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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9、春寒料峭(十) ...

  •   端州,黎国边境。

      连日亡命奔逃,剑风与他的战马终于跌撞着扑入黎国疆土。

      剑风像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伏在马背上,脸颊凹陷,眼眶乌黑,嘴唇因干渴与寒冷裂开数道血口,凝固的血迹混合着尘土。

      他紧握缰绳的手已僵硬,意识在过度疲惫与紧绷后的虚脱中浮沉,仅凭最后一点归家的执念强撑着。

      驻守营帐的兵卫远远望见一人一马如同从地狱边缘挣扎而出的影子,踉跄出现在视野里,交头接耳道:“那儿怎么有个人?”

      “看那马!是咱们黎国的战马制式!”

      几人不敢怠慢,连忙招呼同伴前去查看。

      剑风模糊的视线里,几个穿着熟悉镇北军盔甲的人影正朝自己奔来。紧绷的弦骤然一松,手中缰绳无力滑落,整个人彻底趴伏在马背上,陷入半昏迷状态。

      兵卫们围拢上来,见他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连忙拍打呼唤:“兄弟!醒醒!兄弟!”

      一个眼尖的老兵辨认出他那身装束,骇然道:“是夜不收!快!抬他去见小杨将军!”

      杨焕闻报,心中既惊又急,立刻传唤军医至自己营帐。

      当看到被抬进来的剑风那副惨状时,他心头一紧。

      这是他独当一面以来,首次迎回深入绝地的密探,个中分量,不言而喻。

      “医师,快!救醒他!”杨焕急切道。

      医师仔细诊脉,片刻后禀报:“将军,此人乃极度劳乏、心神耗竭所致。风寒入体,肺经受损,更兼久处高原苦寒之地,气血两亏,元气大伤。”

      随即,他开出方子:“需用赤参固本丸先行吊住元气,辅以温经通脉汤驱散寒痹。”

      药汤灌下,约莫半个时辰后,剑风苍白的脸上终于恢复一丝血色,急促的呼吸也逐渐平稳,气力竟恢复了七八成。

      他眼皮颤动,缓缓睁开,模糊的视线渐渐聚焦在杨焕关切而威严的脸上。

      意识回笼的瞬间,军人的本能让他挣扎着想爬起来行礼。

      杨焕一把轻轻按住他的肩膀:“躺着说!不必拘礼。”

      “卑职……剑风,谢小杨将军宽待。”剑风道。

      “怎么就你一人回来?蔡和大人呢?”杨焕问出这话时,心中已有不详的推测。

      剑风的眼泪猝然滚落,哽咽道:“小杨将军……蔡大人他……他为了护我离开,在炬水高原遭西幽军箭雨……殉国了!其他几位兄弟,为引开追兵,恐怕也……”

      他说不下去,惨烈与愧疚堵在胸口。

      杨焕闻言,如遭重击,眼眶瞬间通红。

      他仰起头,用力眨了眨眼,将翻涌的酸涩强压下去:“蔡和……跟了我父亲十几年,又随我镇守西北,是老杨家的肝胆!他为人最是沉稳缜密,多少次险境都闯了过来……是我,是我将他派去了那绝地!此痛如断臂,此责在我身!”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剑风:“剑风,蔡大人临去前,可有何话留下?有何未了心愿?”

      剑风泣道:“蔡大人……蔡大人别无他求,只恳求将军,日后能代为照看他留在老家的女儿……”

      “这是自然!”杨焕斩钉截铁道:“蔡和的女儿,我必视如己出,为她择良配,备厚嫁,让她一世安稳,绝不负蔡和所托!”

      “蔡大人泉下有知,必能安息……”剑风道。

      杨焕抹去眼角湿意,神情迅速转为冷峻:“好了,剑风。你既已平安归来,可是带回了什么消息?”

      剑风强撑精神,将北地发生的一切都如实告诉了杨焕:“禀将军,西幽所谓‘引蛮人上天海高原决战’,纯属谎言!卑职等在炬水高原,未见任何两军交战痕迹,却发现一座巨大的白色石垒,里面……层层堆叠,全是北地蛮人的尸体,恐有十万之众!他们死状诡异,几乎皆是被同一手法,精准刺杀心脏毙命,毫无搏斗伤。据当地流民所述,蛮人大军追至炬水,竟莫名成片昏厥倒地,随后西幽军现身,如宰割牲畜般逐一刺杀,再运尸堆埋。西幽军行动有序,分明是早有预谋的诱杀与清理!大人,西幽密诏是陷阱!他们根本未与蛮人开战,而是暗中处理了蛮人,其大军动向不明,恐正蓄力,意图趁我镇北军东调、西北空虚之机,直扑我黎国边境!”

      杨焕听完,饶是久经沙场,也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十几万蛮人莫名覆灭,西幽军毫发无损且行踪诡秘,这背后的阴谋与即将到来的危险,远超寻常战事。

      他脸色骤变,眼神中闪过罕见的慌乱。

      一旁的司马见他神色剧变,急问:“小杨将军,眼下情势,该如何应对?”

      杨焕猛地回过神,虽心乱如麻,但深知情报必须即刻禀报朝廷。

      他霍然转身,厉声下令:“快!八百里加急!速请西疆节度使即刻亲自遣派最得力信使,将此紧急军情直送黎歌,面呈陛下!”

      “是!”司马领命,转身冲出营帐。

      营帐内,只剩下杨焕沉重的喘息。

      *

      鹳城。

      官兵将城内翻了个底朝天,也未寻到殷书绝半点踪迹。

      江驭辰越发惶恐,人毕竟是她带出京的,如今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她若就这般灰溜溜回去,不知如何向父皇交代。

      无奈,她只得偷偷来到江宛下榻的行馆。

      见这位向来眼高于顶的长姐不请自来,宫泽尘和江宛都有些意外。

      宫泽尘依礼欲拜,江驭辰已不耐地摆手:“免了!此处非宫廷,虚礼就省了。我有急事需与江宛单独商议,还请驸马暂避。”

      宫泽尘怕来者不善,有些犹豫。江宛示意宫泽尘回避,他这才退出房门。

      “怎么办,他们没找到殷书绝!我怎么回宫里交代?”江驭辰这才展现出焦躁不安的神色。

      江宛能体会她此刻骑虎难下的窘境,引她坐下:“长姐莫自乱阵脚。殷书绝随长姐离京时,可有旁人知晓?”

      “自然没有!这等事岂会大张旗鼓?”

      “那就好办了。长姐只需回禀,是殷书绝自己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偷跑出京。”

      江驭辰眉头微蹙,觉得江宛在耍她:“可是鹳城的人都知道他和我一同出现在了驸马的住处,我这样说不是明摆着欺君吗?”

      江宛耐心道:“也许他偷跑出来就是跟着长姐呢?长姐也是离京后偶然察觉有人尾随,方才知晓。至于他为何尾随至鹳城,又为何突然消失……一个心怀叵测的敌国使者,其行踪诡秘、意图不轨,不是最合理的解释么?如今他下落不明,无以对症。话该如何说,端看怎样对长姐最有利。”

      江驭辰闻言,迅速权衡着。

      将这盆脏水全数泼到殷书绝头上,虽略显被动,却能将自身干系撇清大半,是个好办法。

      她终于松懈不少:“眼下……也只能如此行事了。”

      她注意到江宛在说完这番话后,并未显得轻松,反而微微垂首,似心事重重。

      “你怎么了?可是……舅舅那边,还未给你答复?”

      江宛点点头。

      从昨晚到现在,她一直在等待杨肃差人传话。可又过了这晌午,一直没等来消息。

      “千里回师,牵扯甚广,舅舅为难也在情理之中。不过依我对他的了解,若真有合作之意,断不会拖到此时仍无音讯。此刻沉默,多半便是婉拒了。”

      虽然早有预料,江宛还是心下一沉。

      她没有证据,只有基于见闻的推断,所以她怨不得杨肃拒绝。

      “可是……北地的危局刻不容缓啊!西北防线如今只剩七八万兵马,正是最脆弱之时。西幽处心积虑布下此局,岂会放过这千载良机?现在这样拖着,只会越发对黎国不利。”

      江驭辰的神色也凝重起来。

      黎国若真有倾覆之危,她争来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眼下东莱暂无战事,正是回防西北的最佳时机。

      她决断道:“罢了,指望舅舅主动想通,不如我们主动去点醒他。我与你同去军营面见舅舅。他恋战求功,或许未能真切体会此中利害。我亲自去说,以镇北军与杨家在东莱的潜在利益为筹码,或许他能听进几分。”

      江宛愕然抬眼,没想到长姐竟会主动提出相助:“长姐……当真愿助我?”

      江驭辰见她这般情状,不由嗤笑一声:“别自作多情,我可不单单是为了帮你。这黎国的江山,将来可是我的,我岂能坐视它陷入险境?你放心,舅舅那边,我会尽力劝说。即便……即便他最终仍不采纳,我也会另想他法,断不会让西幽的算计轻易得逞。”

      江宛心头一热,种种复杂的情绪翻涌而上。

      她起身,郑重地握住江驭辰的手,恳切道:“长姐,有你这番话,江宛感激不尽!往日种种龃龉,在黎国存亡、百姓安危面前,皆可暂搁。我们姐妹若能同心,便可为这天下苍生挣一条活路。今日携手共度难关,来日……这黎国的山河天下,何愁不能谋一个太平清明的新局?”

      江驭辰被这直白而炽热的话语说得有些不自在,下意识想抽回手,但看到眼中毫无作伪的真诚与期盼,那动作便停住了。

      她别开视线道:“行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谢字就免了。事不宜迟,既然打定了主意,我们现在就去军营!”

      “好,我带上卧姑娘,她是重要的人证。”

      *

      营帐之内,杨肃端坐主位,目光沉静地扫视着眼前三人。

      他大致猜到了她们的来意,只是没料到这对向来不睦的姐妹竟会并肩站在他的帅帐之中。

      “我这军营今日真是蓬荜生辉,竟能同时迎来两位公主殿下的大驾。”

      “好了舅舅,场面话就不必说了。”江驭辰径自上前一步,她与杨肃之间有着血脉亲情打底的直接,“您知道我们为何而来。江宛的请求,您究竟是应,还是不应?”

      相较于江驭辰的自如,江宛沉默地站在一旁。

      杨肃收敛了那点笑意,神情凝重:“长公主,容意公主,此事绝非儿戏。容意公主昨日所言,战略推演确有道理,西幽之患,本帅亦非全无察觉。然而,你所依据的,终究是推论与局部见闻,并无铁证。本帅可以信你,但我麾下的将士……你让本帅如何对他们交代?”

      江宛心中苦涩。

      若有铁证,父皇何须派她来劝说?一纸诏书便可定乾坤。不过她还有卧晓枝,或许能有转圜的余地。

      江宛侧身,将卧晓枝请至身前,“杨将军,这位便是来自西幽的义士,卧晓枝。她与她的同伴,多年潜伏探查,对西幽王室之谋、北地真实状况了若指掌。西幽是否包藏祸心,没有人比她更清楚。”

      卧晓枝抱拳一礼:“杨将军,公主所言,半分不虚。我乃西幽天枢阁之人,我们存在的意义,便是对抗王室暴政、揭露不义。西幽王庭早有吞并周围列国的野心。所谓密诏盟约,不过是引镇北军东移的调虎离山计。当你们的主力被东莱拖住,西北虚空之时,便是他们直取泊州、端州之日。不管是狗圈、密诏,还是一直潜伏在京城的使者殷书绝,都是为了一个目标——耗尽黎国力量,并伺机吞并。”

      她顿了顿,继续道:“将军是沙场宿将,当知战机稍纵即逝。若等西幽军真的进犯黎国,再多的证据也晚了。我卧晓枝以性命与天枢阁信誉起誓,今日所言,句句属实。阻止这场阴谋,不仅是救黎国,也是救我西幽无数正在受苦和即将被推向战火的百姓。”

      杨肃沉默地听着,内心并非毫无波澜。

      江宛的战略洞察,卧晓枝的亲身证词,确实击中了他长久以来的疑惑。

      然而,统兵数十载的经验与谨慎,最终压过了瞬间的惊悸。

      一个西幽民间组织成员的证言,加上公主的推论,分量仍嫌不足。他不能将整个御东军乃至黎国西北的安危,押在这“可能”之上。

      万一判断有误,他杨肃乃至整个杨家,都将成为贻误战机、损兵折土的罪人。

      良久,杨肃抬起眼,决断道:“二位赤诚,本帅感念。国之安危,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但军国大事,非儿戏赌局。这样吧,本帅可应允,一旦西北确凿军报传来,证实西幽异动或有大规模犯境迹象,我即刻亲率主力西返,绝无迟疑。陛下已遣人前往西北探查,算日程,也就在这三五日内当有消息。若军报无恙……”那本帅便会依照与容意公主的约定,率新近抵达的这八万将士回防西北,加强边塞,以策万全。如此,既不至于盲目劳师动众,也不至于坐视险境。”

      江宛心知,这已是杨肃基于当前情报所能做出的最大让步,她无法再要求更多。

      “谢将军深明大义,愿留此转圜之机。只盼……那军报来得再快一些。”

      希望与压力,同时落在了她的肩上。她必须立刻想办法,让西北战况,以最快的速度抵达鹳城。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9章 春寒料峭(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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