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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春寒料峭(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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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就坐,沛儿手脚麻利地生了炭火。不多时,水沸了,她提起壶,为二人各斟了一碗热茶。
殷书绝环顾四周,将这小屋的陈设收入眼底。
比起记忆中安府的高堂明轩,此处可谓家徒四壁。
墙壁是裸露的夯土,虽被仔细清扫过,仍可见斑驳的痕迹。家具寥寥无几,一张掉漆的方桌,两把榫头微松的木椅,靠墙立着一个半旧的竹制书架,上面稀稀落落摆着几卷书册。
“安伯伯,您这些年……过得可还好?”殷书绝收回目光,心翼翼问道。
安立诚擦了擦眼泪,这才恍然意识到,上一次见到薛子卿时,自己还是身着锦袍、出入宫闱的朝廷命官,如今却只是一身粗布短褐的乡野老叟。
十年光阴,已让那份被贬黜后的失意与不甘渐渐消弭。可薛子卿这话却让一丝难言的酸楚悄然浮上心头。
“公子看看这屋子,也就能知悉了。”
他低下头,叹了口气:“当年你父亲出事后,我们这些门生故旧……罢免的罢免,降职的降职,能保住性命已是万幸。剩下那一两个关系远些、觉着不相干的,勉强还在朝中,如今怕也已被排挤到边缘,苟延残喘罢了。我们这些人,曾是他倚重的部下,自然罚得最重,抄家、流放、永不录用……能像老夫这样,寻个僻静处,守着几亩薄田,了此残生,已算……已算皇恩浩荡了。”
殷书绝胸口一阵揪紧,他记忆里的安伯伯,家中虽非巨富,却也雅致丰足,如今却清贫至此。安家尚且如此,那些本就清寒的门生、那些仰仗父亲维生的小吏家眷,这十年又该是如何熬过来的?他不敢深想。
“让安伯伯,还有诸多叔伯,受苦了。”殷书绝红着眼眶,朝着安立诚深深低下头。
安立诚见状,心中不忍,怕这孩子又将父辈的罪责与连累统统揽到自己身上,忙将话头转开:“害,再难的坎儿,如今也都过去了。离开瑥都这是非之地,日子虽清简,倒也图个安稳顺遂,耳根清净。你看——”
他说着,将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安沛儿拉到身边:“这小丫头片子,不也平平安安长这么大了?沛儿,你还记得你这位子卿哥哥吗?当年你可淘气,追着人家后头,哭着喊着朝人家要糖吃呢!”
安沛儿侧着脑袋瞧着殷书绝,抿着嘴轻轻摇了摇头。
殷书绝心头的阴霾被驱散了些许,不禁生出恍如隔世之感。
“我倒是记得这小妹妹,真没想到,一晃眼,都长成这般亭亭玉立的大姑娘了。”
安立诚的目光重新落回殷书绝脸上,终究还是问道:“光顾着说我了。公子,这些年去了哪里?又是如何过来的?你这模样与当年……实在是一点也不像了。”
殷书绝适才从薛子卿的身份中回过神来,他现在是殷书绝,肩负西幽王和主人的使命。
往日种种皆是痛苦的根源,而他早已将这一切化为了如今行事的内驱力。
“当年的我,无非三条路。南图国水土富饶,又与黎国交好,往来商旅众多,易露行藏;东莱积弱,民生凋敝,给不了我想要的。所以,我选了最遥远,也最神秘的西幽。在西幽国,长得丑是一种罪过,为了能在那里有立足之地,我经历了数不清的易容整骨之术,才终于得到了如今这张脸。有了这张脸,我才能像人一样活下去。”
安立诚依言仔细端详着他的脸,那面容虽美得惊人,也确实是不像一张浑然天成的脸,更像是由能工巧匠精雕细琢的一件雕塑品。
这背后受过的苦,挨过的痛,可想而知了。
“在西幽那样的地方活下来……真是苦了你了。”
安立诚长叹一声,既有心疼,也有一丝复杂的庆幸:“不过,这张脸倒也让你改头换面,如今回到黎国,任谁都认不出了。”
“是啊,我该感谢西幽。不仅给了我这张脸,更给了我机会,去实现那些在黎国……永远无法实现的念想。”
殷书绝的眼中燃起了异样的光,让安立诚没来由地感到一阵寒意。
他畏惧的并非薛子卿外貌的改变,而是这缺失的十年、家族剧变与异国挣扎,究竟将这个孩子塑造成了何等模样?
其实,方才官兵在门外呼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们要抓的是“西幽使者”。
安立诚也不难猜出,当前这薛子卿就是西幽使者。
他不知道这薛子卿回到黎国意欲何为,但他清楚,一旦薛子卿的真实身份暴露,等待他的唯有死路一条。
所以,他打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故意不去理会薛子卿抛出的话题,只是问道:“那公子今后打算去哪里,做什么?”
殷书绝察觉了安立诚回避的态度,他不再绕弯,直接道:“不瞒安伯伯,我如今处境凶险,京城乃至鹳城都已布下天罗地网。要想活命,唯有像当年一样,尽快逃离黎国,返回西幽。”
他站起身,对着安立诚郑重一揖:“今夜安伯伯救我于危难,已是恩同再造。子卿惭愧,无以为报,反而要再次厚颜相求。求安伯伯送佛送到西,只当今晚从未见过我这个人,也从未让我进过这个门!”
他这番话,既是恳求,也隐含着提醒。
当年安立诚倾尽家财,冒着风险助他出逃,是偿还薛清霄的知遇之恩。如今若不肯再帮一次,不仅当年心血白费,薛子卿一旦被捕,追查起来,安家也难免受到牵连。
安立诚闻言,嘴唇微张,却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
他伸手扶起殷书绝:“公子不必如此。我不管公子如今是何身份,有何处境。老夫只知道,你是薛大人的血脉,是薛家留在这世上的唯一一点骨血。只要你在黎国一日,只要老夫还有一口气在,就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出事。”
他转身,从炕席下摸出一个小小的、沉甸甸的旧布袋,塞进殷书绝手中,低声道:“这里有些散碎银子,还有我昔年的一枚私印,或许路上能用得着。往西去,你不要走官道。抵达西北二十四城前,有一渡口,夜里有船悄悄摆渡去对岸。这样走,方可避开关隘的阻拦。”
殷书绝没收碎银,只是接下那私印:“我身上的盘缠够用,这印却实实在在能帮我大忙,在此谢过安伯伯。只是官兵现在已经封锁鹳城,我还不知该如何出城。”
安立诚想了想,这确实有些棘手,不过也不是全然没有办法。
“这样,你即刻出发。眼下全城封锁,硬闯不得。你穿我一身破衣裳,用灰土改头换面,扮作穷苦匠人或流民。我予你的私印是关键,凭它去城南三十里湟水渡,找船夫老钟。他见印自会送你过河。记住,出城莫走城门,混在黎明前出城的粪车或货队里。过了河,官兵就少了,你自己盘算着何时往西走。”
殷书绝细细想了想,此路正可与手下接应,是当下最好的办法。
“那就听安伯伯的。”
纵使千般不舍,安立诚也要狠心送他离开了:“公子,走吧。若是耽搁,他们没搜到人,保不齐会再搜一遍。趁现在夜深,官兵搜过了这边,暂时松懈,你也好脱身。”
殷书绝看着老人眼中毫不作伪的关切与决绝,饶是他心硬如铁,此刻也不由得胸腔一热。
安立诚将殷书绝送到门口,安沛儿也跟了出来。
“路上千万要小心!”安立诚嘱咐道。
“安伯伯,保重。”殷书绝最终只是低声道,旋即不再犹豫,转身走向门口,身影迅速融入门外浓稠的夜色之中。
安立诚站在门内,望着那消失的背影,久久未动。
安沛儿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小声问:“爹,你好像不欢迎他,怎么都不留他过夜?”
安立诚收回目光,摸了摸女儿的头,缓缓摇了摇头,叹息道:“不是我不想留他,是留了他,我们这日子恐怕就过不下去了。”
安立诚这也说,心里却隐隐不安,不知道这样做是否正确。
薛子卿出了巷子,就看见远处街口已有火光晃动,官兵的呼和与犬吠隐约传来。
他毫不犹豫地折向城西南,路上寻了一处半塌的废弃皮坊,用墙角堆积的灰尘混合脏水,仔细涂抹在脸上、颈上、手上。白皙光滑的皮肤被掩盖,呈现出一种劳苦之人的粗糙与黯淡。
他拆散了发髻,撕下衣服上的破布条随意束起,几缕散发黏在额前。
所幸没什么人出没在此地,但他也不能长久逗留,得在天亮前找到粪车或货队。
他在几条街上寻了两个时辰,天就要亮起来,才找到一支正在装货的车队。
那是几辆骡车,满载着皮革与麻绳,正要运往城外的镇北军某处营地。车把式是个满脸风霜的老者,正骂骂咧咧地催促伙计。
他佝偻着背,用安立诚给的碎银买了两壶最劣质的烧酒,蹭到那老车夫身边。
“老丈,行行好,”他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外乡口音,眼神卑微而热切,“俺是从东边逃难来的,家里遭了兵灾,啥都没了。就想混口饭吃,跟着车,能扛能搬,不要工钱,管口吃的就成……您看,这酒,孝敬您老驱驱寒。”
老车夫斜睨着他,接过酒壶嗅了嗅,没说话。
薛子卿适时地,在递酒壶的瞬间,塞给车夫一锭银子。
老车夫接过银子,拧开壶盖灌了一口酒,粗声骂道:“算你走运,车上还缺个搭手卸货的。滚到最后一辆车上去,窝在皮子堆里,别他妈碍事!路上官兵问,就说是我侄儿,哑巴,听见没?”
“听见了,听见了!谢谢老丈!谢谢老丈!”薛子卿千恩万谢,迅速爬上了指定的骡车,将自己埋进生皮革浓烈腥臊的气味中。
车队吱吱呀呀地驶向南。
城门口火把通明,守军挨个检查文书,盘问随行人员。轮到他们时,老车夫赔着笑递上路引,官兵探头看了看满车的皮革,又用手里的长矛随意捅了捅货物。
“后面那个,什么人?”矛尖指向蜷缩的薛子卿。
“官爷,是俺远房侄儿,脑袋不太灵光,哑巴,跟着出来卖把力气。”老车夫赶紧塞过去几个铜板,“您多担待,都是苦命人。”
官兵掂了掂铜板,又借着火光打量薛子卿。
只见他满脸污垢,眼神呆滞,抱着膝盖瑟瑟发抖,一副没见过世面又冻坏了的模样,与画像上那个姿容绝艳、气度非凡的西幽使者判若云泥。
官兵嫌恶地挥挥手:“快走快走!别挡道!”
骡车缓缓驶出厚重的城门洞,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在一处岔路口停下稍作歇息。
老车夫踱到车后,低声快速道:“你还没说你要去哪,我们这可要往东边走了,你跟我们可顺路?”
殷书绝道:“大哥,我不去东边,我要去湟水渡,你可知怎么走?”
“往前十里地,树林边有个废弃的土地庙,庙后小路直通湟水渡。”老车夫虽如实告诉他,心里却犯嘀咕,“那湟水渡可不是一般人能过的,你可知过路的名堂?”
殷书绝点点头,没做过多解释。
“那你就去吧。”老车夫道。
趁着其他人喂牲口、解手的忙乱的间隙,殷书绝悄无声息地滑下车,隐入路旁枯败的灌木丛,向着土地庙方向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