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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第 29 章 ...

  •   不知不觉,太阳落下山头,天色乌蒙蒙地压了下来。

      挽挽下班从公司回来。
      穿过庭院时,迎面撞见一个高瘦的陌生男人,他手里拎着着药箱,脸色看上去凝重。

      挽挽的心倏地悬了起来。
      早上复行郁千方百计使唤她喂饭,现在又在这里看见医生,难不成他的手出了什么问题?
      想着,挽挽不知觉加快脚步。

      屋里空荡荡地没人,挽挽想复行郁可能在房间,于是提着步子小跑上了楼。刚踩上二楼的最后一个阶梯,她就听见楼上窸窸窣窣的说话声。
      听着,是从她房间位置传来。

      “您好好看着她。”
      挽挽跑上楼时正好听见复行郁这句话。

      下一刻,他转过脸来。
      余晖透过长廊,斑驳光点斜斜地映着他的眉眼轮廓,浓墨重彩般地雕琢得深刻,平添几分冷硬。男人眉头微微皱起,一副很不情愿看见她的样子。

      挽挽还没来得及看他伤势如何,就听见屋子里传出的痛苦呜咽。只见范童童整个人僵硬地坐在床上,被子紧紧地裹着他的身体,只露出一张煞白的小脸,那双灵动活泼的眼睛此刻变得空洞而巨大,直勾勾地顶着某点,又好似什么都看不见。
      仿佛陷入了某种莫大的悲痛。

      所以在楼下看见的医生,并不是来治疗复行郁的手伤,而是范童童。

      “童童怎么了,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
      这几日,她的情况都很稳定,所以挽挽不知道是不是又发生了什么事让她受了刺激。

      复行郁淡淡地瞧了她一眼,额头稍斜,唇角微扯着:“没什么,就跟她随便聊聊。”

      挽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仿佛从未认识过这人一般。

      先前他奋不顾身地在游轮上救她,让她觉得他至少是有一点点人情味的。可现在,他明知道范童童有急性应急障碍,稍微一点刺激都有可能影响她病情的情况下,还是要逼着她想那些不愿意回想的事情。
      是那种,只要能达到他的目的,什么都不管不顾的自私的人。
      就像一开始就认识的那样,让她讨厌。

      “你不用这副表情,”男人语态漫不经心,一点儿愧疚都无,“我早上问过你了,只是你不愿意说啊,我能有什么办法。”

      那样子,气得人牙痒痒。
      挽挽双手推他,“你走开,我不想看见你。”
      不知是不是复行郁手上有伤还是怎的,竟没有任何反抗,任由着挽挽推他。

      “夏挽挽你不要得寸进尺了,发脾气也得有个度。”复行郁被推到楼梯口,差点没站稳从台阶上摔下去。

      挽挽双眼瞪他。
      过了半响。
      气鼓鼓地回了房间。

      范童童仍旧是目光呆滞的状态,呆呆地一动不动地坐在床头,如同被石化那般。挽挽坐过去将她揽进了怀里,“童童?”
      没有任何回应。
      这样的死寂大概持续了几分钟,然后,一种扼制在喉咙深处的抽泣声如同喷发的岩浆喷毫无预兆地迸发出来。

      龙姨立在一旁安慰:“夫人您不用太担心,二公子事先叫陈医生过来看了,也开了药,只要好好休息一定会没事的。”

      挽挽不想听见复行郁这个人,“龙姨您先出去吧。”

      偌大的房间安静冷清。
      挽挽看着范童童忽然就流了眼泪,脑袋闷在她的胸口断断续续地说:“死了,童童的姐姐死了,童童看见……看见有人推姐姐下楼……看见了他的脸。”

      挽挽大脑嗡地一声,陷入巨大空白。
      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
      许浏川为了掩盖自己杀人的真相,于是让方樊伪装成范童童父亲的好友,将范童童带到游轮,意图推她下海。

      生命悄然溶入深渊,便如同一滴雨水回归于无尽的沉默。纵使残迹偶然浮现于世,在旁人眼中也不过是风浪中一道被海浪冲散的寻常脚印。
      轻飘飘带过。

      而方樊选择在码头杀人,无非是觉得在那之后容易渡船离开。届时他逃到其他地方,警方再想要抓到这个人就麻烦了,而许浏川没有这后顾之患,自然相安无事。

      挽挽看着抽噎不止的女孩,一种难以言喻的情感堵在胸口不上不下,让她无措。

      转眼间,满月爬上黑幕,万家灯火陆陆续续地亮起,热闹喧嚣的场景,衬得那轮月亮更为冷清。

      中秋元月,挽挽一大中午就被苗管家接到复家老宅陪老爷子。临近傍晚,复裴礼一家三口陆陆续续地赶了过来。
      而复行郁,挽挽从苗管家接走她之前都没在别墅里看见他,打电话也是无法接通的状态。
      她给他发了短信,让他晚上过来老宅这里吃饭,不过到现在天黑了复行郁都没有回她。

      “怎么一个人在这?”顾裴礼看见挽挽在屋外抱着手机发呆,走了过来,“有心事吗。”
      说话间,他已经站到挽挽身后,目光无意瞥见手机短信页面顶端的那三个字。

      “你在等阿郁?”复裴礼盯着她的侧脸,声音听不出的嘶哑。

      挽挽皱了一下眉,应该不能说等。
      她答应了老爷子要跟复行郁说一声回来过中秋的事,她不想说话不算数。

      “爷爷跟我聊了一下午,虽然他嘴上不说,但我知道他其实很想一家人其乐融融地坐在一起吃饭。”挽挽说。
      复裴礼的眼神讳莫如深,“是么。不过你不用等了,阿郁他不会过来的。”
      挽挽一愣,下意识脱口:“为什么?”
      “因为今天的日子很特殊。”

      挽挽想问为什么,可还没问出就听见许浏川的声音便从身后传了过来,打断他们之间的对话:“开饭了,大家都在等着呢,你们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聊。”

      一看见许浏川,挽挽整个大脑就像系统中了病毒那样,自动循环音频里女孩那段撕心裂肺的哭喊和求饶。

      “挽挽?”
      复裴礼看见她杵着不动,一种巨大的空白陡然从心口泛滥,渐渐地肿胀。隔了半响,他抬起眼皮,哑声道:“快过去吧,别让外爷他们等着急了。”

      头顶的琉璃灯繁复华丽,老爷子坐在餐桌主位上,给挽挽夹菜,不经意问起:“这几天和阿郁相处怎么样,他有没有欺负你。”
      挽挽闻言顿住了手中的筷子,复裴礼的视线同时看了过来。

      “复行郁什么样的人爸您又不是不清楚,何必问这种话,这不是为难人吗。”复蓉慧毫不客气地吐槽,确实想不通,“挽挽多乖巧一孩子,您把她嫁给复行郁不是把她往火坑里吗,倒不如趁早让他们离了,给挽挽重新选一个合适的对象。”

      “正好正兴地产的三公子李竞扬前两天从哈佛留学回来,那孩子品学兼优,又和挽挽年龄相仿,两人肯定不缺话题,不如我做媒来给他们牵线,若是成了——”

      复裴礼看着老爷子的脸色越来越沉,连忙出声叫停复蓉慧:“妈!”

      复蓉慧就是这个样子,说话做事从来不过脑子,激动的时候更是什么话都敢往外面说。

      老爷子面色沉凝地盯着她,“你觉得我做的决定不对?”

      其实不怪复蓉慧这样,就连复裴礼都没想明白老爷子为什么执意要促成挽挽和复行郁的这桩婚事。
      哪怕他深知老爷子注重门当户对,不允许他和挽挽在一起。为了断绝这个念头,也用不着将挽挽嫁给一个不折不扣、声色犬马的纨绔。
      这一点都不像老爷子的作风。

      “阿礼。”老爷子忽然点他,“你也这么觉得吗。”

      其乐融融的场面骤然间沉凝,僵滞住。

      挽挽垂眸盯着自己的膝盖,努力维持面上的平静,可真切地听见那个回答后,眼睛还是控不住地泛酸。

      复裴礼拇指抠着食指第二个指节,抠得皮开肉破,他艰涩地滚了滚喉结,扯出一抹牵强的笑,“外爷这么做肯定有自己的原因,母亲一时不解,难免作出了冲撞的举动,还请外爷不要放在心上。”

      老爷子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挽挽,而后意有所指地说道:“你母亲要是有你几分沉稳冷静就好了。”

      “爸。”复蓉慧顿生不快,“您怎么能这么说我,我这样还不是你惯出来的。再说了,我刚才说的有什么不对吗。今天好歹也是一家团圆的日子,您看他有过来陪您吗。”

      许浏川看她嘴上又没把门,这顿饭吃不下去,连忙低声拦阻她:“你少说几句吧,吃饭还堵不住你的嘴。”

      谁知他话音刚落,远处的门忽然从外面被人推开,一阵不冷不热的风灌进来,伴随着男人慵懒低沉的嗓音:“看来我很受欢迎啊,各位都在巴巴地念叨我。”

      听见这声音,挽挽猛地抬起头,复行郁又瞧见了那副惊讶僵住的小兔模样。
      还真是有趣。
      明明发短信巴不得他赶紧来,结果他来了她还在这惊讶上了。

      “你来干什么。”复蓉慧的语气很不客气。

      复裴礼亦是惊讶他的出现。
      今天不单是中秋团圆日那么简单,更是复行郁母亲的忌日,他无论如何都不会过来的,更不可能踏进这个家一步。

      “小孩在这你说我来干什么。”男人说着拉开挽挽身侧的椅子顺其自然坐下,他垂眸看了眼她桌前的瓷碗,“怎么我不在胃口这么小了?饭都没吃几口。”
      他的问候极为自然,给人一种他们平时就是这样和睦相处似的。

      复蓉慧无语地翻了一个白眼,“少在这里装什么鹣鲽情深了,你要真想陪挽挽早就跟她一块儿过来了。现在过来,指不定是跟外面的女人舒坦完了才想起自个老婆在这呢。”

      “爸,您都不知道,前几天我还看见他搂着小明星进酒店呢,待了一宿才出来诶。”复蓉慧得意洋洋地看着复行郁,“一男一女啊,挽挽你猜他们在里面干嘛。”

      突然被提到名字,还是在这样的事情上,挽挽脸色倏地僵硬,手指也逐渐被一点点寒意包裹,动一下都变得艰难。

      复行郁无声无息地看了她一眼,而后恣睢地笑了声,“姑姑不提我都不知道这回事,不过看样子姑姑好像很了解,不如好好给我们描述描述,你口才那么好,经验也丰富,说起来一定很生动。”

      这话如同在复蓉慧心口上捅刀子。
      自从她生下复裴礼后,许浏川就各种嫌弃她,每当想要和他进一步发展的时候,他都会用各种理由去推开她。
      可以说,她已经很久没有得到过性方面的体验了。

      “复行郁你嘴巴放干净点!我的事什么时候轮的着你在这置喙了!”复蓉慧气得拍桌,噼里啪啦一顿骂道,“你一个四处发情的疯狗算什么东西,脏都脏死了。”

      “四处发情?”
      复行郁一字一顿地咬着字音,重复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慢悠悠地转到许浏川脸上,嘴角无辜地向一侧扯了扯,“姑姑是不是骂错人了,四处发情的不是在您枕边吗,您要骂也该骂对人啊,不然我多冤。”

      此话一出,许浏川那张平波无澜的脸瞬间变得惨白。反观他身旁的复裴礼,面无表情泰然自若地夹了一块肉吃进嘴里,而后缓慢地放下筷子,慢吞吞抬起眼,“阿郁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空气间好像有火星子碰撞的摩擦声,仿佛随时随地能炸出一片惊天动地的火花。

      挽挽悄悄看了眼复行郁,总觉得他话里有话,带着不善的意味。
      或者说,他这次来的目的就是不纯。
      比如,将这顿其乐融融的中秋团圆饭搅得天翻地覆。

      “能有什么意思。”复行郁意味深长地睨了眼夏挽挽,哼笑一声,“总不能被那一声声的裴礼哥哥叫迷昏了,还拿自己是个不经事的纯情大男孩?”

      “……”

      复蓉慧从来这么气过,有气更不会往肚子里咽,今晚一而再再而三地被复行郁顶撞,她这下的脾气完全控制不住:“你有什么证据你就说我老公!复行郁,你怎么那么坏啊!跟你那死去的妈一个德行,令人作呕!难怪复慎司都受不了她,活活被——”

      “够了!”老爷子猛地拍桌,“再说都给我滚出去,别进这个家门!”

      此话一出,复蓉慧瞬间闭嘴。
      她那弟弟复慎司和弟媳妇秦念一直都是他们家的禁忌话题,老爷子曾下令谁要敢在复家提这两个名字,谁就滚出复家。
      要不是复行郁,她也不会被老爷子吼。一想,她怒目瞪着男人。

      复行郁倒是不同她,可不是那种会收敛罢休的性格。

      “这么激动干什么。”男人手背懒懒地撑着脑袋,对着老爷子笑,“激动死了怎么办。”

      阖家团圆的日子居然说死这个字,老爷子勃然大怒,“啪”地把筷子“摔在桌上警告:“你这张嘴再不老实闭着,迟早害了你自己。”

      复蓉慧一见如此,立马又涨了气焰:“看来上回没跪够,爸你好好罚他,看他还敢不敢造次了。”

      “妈,您少说两句。”复裴礼这时候站出来说话,“大家好不容易坐在一起吃一顿饭,您就收敛着点吧。”

      “该收敛的人是他才对。”复蓉慧直直地盯着复行郁,“家宴迟到,惹爸动怒,这哪一件不都是他自己做出来的。算了,爸都没说什么我有什么好说的。”

      “那我是不是得谢谢姑姑的大人有大量。这样吧,我送您一件礼物可好?”

      挽挽下意识皱眉看他。
      他不动手打人都算好了,还送礼物?
      这样的反常,让挽挽觉得这个礼物可能不简单。

      正出神想着,复行郁忽地贴身凑过来,贴近她的耳边:“我送别人礼物,你会不会生气?”

      灼热滚烫的气息突然侵袭,挽挽觉得周遭的空气好像都变热了。一种令人血液沸腾,心跳加速的热。

      “会不会生气?”

      那种无法忽略的热又紧紧地包裹上来,令人无法躲避,头脑发胀,她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这样。”复行郁笑了起来,他笑的时候眼锋总是向下耷拉着的,给人一种捉摸不透、很虚假的感觉,“可过节要是不送他们礼物我过意不去啊,这也不合礼。”

      老爷子直视着他,“你想送什么。”

      只见复行郁抬起手拍了两下手掌,挽挽顺着他的视线看到门口,外头的光晕昏暗阴沉,模糊不清地映着方樊那张粗糙的面容。

      挽挽心口猛地一紧,那种缺氧般的窒息感又似裹了上来,让她呼吸一抽一抽的。她下意识看向复行郁,男人好似料到,正支着额笑眯眯地瞧着她,“别这么惊讶,好事还在后头呢。”

      许浏川在看见方樊那张脸后骤然失色,手中的调羹“啪”地磕到瓷碗沿,发出清脆一声,复裴礼就坐旁边,很清楚地听见了那声自乱阵脚的动静,他面无表情给睇了个眼色,让他沉住气点。

      复蓉慧是个娇生惯养的主,从没见过什么污秽的脏东西,一看见方樊那蓬头垢面、五大三粗的样子嫌弃地差点作呕,捂住鼻子,“你带这么个粗老爷来做什么!苗管家,赶紧把他轰出去。”

      苗管家看了一眼老爷子,复蓉慧看他还在那不动,扯着嗓子大嚷:“你还愣着干嘛呢!还要等我亲自上吗!”

      那样子像骂街的泼妇一样,复行郁出声轻笑:“姑姑不喜欢我送的礼物么?这可是我费尽心思挑了好久的。说起来,我们挽挽和他有些渊源。”他散漫地转了转脖子,看着身侧寡言少语的女孩,“还记得他么。”

      其实记不记得无所谓,他不过象征性地问那么一句而已,之后不管她的反应,偏头瞧老爷子哀叹一口气:“挽挽温婉柔顺,待人和善,我想应该没人会与她结怨吧,可是那天您猜我瞧见了什么?”

      这前半句若是从别人嘴里听到挽挽还可能当真,但这人是复行郁,他嘴里吐出的话最是双关,似有若无地带着几分凉薄,讽刺意味明显。

      老爷子见他一副故弄玄虚的样子,敛着眉问挽挽:“他说的是什么事?”

      各种念头在挽挽脑中交织碰撞,两个小人在她脑海里打架,一个声音催促她赶紧说出真相,以让方樊和许浏川付出代价,可另一个声音告诉她不可以,如果那样的话她和复裴礼的关系将会走到绝境。

      “老爷子为你出头呢。”复行郁饶有兴味地观察着她的神情,“你要是不说可就白受了那些伤害。”

      听见最后那两个字,复裴礼猛地抬眸,“伤害?什么伤害?”

      灯顶通明,饭桌上的热气不知不觉中悄然流走,大家都在等她。

      “你到底搞什么名堂!”复蓉慧不爽地瞪着复行郁,“莫不是耍故意我们玩。”

      “别着急啊。”复行郁轻讪一声,“小孩那天受到了惊吓,一时没缓过来,不如我来替她说好了。”

      从一开始,他就打算让夏挽挽亲口说出游轮上的遭遇,然后他再顺势指出许浏川那点烂事。届时复裴礼会怎么想呢,恐怕只会认为自己喜欢的女孩倒戈相向,帮着自己的敌人对付他,那场景想想就别提多有趣了。

      只不过现在看来,这个夏挽挽为了不伤害到自己和复裴礼那点感情是不会开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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