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1、第 31 章 ...
-
挽挽独自关在狭小的房间里,四周的墙壁冰冰冷冷,密不透风,好像被装进在一个困兽的小笼子,她坐在指定的硬木椅子上,双手无措地夹在膝盖之间,头顶的灯光冷白冰凉,明晃晃地刺着她的眼。
那扇半开着的门外,时不时传来急促匆匆的脚步声,渐渐走近然后又渐渐地走远,伴随着隐秘沉重的谈话声。
终于,那扇门被人推开。
挽挽再度看见韩不凡那张冷硬刚毅的脸,配上那身适配的制服,不需要开口,就让这审讯室的气氛沉重,几欲令人窒息。
审讯的时间不知道多长,挽挽就记得韩不平说可以离开了、她从椅子上起身的时候,整个手脚都是冰冷发麻的。
从保管员那里拿回手机,挽挽恰好听见两个警察议论,从他们口中知道复裴礼还在接受审问。
黑漆漆的环境,深夜微凉的空气裹挟着雨丝涌来,挽挽站在警局门口。
这个时间,路上没有车,唯一的路灯被扑簌簌的雨丝遮盖,忽明忽暗地闪烁着光。
在这瞬间,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紧紧地包裹住她,让她无从迈步。
过了很久,这片明暗交织的光影忽然圈过来一个长长的影子,将她在地上的身体包裹。
许是被风吹得太久吹懵了,挽挽反应都变得迟缓木讷,甚至跟比人机还要差些,连动作都运转不过来。
——复行郁就那么突然降临,直挺挺地出现在她眼前。
一个,她从未想过的可能。
复行郁居高临下地盯着她的脸,她眼角红红的,泛着零星几点莹光,小巧鼻翼因为某种压抑而轻轻翕动,看着可怜兮兮。
平时在他面前挺张牙利爪,这才就被警察带走问了几句还哭上了。复行郁垂眸睨着这只没出息的小兔,口吻嫌弃地命令:“起来,蹲在这怎么回事,让别人以为警察欺负你了。”
小姑娘年纪轻,没来过警局这种地方,更没有过被两个陌生男人架在硬板凳上连珠炮般刁钻的审问。那具强撑绷紧的外壳,终于在男人凶悍的态度下坚持不住,迅速瓦解。
委屈又难言的情绪在这瞬间浮上来,填满整个胸腔。
复行郁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便听见一声细弱压抑的哽咽突然从女孩喉咙口放开。
那些被强行压下的恐惧、委屈和无助,如同决堤的洪水,随着那一声哽咽咆哮而出。眼角那点斑驳莹光也在这声势浩荡的阵仗中迅速扩大,濡湿那张清秀脸蛋。
复行郁神色生硬。
没想过她会哭。
还哭得那样让人……烦躁。
只是在人家警局门口肆无忌惮地掉眼泪不是让别人误会么,复行郁用力地捏了捏鼻梁骨,一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行了。”
看着那双眼泪婆娑的脸蛋,唇齿间的重话说不出口,复行郁垂眸看了眼握在掌上的那只手。
纤细骨感,触感冰凉。
男人立即将身上的黑色风衣脱下罩在她身上。
警局里头,韩不凡恰好出审讯室接热水路过,无意便瞧见女孩还没走,身边还站了个面色冷峻,看着还有点被女孩弄得头疼无措的高大男人。
想不到流连于风月场的复二公子,竟还会有对女人束手无策的时候。
韩不凡拿着一口碳漆色保温杯缓步走了上去,“挽挽小姐怎么没走,难道想起有什么重线索补充?”
目光一转,他细细打量复行郁的脸,一副捉摸不透的样子,“奥,二公子。二公子什么时候来的,是来接人?”
复行郁被那没完没了的眼泪弄得烦躁,抬眸便是不客气的问候:“都说韩警官在审讯室是每个嫌疑人都畏惧、不愿碰见的存在,如鬣狗,不给人以痛快,而以刁钻刻薄的问题攻击诘问,持续不断,待到对方意志涣散、精神崩溃的时候,再一击要害,触到真相。”
韩不凡很轻地笑了一声,难得的谦虚:“不敢当。”
复行郁的五官冷峻生硬,“只是你是不是忘了,她不是你的嫌疑人。”
他的眼神,在此刻像深不可测的海,平静无澜,却暗潮汹涌,瞳孔那抹幽蓝跳动不定,欲随着翩跹而下的雨丝摇曳动荡,狠戾起来。
韩不凡看明白,主动撇来嫌疑:“二公子消气,挽挽小姐可不是我弄哭的。我呢,对谁都是一视同仁,但若在审讯室碰见了漂亮的姑娘,尤其像挽挽小姐这样楚楚动人的,自会特别对待二分。”
“所以挽挽小姐哭得这样让人失却了自持,二公子是不是要从自己身上找找原因?”
让人……失却了自持。
复行郁垂眸盯着两眼通红的女孩。
如果不是那个在意的人出了事,谁还能让她哭成这样失却自持。
复行郁冷冷地绷紧唇:“走不走,不走我让他们警局的人给你派个外活,当这夜里看门的狗。天一亮,你的裴礼哥哥被放出来,你们再赶早吃一份热腾腾的早餐,拿你刚结的工资,多美的事。”
韩不凡言语不发地立于中间,目光在两人之间缓缓逡巡。过了几秒,复行郁沉着脸进到雨幕,上了停靠在路灯下那辆劳斯莱斯后排车座。
隔得远,但那车门被他关得惊天骇地,把四周静谧许久的气氛都搅动。
韩不凡看着绝尘而去的车尾,一针见血地评价:“这种男人要不得,情绪不稳定。”
复行郁确实这样。
情绪反复,喜怒无常,像一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活火山,稍稍一点触到他不快的地方就有可能引爆一场不可收拾的炽烈岩浆喷发。
在心理学和医学生上,有一个词可以解释这种现象——边缘性人格障碍,BPD。
在BPD中,当触碰到自己所在意的东西,所有情绪都会受到干扰、波动,引发解离或强烈的愤怒、绝望,亦就是情感失控。
这是复行郁不曾察觉的。
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夏挽挽早在很早就成了那个调动他情绪按钮的开关。
“我送挽挽小姐回去。”韩不凡收回目光,从挽挽脸上轻掠,“还请在这稍等我两分钟。”
挽挽听言愣了一下,随后抹了一把眼泪轻声说不用,但韩不凡告诉她现在凌晨一点了,她一个人打车回去的话会不安全,再者这个时段不一定能打到车。
挽挽想了一想,最后同意了:“那……麻烦韩警官了。”
大概两分钟,韩不凡脱下警服换上日常装从警局出来。许是刑警这个职业属性,他这会儿虽穿着便衣整但亦干练清爽,眉骨鼻梁硬挺优越,属于那种很有型的硬汉脸。
“挽挽小姐住哪。”
韩不凡在踩动油门之前问,之后听见她报出的地址愣怔片刻,不禁好奇,“挽挽小姐和复二公子同住?”
挽挽把身上的风衣搭在腿上捏着,复行郁的外套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清冷干烈,带着地窖里缓缓发酵才会有的酒醇香。
见没回应,韩不凡以为她是没听见就又问了一遍,这回挽挽听见了,但依然没回,反而疑惑地看着他。
丽宫。
她说出这个位置的时候,韩不凡的第一反应是复行郁跟她住在同一个地方。
在复家时,韩不凡从进门到离开,和复行郁没有过一句交流,哪怕是在刚才警局门口,他们表现得亦是不熟,就好像才认识的模样。
然而他方才的反应……他知道复行郁的住址。
复行郁回国已有三月,这三个月时间除了上官唐晴,挽挽没见他带过朋友回来,所以她就想他在这边是不是没朋友。这么一想着,她看向韩不凡的眼神不觉多了几分探究。
“挽挽小姐怎么这么看着我,是觉得我这问题太为难了?既然这样,挽挽小姐就当我没问好了。”
韩不凡很会察言观色,知道小姑娘刚哭过不想说话很正常,这一路也没再找话,安安静静地开他的车。
凌晨的街道清冷旷阔,没有车水马龙的堵塞车子开得顺畅无阻,很快到达丽宫。
韩不凡把车停在雕花铁门外,眼前别墅乌漆麻黑,静至在潮湿无尽的墨色当中。唯有二楼的某个房间,隔着纱窗透出一抹影绰单薄的亮来。
“今晚真的麻烦韩警官送我回来了。”挽挽也不知该怎么感谢他,只道,“您看您哪天有时间,我请您吃饭。”
韩不凡眉锋微动,“哪都可以?”
挽挽一愣,而后点头,“嗯,您挑一个您喜欢的餐厅,到时候我请。”
不知是不是错觉,挽挽觉得韩不凡最后的神情有些奇怪,不过这样的念头短暂出现一瞬便打消,韩不平秉将手上的长柄黑伞给了她。
只是很短的一段路,但还是会考虑到她会淋雨着凉,挽挽不禁感叹他不亏刑警出身,心细如发。
石板路面积蓄雨渍,踩过时漾起细微迷蒙水光,玉盘高悬于天,被细雨遮住如挂面纱,迷蒙清辉清洒而下,映着女孩微的脸颊。
以前中秋,爷爷总会拉着她到圆木桌为她做最爱的蛋黄月饼。和合油面,包捏团圆,每一步爷爷都握着她的小手一步步教她,每到入炉着色、她眼巴巴望着嗷嗷待哺的时候,爷爷总会抓一把面粉从后面偷糊她一脸。
那个时候,爷爷就跟老顽童一样,而她也会追着他欺负回来。
可惜北京没有桂。
她再没有闻到过,爷爷种在堂屋前的那株桂树香。
深更露重,寒气逼人。只是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凉意便如细密的针顺着风雨往人骨头里钻,挽挽拢了拢手上的衣,快速进了屋。
屋内漆黑沉默,挽挽摸着黑在壁上摸灯。
倏地,整个室内大昼,冰冷硬沉的揶揄一同从她后头传来:“挽挽妹妹真有手段,居然能让韩警官放下公务,给你做司机。”
突然冒出声音,挽挽被吓一跳,心口受到不小起伏。
回来时整个屋子都是暗的,她以为她们早就睡下,没想到复行郁会在这里。
男人轻掀眼皮,一眼看见她手里攥紧着的雨伞。水珠断线,洇湿大理石。
原来第二次见面的理由这么快就找好了,复行郁心中冷笑,抽走挽挽手中他的风衣,袖口微湿,成了他发难的借口:“你知道我这衣服什么做的,美利奴羊毛,一滴水就能让它失去光泽。我看你可怜,好心好意借你,结果你就这么还到我手里?总之,我不会再穿它。但是夏挽挽,你要赔我。”
复行郁的服饰很贵,几乎是国外私人手工定制。那份昂贵,寻常人家穷极一生都追追不上。所以当他再次要求赔偿时,挽挽突兀地生出了一种,为了还债可能要将一辈子搭在他身上的错觉。
只是想上那么一下,挽挽都觉得难熬,复行郁一眼猜到她在想什么,淡声开口:“想你也赔不起,要件一模一样的也没趣,你自己琢磨清楚,有什么是我需要的。”
他需要的。
挽挽想他锦衣玉食,要什么不都垂手可得,哪有什么是他会缺的。
复行郁见她若有所思,心情转好:“有的是时间让你想,你用不着那么上赶着。”说罢便转身上楼。
挽挽忽然轻声叫住:“复行郁。”
男人动了动脖子,侧目,余光打量。
“你可以把爷爷的照片还给我吗?”
复行郁回身,盯着她看一会儿。可能是从外头才回来,她鼻尖红红的,眼角残留着哭过的痕迹,那声音细弱微小,带着商量和哀求的可怜意味。
挽挽知道复行郁说一不二,没还清他债之前肯定是不会把照片还给她,哪怕这对他是个没有价值的东西。
可她真的很想爷爷,很想看看他的样子。
“一个小时,或者半个小时,可以吗?”
她的眼睛漂亮至极,泪汪汪的,仿佛会蛊惑那般。复行郁仁慈了这一次:“跟我上来。”
那是挽挽第一次进复行郁的房间。
他的房间极致简约,充满冷调的灰与黑,开了灯,整个亦是暗沉的模样,似乎他就喜欢这样的环境。
窗边纱帘轻拂飞卷,朦胧的一丝月光让挽挽在男人床头柜看见了她迫不及待拿回的跟爷爷的照片。
不。
准确来说,照片还是那张照片,只是上面只剩下她一个人。
原本的木质相框,在不知何时被换上了樱花色金属相框,放在床头柜最妥帖的位置,与他房间的冷调风格融为一体,却又因其存在而显得格格不入。
亦或说是,这张明媚耀眼的照片,成了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挽挽冲上去将相框抠开,完整的照片只剩她这一半,而爷爷的那一半不知所踪。
她早该想到的,复行郁哪会那么欣然干脆把照片还她。
“另一半的照片在哪?”
复行郁没有回。
挽挽开始着急,“你知道的,这照片对我很重要。快,还给我。只要你还给我,我可以不跟你计较。”
昏昏沉沉的房间里,男人面容晦暗不明,挽挽跟他这么说了,他还是没有要拿出来的意思,一种想法让她害怕:“你不要和我说,你把它扔了。”声音渐渐失控:“那时爷爷留给我唯一的东西,你凭什么把他抹掉。”
挽挽将手上的照片扔在他脸上,“复行郁你永远都是这样,让人讨厌。”
一切的声音都消失,恢复到最平静最压抑的那个状态。
男人凝着地上的照片。
最后捡了起来。
……
节后的北京,天气像被调了开关。只要日头一偏西,凉意便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那晚过后,挽挽没在丽宫见过复行郁,当然她也不想看见他。
这天照常上班。
午休时间,挽挽接到龙姨电话,说童童的父亲范向伟回来了,要带人走,让她赶紧回来一趟。
挽挽匆匆回到丽宫时,范童童正跟范向伟在雕花铁门外等她。
“姐姐。”范童童扑到挽挽怀里。
对于范向伟的出现,挽挽很意外。
当初因为童童的病,范向伟把她丢在福利院一走了之,弃之不顾。即便后来有了那封解释情由的信,可也不过方樊编造。而她早做好抚养范童童一辈子的准备,然事情总是峰回路转,范向伟回来了,还要求带走范童童。
挽挽低眸看着怀里笑容明媚的女孩。
自复行郁那次强行让她回忆,记起范馨兰跳楼的事情后,她便没再开口说话,脸上的笑容也消失。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开口。
想来范向伟的回来让她很高兴。
可挽挽还是对范向伟有意见。
“谢、谢谢。”冗长的沉默之后,是范向伟郑重的言语,“谢谢你照顾我的女儿,救了她的命。”
挽挽一直在想,范向伟是不是一个称职的父亲,把童童交给他是不是一件好事。可当看见童童脸上流露出的笑容,她就明白了。
范向伟知道挽挽不信任他,为了让她把女儿交给他,告诉了她所有事。
不是他不要女儿,他那时从栖迟屿送范童童回校,再等下午放学接人的时候女儿就不见了。
崩溃之际,收到一条匿名消息。
威胁他要想女儿安然无恙就听安排,不然他的小女儿便会同大女儿一样,消失在世上也不会有人知道。
而那封信确实是他亲笔手写,他躲到天津,让方樊帮忙把范童童带到母港码头,只是中间突然出了茬子,方樊临时变卦,将范童童带上了另一条船,Felix先生的私人游轮。
而他在另一条船上,等来了复行郁派来的保镖司机。
挽挽这才知道,韩不凡口中的“群众报案”的群众,是范向伟。
而复行郁是那只背后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