会搭话,但她今天搭了!
一切都太奇怪了。
二夫人的直觉告诉她。这样的事以后还会越来越多的。
于是,她跟刘妈妈又强调一句:“关好门,没我领着,再不许他们乱跑!”
刘妈妈只能地点头,心里却没那么在意,——可能几妯娌又拌嘴了吧。
苏家一家子相处素来亲密,所以秘密也少,沈宝珠很快也知道了三个舅妈关门在家说悄悄话,但具体说了什么她就不知道了。
这让沈宝珠升起了一点危机感,昨儿她同老太太在屋子里说话,身边只有老太太的几个大丫头和自己的两个小丫头。
老太太的事,大家也能得到风声。但都是些,——她生气了、她高兴了、她想打人、她叫了谁进去打,等等很笼统的口风。
再没有如昨晚那样,字字句句都传得到处都是的!
沈宝珠捏着绣荷包的布,眼睛在冬晴和瑞云身上转了一圈,先叫住平时跟自己相处得最多的冬晴,笑:“过来咱们说说话。”
冬晴以为姑娘又闷了,便搬了张小圆凳过来坐在一旁,又叫了两个牙尖的小丫头凑趣儿。
小丫头一看是找耍子,赶紧出门又抓了些花生、瓜子、各色干果,又用一个大肚子圆盅装了一碗热腾腾的般若汤过来。
沈宝珠掀开看了一眼,里头腊月制作的盐卤豆腐被切成厚厚的片,让油煎得两面金黄结皮,冬腌菜菜心和与笋干熬成的老汤煨得豆腐个个都出了蜂窝孔。
吃起来外酥里嫩,味道也厚重得像用鱼炖出来的,但要好吃有滋味得多。
一时间屋内香气扑鼻,沈宝珠吃了小半碗,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指着身上罩在外边的麻衣问冬晴:“这样是不是不好啊?”
“这都是老太太吩咐的,有什么不好呢?”冬晴奇怪道:“再说了,姑娘,我们都是陵州松阳县人,不学京城这些臭规矩的,你不记得了?”
沈宝珠惊了,“你们也是松阳县人?”
松阳县离京城也有两千多里远,把这么些人搬到苏家,岂不是把当地当成奴隶厂了?这还了得么?
果然冬晴指着屋子里的其他丫头,摇头说:“不全是,比如我,我就是北方人,只是被卖到松阳县长大,从此把松阳县当家而已。她们有的跟我差不多,有的则就是松阳县和附近县的人,老家里如今还有好些人在给老爷们干活儿呢。”
沈宝珠想了想,也就是说,这些女婢全部都可以说是苏家同乡,——她们都是陵州人。
“舅舅不在京里买人?”
冬晴点点头,至于为什么,这里头也有点门道,只是她不认字,憋了半天也说不出所以然,只是道:“三老爷不信外地人。”
沈宝珠没忍住笑了两声,故意道:“呆子,在这儿咱们才是外地人好么?看你这话说得,去,把瑞云叫过来,我倒要看看你们两个谁更笨些!”
于是,冬晴气鼓鼓地把瑞云叉了进来,甩了帘子躲在柱子后可怜兮兮地盯着瑞云,哼道:“姑娘嫌我嘴笨,说不出事,要问你的话!”
“唉,姑娘听我慢慢说来。”瑞云眼珠子在两人中间溜了一遍,心中大喜,要知道,这院子一共就两个大丫头,也不知怎地,姑娘宁愿用小丫头都不愿意使唤自己。
如今可算轮到她了!
问清楚沈宝珠想知道什么,瑞云打定主意好好表现,歇了口气,便扬头浅笑:“姑娘,你想知道的看着是两件事,其实是一件。
咱们先说守丧的规矩。在咱们家,姑娘吃得多些睡得好些,偶尔笑一笑,都是正常的!至于为什么,这就是你想问的第二件事,家里为什么这么多同乡,——因为,咱们都是南人。”
话到此处,沈宝珠也不用她废话了,原来是南北之争啊!
这种事在历史上也很常见,比如北方官僚经常攻击南方官僚是不通教化的“蛮子”。
到苏家这也是一样的,他们就是这个“蛮子”
对苏党,要攻击的时候就更要从礼法上挑刺。
这里头最容易挑的就是“守丧”,也就是“孝道”,这方面南北差异比人和狗的差别都大。
沈宝珠眨眼间想通了很多事,还顺便挖了几个八卦出来下饭。
据说几年前苏党手下一个小县令就被攻击他在母亲灵堂上请了唱戏的,自己还看笑了两声。
后来查清楚,这是人家母亲死前手书的遗愿,不想亲朋好友一个劲哭,把来生福气都给她哭没了,于是指定要请丑角儿登门唱到人笑破肚皮为止。
在南方这是常事,大家都很习惯这种生前尽孝,死后喜丧。
这种风俗是北方人理解不了的,每每发现就要大力整顿,但没什么用,老百姓才不管你教他们什么,他们只管自己怎么过日子舒坦。
什么,你说要派兵来打我,那我可带着全家进山找大王去了,十万大山,您儿就儿慢儿慢儿找儿吧儿,在哪儿不是活呢?
瑞云说得口干,猛喝了一口水道:“百姓治不了,但官儿能治啊。所以王相有个狗腿子上书说,先不管老母亲想干什么,总之老祖宗已经定下了,爹娘死了就得吃糠咽菜食不果腹,你又跳又笑的是不是礼乐崩坏?你都礼乐崩坏了,你以后还能忠君爱国吗?
于是,那个每年给咱们送土产的县令最后被革职了。气得南方老爷们发好大火呢,都跑家里告状,说这是有人要给他们立规矩。
三老爷为这个还特意让家里人提笔同那些人对骂,扯着事情说:老母亲死了想看个戏都不让,还指望活着时这些人尽孝吗?之后还扯出不少人孝里的脏事,出了好大一场风波。”
沈宝珠听得入神,跟看电视似的,心里一面觉得这个打嘴仗的觉悟高,不自证只攻击,一边也觉得这个瑞云嘴皮子不是一般利索。
关键人家还懂得多,一看就很有文化。
她的眼神在瑞云身上定了下来。
瑞云以为沈宝珠爱听,说得更起劲了,道:“听我哥说,有一阵子京里一有读书人进来,守门的兵开口第一句就是:‘你觉得人死了爹娘该结庐而居么?’,说‘不是’的人,就会让那群奸人狠狠打压,好可怜呢~”
沈宝珠想,那说“是”的人呢?难道就没苏党打压?
不过看丫头们只咒骂别人不夸奖自己的样儿,这场南北之争,最后也应该算不上解决,只算得上暂时休战而已。
当然,她如今也是“苏党”一员,所以也跟着说了句,“是挺可怜的。”
找着了内奸后,沈宝珠心里松快了不少,都有心情继续八卦了,她不免在自己认识的苏家人里想了想:“没谁看着像会打这种嘴仗的人啊?”
冬晴一拍大腿,笑道:“姑娘,就是吉大爷呀!大房不就他书念得最好么?”
沈宝珠眼前顿时浮现出一张有些微胖的小白脸。
她记得这个吉大爷,长得一股地主家傻儿子的味儿,总是乐呵呵的,倒不像个会写檄文的人。
“他书念得不错,怎么没官儿当?”沈宝珠记得大房除了大老爷做了个七品大理寺丞,其他人都是白身。
小丫头们听了一肚子的八卦,这时也七嘴八舌地说。
“吉大爷长得不够好看!”
“吉大爷是读书人,老爷们说读书人和当官的不是一个料子!”
沈宝珠懂了,苏家这是想让他做大儒。
众人说了一会儿,最后由瑞云总结:“反正,只要不是大鱼大肉,如今没人敢指着咱们鼻子大声说话!就是老夫人,为了支持三老爷,哭完了不也该吃吃该喝喝么?你这也是她老人家送来的,就放一百个心吧!”
一旁的冬晴见沈宝珠有兴致,还干脆道:“吉大爷有空就在家里璋哥儿念书,今儿风和日丽,他们肯定在荷花池边上,姑娘你要去看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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