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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春寒料峭(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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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宛回到行馆,只见宫泽尘趴在饭桌上打盹儿,桌上四五样菜还温热,想来是宫泽尘反复叫人去热过的。
江宛本不想打搅宫泽尘,但一点轻微的声响还是吵醒了宫泽尘。
他下意识拉住江宛,将她抱住,一身疲惫的江宛也泄了劲一般瘫软在宫泽尘的怀里。
“今天宛儿好辛苦,我做了乌鸡参汤、松茸粟米、香芹腊肉、还有一个解腻的荷塘小炒,好好补补身子。”
他说着,腾出一只手揭开盖子,香味扑鼻而来。
江宛狠狠吸了一口,迫不及待抄起筷子大口朵颐起来。
“好吃吗?”宫泽尘问道。
江宛顾不得答话,只是一味地点头。
但很快,她就产生了疑问:“你哪里弄到这些菜啊?鹳城不像是能采到这些菜的地方。”
宫泽尘得意道:“这里当然没有,这是在来鹳城的路上,我差人去岭北采购的,快马加鞭到晌午你一走才送到,不过也还算及时,够咱们吃上几天的了。”
虽然是宫泽尘的心意,但江宛吃起来还是觉得有些亏心。
“谢谢你,泽尘。但我觉得,现在黎国水深火热,百姓的日子也过得不好,我们这样实在是有些铺张。”
宫泽尘理解江宛的心情,柔声细语道:“我知道你心里有些不平衡,去了北地一趟,看到了不少人间疾苦,开始担心百姓吃不饱穿不暖,这对百姓来说是好事。但是你这一次消耗了太多心力,回来又马不停蹄奔这来,我担心你吃不消。你这样忙碌,不管是为百姓还是为你自己,都需要一个强健的身体,吃点好的,也是为了更好地为百姓做事啊。”
“虽然你说得很有道理,可我总觉得这是个歪理。”江宛打趣道。
宫泽尘哈哈笑道:“就算是歪理,它也占理。况且,我们也是在百姓手里买东西,让他们把钱赚到,他们也乐得其所。”
听宫泽尘这么一说,江宛踏实多了:“这倒真有几分道理,那我多补补。”
她放开了吃,几乎一扫而尽,宫泽尘也对江宛的认可也非常满足。
眼瞅江宛吃饱喝足,宫泽尘的手开始不安分了,脸也一个劲儿地蹭着江宛的脸。
江宛知道他的意图,但她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便回绝道:“改天好嘛,眼下心结未解,我心思实在挪不过来,等杨将军答应撤兵,我们也好尽兴不是?”
宫泽尘心里有些失落,但他尽量不让江宛看出来,只是蹭了蹭她的鼻尖:“好吧,那我们就好好休息,你先躺着,我去给你接一盆热水,好好泡泡脚。”
江宛心满意足地应下。
*
在鹳城接应殷书绝的部下为他备了一匹快马,若只是府中那几个寻常奴仆追赶,早被他远远甩脱。可城防驻军反应迅疾,马蹄如飞,紧咬不舍。
眼见着那一片追兵越来越近,殷书绝暗自捏了把汗。
“公子,这样下去迟早被追上,怎么办?”身旁的部下急声问道。
殷书绝眯眼扫过前方街巷布局,心中已有了计较。
“前面路口右拐,我会跳马潜入巷中。你们带着我的马继续原路朝城门方向跑,务必引开追兵。若见到接应的人,让他们在约定地点等我;若没见到,就一直跑,把追兵引得越远越好。”
“是!”
马蹄踏至巷口,殷书绝看准时机,猛地一勒缰绳,趁马速稍缓的刹那,身体向右侧一歪,顺势滚落在地。
他忍痛就势一滚,卸去冲力,随即踉跄起身,一闪身便没入墙根阴影里。
部下默契地一抽马鞭,两骑毫不停留,继续向前疾驰,很快便将追兵的主力吸引过去。
殷书绝蜷在角落,待那喧嚣的马蹄声远去,才敢稍稍舒展身体。他双腿在跌落时擦伤,火辣辣地疼,但骨头应该无碍,还能使得上力气。
他稍稍松了口气,四下望去,见巷中寂静,两侧住户大多熄了灯,黑沉沉一片,才勉强站直,贴着墙壁,一步步向西挪动。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很快被打破。另一阵更为杂乱却同样迅疾的马蹄声,竟从前方巷口包抄而来。
殷书绝心头一紧,想跑,但腿上的疼痛让他步伐迟滞。很快,前后巷口皆被火把照亮,人影幢幢。
“公主有令,必须抓到此人!挨家挨户搜,一个角落都不许放过!今晚定要将他缉拿归案!”为首的军官厉声喝道。
“是!”
殷书绝背靠墙壁,前后去路皆被封死,追兵已开始敲打沿街住户的门板。呼喝声、犬吠声、孩童惊醒的啼哭声混杂在一起,越发让他心惊肉跳。
他藏身的这户人家门紧闭着,一旦官兵查到这里,他便插翅难飞。
情急之下,他只能赌一把。
他伸手去推门,门从里面闩住了。听着隔壁越来越近的搜查声与恶犬狂吠,他心一横,用力拍打起门板。
“咚!咚!咚!”
拍门声在混乱中并不突出,却足以引起院内人的注意。
就在隔壁院门被兵士踹开的刹那,殷书绝面前的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
微光透出,映出一张警惕而苍老的面孔。
殷书绝没有硬闯,而是“扑通”跪倒在门前石阶上,抬起满是尘土与惊惶的脸,哀声乞求:“求求您,救救我!”
门内人似乎被他这凄楚的模样触动,犹豫一瞬,急忙伸手搀扶:“快起来,先进来再说。”
殷书绝顺势起身,闪入院内。
老者提着油灯,昏黄的光照亮了殷书绝的面容。殷书绝也看清了对方那张历经风霜、眉眼间犹存儒雅之气的脸。
电光石火间,殷书绝记忆深处某个模糊的轮廓骤然清晰。
“安……安伯伯?”他声音颤抖,带着哽咽。
对方明显一怔,眯起眼仔细打量他,眼中充满了困惑与审视:“你是……”
殷书绝的泪水夺眶而出,积压了十余年的悲怆与孤苦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裂口,嘶声道:“我……我是薛琰啊!安伯伯,我是薛子卿!”
“薛琰”二字令安立诚浑身一震,他再次凑近,就着灯光死死盯着这张陌生的脸庞,思绪飞转,却怎么也在记忆中挖掘不出半点痕迹。
恰在此时,粗暴的砸门声在自家院外响起!
殷书绝惊恐地缩起身子,紧紧抓住安立诚的衣袖:“安伯伯,他们要杀我……求您救救我!”
安立诚来不及细辨真假,保护眼前这年轻人的本能压倒了一切。
他朝屋内低喝一声:“沛儿!快,带他去地窖躲好!”
一个灵巧的身影应声从里屋跑出,是个眉眼清秀的少女。
她二话不说,拉起殷书绝的手臂,迅速往后院跑去。
门外,几名兵士手持火把,神色不耐。为首的军官目光锐利地扫过安立诚和他身后的院落。
“官爷,这大半夜的,是出了什么事?”安立诚垂下眼,姿态恭敬而卑微。
军官并不答话,只是冷冷一挥手:“搜!”
兵士们鱼贯而入。
他们踢开虚掩的房门,闯入屋内翻箱倒柜,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安立诚垂手立在院中,听着屋内的动静,极力维持着平静而恭敬的姿态。
万幸,安家地窖的入口极为隐蔽,巧妙地藏在后院柴垛与一堆陈年稻草之下,从旁经过若不细察,根本难以发现。
官兵来回搜了两遍,始终未曾留意那片看似寻常的堆积。
“大人,这家搜过了,没有。”一名兵士出来禀报。
带队军官站在院中,目光再次缓缓扫过整个院落,最后只是略显烦躁地一挥手:“走!下一家!”
“官爷慢走。”安立诚躬身相送,直到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他才猛地关上门,长长舒了一口气。
待喘息稍定,他急忙来到后院,挪开柴草,压低声音朝地窖口道:“出来吧,孩子,他们走了。”
殷书绝和沛儿这才小心翼翼地从地窖中爬出。
三人回到屋内,安立诚重新点亮油灯。
这次他将灯举得更近,细细端详。这张脸,无论是眉眼还是轮廓,都与记忆中那个圆润温和的薛家长子相去甚远。
“你……当真是薛琰?薛子卿?”安立诚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犹疑。
故人近在咫尺却难以相认的痛楚,混合着劫后余生的悸动,在殷书绝胸中翻腾。
他知道自己面目已非,此刻唯有将旧日之情与往事重现来印证身份。
他“噗通”一声,跪在安立诚面前,未等对方搀扶,便以额触地,重重叩首。
再抬头时,殷书绝已是双目通红,泪水滚落:“安伯伯!我薛家当年惨遭构陷,满门蒙难……子卿能苟活至今,全凭伯伯当年舍命相救,指引生路!此恩此德,子卿日夜不敢或忘,只恨自己无能,未能早日归来报答于万一!今日得见伯伯,苍天有眼……子卿在此立誓,此生但有一口气在,必竭尽所能,报答伯伯恩情!”
这番话,字字泣血,句句含悲。
安立诚听着,看着眼前人悲恸欲绝却又竭力保持仪态的模样,尘封的记忆轰然重现,那个在灭门惨祸后夜奔至他门前、浑身浴血颤抖却仍坚持向他叩首谢恩的少年身影,逐渐与眼前这张泪流满面的陌生脸庞重叠在一起。
老泪,终于夺眶而出:“子卿……真的是你?孩子,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安立诚哽咽着,再也顾不得其他,弯腰一把将殷书绝紧紧搂住。
他曾是薛清潇提拔上来的中书侍郎,也是薛清潇的直属部下。两人政治抱负投合,私下感情交好,安立诚还曾做过薛清潇子女的教书先生。
十年前的鹳阙之变,薛清潇阖家惨死,他拼尽财力人脉也只救出这一个孩子。
皇室得知薛家长子失踪后,没有放过他,在全国范围内搜捕追杀,薛子卿想在黎国活命几乎是天方夜谭。
安立诚想了个办法,让殷书绝逃出黎国。于是,他眼睁睁看着故人之子奔走异国,生死不明。这份愧疚与牵挂,折磨了安立诚整整十年。
此刻,故人之子竟以这样一种方式,重回他的面前。也许是命中注定的缘分,让他在时隔十年之后,再一次救了薛子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