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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禅烟寂 没有结果的 ...

  •   明寺的山门外,马车络绎不绝。

      姜绵拢了拢袖口,跟在女使的队列中,垂首踏入山门。

      雅会设在寺中深处的临水暖阁。

      掀开厚重的毡帘,暖意夹杂着各色名贵的香气扑面撞来。

      太常寺女使此番名为侍香,实则与雅会的座上宾无异。大宣朝文风鼎盛,推崇香道,她们只需在开席前,当着在座命妇的面展示一回手法,将带来的几味合香添入暖阁四角的瑞兽铜炉中便可。

      盖上炉盖,青烟袅袅升起,这差事便算交了差。寺中管事见今日雅会人手宽裕,特许一众女使暂且歇息,由沙弥引着退出内殿,去往偏殿角落的一处避风隔间里,不许肆意走动。

      比起内殿的肃正,外头登时鲜活喧嚣了起来。

      隔着雕花长廊,外头摆开了一处处消寒的小游戏。女眷们三五成群,正聚在避风的红毡软榻上玩着剪彩花令、投壶与双陆,还有几位手巧的姑娘围坐在一处剪彩花、制香丸,以此消遣。

      廊庑的红丝线上还垂挂着不少彩笺,上头写着各色谜题,供人笺上猜药名,若是猜中了,便能去小沙弥那儿换一盏香药脆梅或热腾腾的苏木熟水。

      林半夏刚在隔间的席位上落座,心思便早不在案头的茶点上了。隔着半开的支摘窗,她手里胡乱绞着帕子,眼珠子频频往院外看。

      没坐多久,她便倏地站起身,胡乱扯了个更衣的借口,推开隔间的毡帘,匆匆离了席位。

      姜绵见状也搁下茶具,也淡淡称了声要去净房,随后跟着出了隔间。

      门外朔风扑面,凛冽的霜雪气混着院中淡淡的腊梅香扑鼻而来。
      姜绵退了半步,隐入廊柱避风的暗处。顺着游廊望去,林半夏正拢着衣袖,行色匆匆地避开庭院里的人声,一路绕到了偏静的罩房外。

      远远瞧见,林半夏在原地左右环顾了一圈,快步走到一株梅树下,拦住个正低头扫雪的小沙弥。

      借着宽袖遮掩,她飞快往那沙弥手里塞了块碎银,拿出一副画轴,低头攀谈起来。

      将这番塞钱问路的做派尽收眼底,姜绵脚锋一转,径直往后头僻静的抄手游廊走去。

      刚拐过一处月洞门,正巧迎面遇上个端着托盘的沙弥。

      姜绵顿住脚步,上前将人虚虚拦下。她顺势从袖中摸出一枚寻常的素锦香囊,道:“小师傅留步。方才在暖阁侍香,偶然捡到此物,似是李家大姑娘落下的。”

      她笑笑:“这次雅会是鲁国公府张罗的,这李姑娘既为座上宾,那便是主人家的物件,怠慢不得。还请小师傅行个方便,引我去寻李大姑娘物归原主,免得贵人着急。”

      沙弥见她言辞切切,不疑有他,单手合十行了一礼:“李施主并未在前头游玩,眼下正在后院客房。只是方才小陆大人也过去了,两位贵人似在叙话。不过小陆大人来时同行的还有位章大人,方才也说要找小陆大人。后见时候尚早便先走了,女施主若是送物件,想来还需在外头稍候片刻,切莫贸然上前惊扰。”

      姜绵敛去眼底的幽光,点了点头:“多谢小师傅提点,我自会守着规矩。”

      姜绵低眉顺眼地跟在沙弥身后,穿过两道穿堂。周遭猜谜的喧嚣声渐行渐远。

      穿过月洞门,沙弥领着她来到寺中专供香客歇息的一排客房前。

      这处偏院平日供高门显贵礼佛间隙更衣静憩。厢房皆分内外两间,外间设着供案、屏风与吃茶的桌椅,里间则置着一张高脚帐床。

      一连十数间厢房连梁接栋,廊下安静得出奇。空空荡荡,连个听用的使唤婆子都没留。

      沙弥在几步开外停住脚,远远指了指正中那间半支起雕花窗扇的屋子,压低声音道:“便是那间。女施主且在此处候着,待贵人们谈完正事再过去不迟。”

      “有劳小师傅带路。前面雅会还忙着,你且去当差罢,我在此安心候着便是。”姜绵微微福身,轻言细语地将人打发走。

      待沙弥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穿堂后,姜绵却并未依言侯在廊下。

      她放轻脚步,贴着背阴的廊柱无声靠近,视线循着那半开的窗扇径直望了进去。

      半开的窗扇里传出两人的闲话。

      “一别数年,大人仍是不爱甜食。方才案上松子糖,我还道你会浅尝一二。”

      “吃一堑长一智罢了。”陆知舟道。

      “不过是七岁那年哄你多吃了两块,大人竟记仇到如今?”李亦棠忍俊不禁。

      “是三块。”陆知舟淡声纠正,“回去牙疼了两夜。

      李亦棠笑意盈盈:“后来我不是特意折了后院的青梅,做成蜜饯给大人赔礼了?”

      “这不更是给某雪上加霜了?”陆知舟反诘道。

      李亦棠笑意微顿,随即又轻轻笑开:“大人这性子,倒是半点没变。”

      窗外,姜绵眸光微动。

      前世的李亦棠说起陆知舟,她总带着几分无奈的亲昵。旁人听来,自然以为他们是青梅竹马,陆知舟自幼护她,后来的一往情深也是顺理成章。

      姜绵原以为,这一世诸事虽有偏移,陆知舟对李亦棠的情意总不会变。如今听来,倒未必。

      李亦棠像有意想借旧事拉近二人距离,可这陆知舟倒像一点也不给面子。

      她隔着窗隙,重新打量那两道模糊的人影。

      暖阁正中设着一道落地屏风,隔在二人中间,李亦棠的嗓音隔着绢面透过来,温婉从容,听不出什么情绪。

      “这寺中藏有一卷前朝名士批过的《世说新语》,其中便有王子猷雪夜访戴一节。”李亦棠嗓音温婉,“乘兴而去,到了门前却不入,只道‘乘兴而行,兴尽而返,何必见戴’。长辈总笑这等魏晋风度太过率性。若换作男女之情,大人以为,明知是一桩无果的姻缘,这起头的‘乘兴’,还值不值得一试?”

      姜绵无声扯了扯唇角。

      值得一试?既知无果,为何还要开始。

      前世她以为自己有并肩之人,到头来才发觉,对方打一开始便只当她是块任人践踏的垫脚石。她深信不疑的来日方长,不过是上位者为了榨干她最后一滴血,随口编织的谎言。

      屋内,陆知舟并未急着作答。他转着手里的瓷杯,不答反问:“李姑娘又是如何看的?”

      李亦棠沉吟片刻,温声道:“戏文里多赞颂飞蛾扑火的孤勇,图个哪怕只争朝夕的痛快。只是落到实处,若注定竹篮打水一场空,平白蹉跎了岁月,倒不如一开始便不要起这波澜。”

      姜绵听罢,点了点头。

      “陆某倒觉得未必。”

      陆知舟撩起眼皮,声色清冷:“王子猷虽未见着戴安道,却不能说这一夜毫无意义。起念是真的,沿途所见的月色与雪色,亦是真的。感情若曾叫人看清过自己、改变过自己,那它便已经有了结果。”

      他搁下茶杯:“但这乘兴而行的前提,是两人皆清楚这条路走不到头,却仍甘愿同舟。若是单方面的欺瞒蒙蔽,那不叫率性,叫自私。”

      姜绵眼皮微跳。

      陆知舟说的这番话,听着像是在拒绝李亦棠,但她听来倒是有另一番意味。

      前世的宋宴清,自始至终都在用谎言蒙蔽她,那是彻头彻尾的自私。可陆知舟却说,沿途的月色与雪色皆是真的。

      似是有块压在胸口两世的坚冰,微不可察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前世她的确做过不少错事,可她也不必因为结局不堪,便将前世的自己全盘否定。
      她不后悔在绝境里长出毒牙,只是不该将自己的真心与利齿,都交给一个从未想过与她同舟的人。

      心底积压两世的怨怼与自厌,仿佛被这一句话撬开一道细缝,有微凉的风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她隔着薄薄的窗纸,定定看向那道清隽的剪影,眸光在暗处明明灭灭,心绪纷乱,一时竟分不清,陆知舟这番通透说辞,是敲打李亦棠,还是无意间点醒了她。

      屋内,李亦棠听懂了这番言外之意。

      “大人豁达。”李亦棠轻笑,“不过今日这场雅会,长辈那边也是执意要设个局,倒是劳烦大人拨冗走这一遭。”

      陆知舟:“家中老太太念叨着,做晚辈的自然要宽宽长辈的心。”

      李亦棠点点头:“大人觉着这茶水如何?”

      陆知舟道,“寺中水味清浅,连日衙内案牍缠身,夜夜伏案,我惯饮浓茶,喝来总觉无味。”

      “既是不合心意,便不必勉强。”李亦棠话音浅浅落下,心照不宣,“你我皆是明白人,便不必拘着这些虚礼,各行其事便好。”

      话音刚落,回廊左侧的穿堂处,忽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客房内,李亦棠侧耳听了听,顺势站起身来。她理了理袖摆,温声道:“听这动静,许是前头哪家的手帕交寻我过去玩耍了。前头正办着消寒的雅戏,大人若是无事,不如同我一道移步前去凑凑趣,权当散心,如何?”

      陆知舟略一颔首,顺水推舟地递了台阶:“乐意奉陪,李姑娘请。”

      话音方落,屋内便传来两人往外走的脚步声。紧接着,门闩发出一声轻拨的脆响,两扇雕花木门眼看便要向外推开。

      一墙之隔,姜绵心下一紧。

      左侧是逼近的脚步声,眼前是即将跨出门槛的两人,原路退回已然不及。

      方才沿路摸过来时,她便习惯性地扫过两侧厢房,唯有尽头这间房门虚掩无人,此刻恰好派上用场。

      她当机立断,贴着背阴的廊柱往反方向的右侧急撤数步,闪身按上了那扇虚掩的客房木门。无声无息间,连人带衣摆隐入了昏暗的屋内。

      还没过几刻钟,就听得李亦棠的声音传来,像是又去而复返了。

      姜绵眉头微蹙,心底生出几分疑窦。李亦棠方才分明邀了人同去前院,怎的转头便支开陆知舟,折返回来了?

      心下一沉,她只好又退入里间撩起垂地的帷帐,矮身滚入了宽大的帐子床底。
      几乎是同时,另一人回话李亦棠。

      “姑娘,都安排妥当了。”

      姜绵顿时便听出了这另一人是谁。

      是李亦棠身边的婢女留云,听她道:“管事婆子已带人在暗处候着,只等您的吩咐。”

      李亦棠道:“妥当便好,你去吧。”

      留云:“您何必非要亲自留在这处蹲守?那等腌臜事,若是等会儿冲撞了您……”

      “揭开一桩内宅私通的丑事,那张小娘最重不过发卖。父亲若是念旧,过些时日再抬举个新人便是。届时又宠妾灭妻,这李家的后宅将永无宁日。”

      李亦棠咬牙道:“我要的是连根铲除这祸患。”

      昏暗中,一双绣着缠枝莲的月白绣鞋停在床前。姜绵趴在床底,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她这些时日频频出入普明寺,真当无人察觉?一个靠微薄月钱过活的妾室,哪来的钱去接济她母家的?”李亦棠冷嗤一声,“我要亲耳听听,她究竟从府里偷偷挪走了什么要紧物件。那僧人敢在佛门清净地行此秽事,背后是否还有旁人指使。若是累及家族,那便不仅仅是内宅的一桩丑闻了!”

      留云听得心惊肉跳,再不敢多劝。

      李亦棠语调微沉:“今日满京勋贵齐聚,此事不可闹到前头去,别污了雅会体面,叫陆家耻笑。等那二人入了院子便把院子封锁,当场把人拿下,届时人证物证俱全,父亲再无从偏袒,方能叫他看清后院这群姨娘藏下的祸心,好替母亲出口气,讨个公道。”

      “奴婢明白。”留云应下,“人手都在院外面候着了,等听到了您掷杯奴婢便带人来破门。”

      李亦棠低低“嗯”了一声。

      婢女转身退下,将房门重新合拢。

      屋里只剩下李亦棠一人。她环顾四周,视线落在正中那张宽大的供案上,快步走上前,撩起及地的玄色桌围,从容不迫地矮身钻了进去。

      姜绵伏在微凉的青砖上,屏住呼吸。李家的姨娘,在此私会。李亦棠想要趁机清理门户,显然与上辈子如出一辙。

      她原想趁着眼下屋里清静赶紧脱身,可这念头只在脑子里打了个转,便被她硬生生按了回去。

      她倒要看看,今日这出捉奸的戏码,还能不能如李亦棠所愿,唱得那般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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