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豢养太傅失败以后》此间疏色

21、折辱 陛下总得有

　　一连数日，萧晚卿上午上朝，晚上来未央宫，再折腾到大半夜。她醒的早，托腮思考片刻后。

　　于是如山般的奏折沿着墙角排开。

　　自从路遮死后，不知是薛郢有意，大大小小乱七八糟的奏折全都呈上来。
　　萧晚卿倒也不嫌烦，就这样一本一本累着看。

　　正巧快到年关了，不免繁忙。

　　扶相与醒来便见到这副情景，见到这些时，迟滞问道：“陛下……不回太和殿了？”

　　“这几日不回，”萧晚卿刚上完早朝回来，面不改色，“日日和你折腾到那个时辰，再去上朝，我没这个心思。”

　　她不住地磨牙，牙口尖尖，有时会抵到她的上颚。

　　有时在某人身上留下印记，红色又糜烂，血腥气就这样散乱开来，像薄里透红的宝石，浅淡而又蛊人心智。

　　萧晚卿见不得扶相与安生，恰巧手里这堆批完了；“过来。”

　　扶相与很是乖顺，萧晚卿也很满意。
　　他披上素白外袍，唇角干裂，散了一头墨发，腰上的玉带懒懒散散地挂着。

　　萧晚卿不怀好意，伸手去捏他的腕骨和他十指交缠：“读。”

　　“花影重重映玉阶，清风拂面凉微夜。”

　　扶相与语调还算平稳，可陡然而止：“雪腻酥香——”

　　萧晚卿的手指从外衣探进去掐住他的腰间软肉才让他接着又读了一段：“冰肌薄。”

　　“望陛下恕罪，”扶相与一个咕噜跪下去，“妾不想读了。”

　　“你可以拒绝吗？”萧晚卿凝视他，转过身子，翘起一条腿，刚好脚尖可以够到他的下巴，大半张干净的鞋面抵在他的脸上，“不许乱动哦。”

　　扶相与低低道：“陛下想折辱我，总得有个度。”

　　多日的相处，除了冷冰冰的“妾知道了”，“遵命”，“陛下”，居然多说了点别的，居然还有十一个字，也真是稀奇。

　　新婚当夜还知道哭，现在已经很少会面含泪水，无论萧晚卿如何挑逗，夜间说多么无耻下流的话都不会。

　　怎么缠着他都没反应，现下还真让她抓住了机会。

　　“玉汗对妆案几尝，”鞋面从他的脸上抽离，萧晚卿的目光好似能将他吃掉，可又在他脸上游移，“跟太傅以前的诗作相比当然逊色不少，但胜在情真意切，不是吗？”

　　窗外的花簌簌地落，一地旖旎，总会无声绽放，不过落在哪儿却由不得它们做主，所有的只能听她的。

　　“攸宁不喜欢？”萧晚卿故作忸捏，一副天真浪漫，“那下次我们换个地方，总不让外人以为我不敬师长，总是忤逆你。”

　　萧晚卿在他耳边轻语，伸出头去挑他的眼睫，他没有躲。

　　扶相与的眼珠被绵密长睫覆盖着，一圈又一圈地抖动，他抿着唇，白皙的面庞有如桃花，几朵几朵地泛着红。

　　“最近一批的举子，官已经授下来了，”萧晚卿弯下腰凑到他的耳畔，轻轻吹了口薄气，装作很是惋惜的神色，“可我们的状元郎到现在还是‘白身’。”

　　随后她又撂下轻飘飘的一句：“也没什么可惜的，是你自己不珍惜。”

　　还未等她多说，就听见连翘在外面怯生生唤道：“陛下，裴大人请奏。”

　　真是扫兴，萧晚卿直起身后有些遗憾，本是娇俏的语调骤然发冷：“继续跪，我什么时候回来你什么时候起来。”

　　萧晚卿拂袖而去，顺手带飞一个白玉瓷瓶，在地上摔成碎片，大半散落在扶相与身侧。
　　碎片上多了很多粗糙的活口，大的小的飞溅得到处都是，泛着莹莹的光亮。

　　扶相与的肩膀抖动起来，搬这急促的喘气和阵阵咳嗽生，他静静盯着四分五裂的瓷瓶，久久没有动作。

　　墨绿的衣衫先是套了一层，外面则是萧晚卿随手扯得黄色缎带。

　　像个任人随意打扮的娃娃，只不过这个娃娃比之别的更好让人摆弄，或者说是心甘情愿地被人摆弄。

　　扶相与看了好久，没有泪水，也没有表情。
　　他眉间的乌青在慢慢游动，仿佛活了过来，但也就在那一刹那。神色晦暗不明，笑着又不像，哭着又不愿。

　　裴凌泫和连翘搭上话。

　　小姑娘很抗拒此人的到来，她总觉得这个人一来准没好事，他一来公子的病就会变得更严重。

　　只不过裴大人不是刚和陛下出去，怎么这么快就又回来了。

　　连翘仰起脸：“我家公子不便迎客，大人请回。”

　　裴凌泫没有理会这个小丫头片子：“不过片刻。”

　　他随即挑起帘子进了里屋，就见扶相与跪在地上捡碎瓷片。

　　一块两块，即便不慎割伤了手，扶相与也不停止，任由血迹在地上凝固。

　　“她不会怜惜的，”裴凌泫居高临下，一身凌冽气息，眉眼之中流露出嫉妒的神态，“我真以为那天她会一怒之下杀了你。”

　　萧晚卿睚眦必报，对待背叛自己的人绝不手软。

　　扶相与还在重复自己的动作，指尖上的划痕越来越多，低着头根本看不清他的神色。

　　他一直沉默着，似乎从来都不会为自己辩解什么。

　　裴凌泫冷声，眸子里的寒意愈发浓烈，不知想到了什么，有些故意：“我还记得我刚入京的时候，你坐着轿子从永和街过，满大街到哪都能听见别人议论你的事。”

　　还是几匹棕栗色的上好骏马。
　　你这样的人就该配上这样的好马。

　　“骨气奇高，词采华茂。大昭首个连夺三甲的状元郎，代相都未曾。”

　　裴凌泫悠悠，极力压制心底莫名的情绪。

　　“你穿着宽袍绿衣，人在意气昂扬的时候连发丝都在发光，两匹马拉得车辇突然停了下来，当时我还在纳闷你为什么要停，顺着你的目光望过去，才发现有个卖花的小姑娘在哭，你让马夫等一下，声音也是极尽谦和。我比你离她还要近，都未曾察觉到。”

　　“几个鼻涕泡耷拉的小孩在抢小姑娘的花，见你来哄得一下跑开。小姑娘犹豫着要不要和你对视，你用袖子给她擦眼泪的时候她还在躲，我也觉得你不该迎，既然已经买了她所有的花，早够仁至义尽了。”

　　天上月何苦跌落人间泥。
　　裴凌泫嗤笑一声，他有什么资格作此感慨，这一把抓手里未尝没有他的一份力。

　　“两年六个月二十天了。”
　　我好像才够见你的门槛。

　　裴凌泫心中滋味复杂，不是他不够好不够勤勉，而是面前这个跪在地上的人太过优秀。

　　“后来遇见了陛下，她总是很粘你，我告诉她大业可待，她对这些事情虽然有心，但谈不上有多上心。”

　　毕竟她心上全是你。

　　后来全都变了。
　　明明我和她的关系也比离你近。

　　再稀薄的血亲也是血亲，我们之间的情缘斩不断。

　　知道什么时候陛下才起了争储的心思吗？
　　那是一个闷热的下午。

　　马蹄前足踩到了水坑，将石块碾了碾，蝉鸣声中升腾起一股热浪，再多的冰块都会融化。

　　裴凌泫记得自己和萧晚卿并肩站在花月楼二楼靠窗的位子旁，店小二上了壶好酒，她没有喝，从食盒盖子里拿着糕点自顾自吃起来，唯独留下淡青色的荷花糕。

　　他也想动了心思想去尝一尝。
　　于是伸手要了一块，表妹护食地紧，挑了块红粉色的柿子糕，味甜得腻味。

　　裴凌泫修长的手指从表妹食指捻过的地方捻起，覆盖住糕点上的软印。

　　他并不是很讨厌这个味道，但从那次以后再也不碰柿子。

　　扶相与从学堂出来，日光傲人，檐角上的赤漓兽张牙舞爪地将人罩在身下，独留给他一丝凉意。

　　萧晚卿从窗户的缝隙里死死盯着扶相与，一直不放。

　　他则一直盯着萧晚卿死死不放。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眼睛都酸了，表妹还是兴致勃勃。

　　一炷香过后，青缘匆匆赶来，叫苦不迭：“我的老天爷，怎么这么早就出来了。”

　　要是放在其他富贵人家，哪有小厮敢这么对主人家说话。

　　油纸伞打开，扶相与桃花人面碧水玉冠，怎么看都是天人之姿。

　　扶家少郎，颇有扶宰相治世的遗风。

　　白皙的面孔上，黑耀玉坠般的眼珠动了动，顺手结果青缘手中的伞骨，二人在长街走动，伞柄还会向青缘倾斜。

　　一时之间不知道谁是主，谁是仆。

　　“当上皇帝，我会要什么有什么吗？”
　　表妹头一侧，看着扶相与的神色越发兴奋，一刹那裴凌泫便懂了。

　　他和表妹本质上是一类人。
　　“会，自然也包括他。”

　　扶相与的身影消失在街角，萧晚卿才念念不舍二地收回目光。

　　“好，”萧晚卿抽回身，见裴凌泫伸向食盒，“荷花高留下，其他别动。”

　　“我们接下来杀谁呢？”
　　语气飕飕，萧晚卿终于认真了回，葱指在案桌上敲上又敲。

　　思绪回笼，裴凌泫又想起前些日子那件婚服，最为难得是，最后一道暗色衮边由陛下亲手织就。

　　心意最为可贵。

　　“后悔吗？”
　　“未曾。”

　　沉默许久的扶相与仰起脸，脊背挺直，即便二人一高一低，他还是没有落入半分劣势。

　　“我还是会做那件事。”
　　他要去学着恨她，因为他要一直恨着她。

　　世俗常理，本当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