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流水局 反倒是庸才 ...
-
陆知舟心绪沉沉,敛定杂念。
他身在勋贵核心,深知世家牵绊深重,进退皆受门第裹挟,唯有拿捏好君臣分寸,坦诚本心,方能脱身局外。
听得他声音朗朗如金石,稽首道:“微臣敢行此越矩之事,并非胆大妄为,皆是笃定龙椅之上,坐的是洞悉利弊、心怀苍生的千古明君。”
“若是遇上死守旧规、因循姑息之主,臣自会安分守拙,循礼避事,绝不敢轻易越界。法度可束人之行止,却堵不住日积月累的官场沉疴。”
陆知舟把头伏得更低:“臣虽出身世禄高门,自幼眼见门阀盘结,朋党互护,层层人情桎梏,反倒令诸多弊政深埋难查!”
“正因身在世家,才深知世族牵绊之弊,故而不愿随波逐流,困于门第私益。此番越境查访,不求虚名,不谋私利,只是不愿坐视地方官吏层层盘剥,任由赈灾粮款耗损流失,苦了沿途百姓……”
足足三息后。
“哈哈哈哈哈……”皇帝爆发出畅快大笑,眼底的阴霾消散大半,“好一张巧舌如簧的嘴!照你这番说辞,当年拒朕拔擢是身不由己,如今擅越权责是心怀苍生,朕若治了你的罪,倒成了不顾百姓死活的昏君了?”
“微臣万死不敢。”
殿内气压沉郁,帝王久病多疑,旧事新嫌一并压来。
“朕看你胆子大的很。”皇帝冷哼,靠回隐囊,语气闲散却字字诛心,“这几日,弹劾你的折子雪片似的飞进京。满朝的公卿世族,面上日日在福宁殿外跪着祈福,盼着朕身子大安;背地里,却将你骂成了一个罗织罪名、目无朝廷的骄妄后辈。”
“陆知舟,你如实回话。漕运往来流转的巨额钱粮,一路几经经手盘剥,这些银粮最后究竟归入朝廷国库,还是沦为旁人图谋储位、攀爬权位的垫脚石?”
这话问得刁钻。陆知舟脊背微僵,心头瞬间拨清了关窍。
帝王言语从无虚耗,这看似在过问江南的烂账,实则是借题发挥,敲打满朝文武的党同伐异。老树尚未倒下,底下那帮猢狲便已按捺不住,急着去用江南的肥水浇灌新枝了。
“臣不敢随意揣测朝中诸位大人的心思。”陆知舟缓缓伏地,嗓音清冷,却掷地有声,“臣只知大宣律例。朝堂上下若滋生贪腐蛀虫,纵使身居荣华高位,也理应彻查惩处、正本清源。江南的泥潭再深,臣也甘做那涉水清淤之人。”
“好一个涉水清淤。”皇帝忽地冷笑一声,浑浊的眼底带上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只是你瞒着国公府私自行动,如今已是满朝侧目。没了你祖父那棵大树庇荫,你这孤身入局的清淤人,就不怕被江南的泥水生生溺死?”
陆知舟脑中千回百转。片刻后,他重重叩首,不卑不亢地迎上天威。
“臣能全须全尾走到福宁殿,并非命大,全赖陛下圣恩庇护。昔日臣畏祸藏拙,只知躲在门第荫蔽下明哲保身,是臣短视。如今既已入局,臣这枚孤棋唯一的倚仗,便只有陛下。圣意所指,臣万死不辞。”
这番应对,分寸堪称绝妙,皇帝眼底的森冷终于淡了:“怪不得你独同章昭玩到一处,连这送命折子他也敢替你递。这等溜须拍马的圆滑腔调,你们倒是一套一套的。”
“微臣愚钝,拾人牙慧罢了。”陆知舟抽抽嘴角,感慨这帝王眼线,竟连他与谁玩在一处都了如指掌。
“你若真愚钝,朕当年也不会独独看中你,破例降下召试。”皇帝随手翻开桌案堆叠的奏折,收敛闲谈语气,正色发问,“闲话暂且搁置,你且细细禀明,此番南下彻查漕运,究竟查到了何等实情?”
陆知舟定了定神,这才直起上身回话:“回陛下,十石赈粮出京时是十成十。一上船到了江宁,官差便以船耗抹去一成;过润州,以水湿扣去半成;到常州、苏州转运仓,胥吏借口虫蛀霉变,再划去两成半!”
“一路层层剥皮,账册皆是天灾损耗。真落到灾民锅里的,剩四五成已是地方官厚道。若碰上底下里正雁过拔毛,灾民嘴里连三成都见不着!”
“啪——!”
奏折被帝王狠狠拍摔在案几之上,飞溅出些许汤药。巨大的怒火涌上心头,引得他剧烈咳嗽不止,面色愈发难看:“好一个心存厚道!朕苦心维系的江山社稷,竟被这群贪得无厌的蛀虫肆意掏空!”
他抬手推开上前伺候顺气的内侍,目光直直看向神色镇定的陆知舟。
朝堂众人皆不愿得罪权贵,遇事只会含糊敷衍,唯有眼前此人,敢直面症结、揭穿漕运背后的贪腐乱象。
待咳喘稍稍平复,帝王压下喉间腥涩之感,嗓音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陆知舟,你既能理清其中弯弯绕绕,朕便愿意护你周全。眼下这份差事,你务必稳稳接住。无论案情牵扯皇亲宗室,还是名门望族,朕都要你彻查到底,将漕运路上被侵吞的钱粮,全数追索回来!”
陆知舟低头领旨:“微臣遵旨。”
.
这日初雪。
汴京城的寒风夹着细碎的雪珠,簌簌地往下落。
晓康早早便站在马车边迎他。
只见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跨出宫门,他眼圈猛地一红,硬是忍着没出声,只快步迎上去,抖开手里那件厚实的鸦青色大氅,严严实实地裹在陆知舟肩头。
马车辚辚,碾着薄雪一路驶入达官显贵云集的宣平坊,车帘外头的市井喧闹声便如潮水般退去了。
长街尽头,鲁国公府的五间兽头大门静静矗立在风雪中。
这等累世簪缨的门第,早过了需要用金玉堆砌来彰显身份的年月。
抬眼不见多余的明艳彩绘,唯有那历经几代风雨的暗红朱漆,与阶前被岁月打磨得水滑的青石板。
可这看似低调雅致的门庭,莫名叫人觉着沉肃,直叫人喘不过气。
马车由角门入内,过了前院,便换了青竹小轿。
陆知舟坐在轿中,掀开一线软帘。
抄手游廊曲折深邃,院中引的是活水,即便落雪的冬日也不曾结冰,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气。
沿途侍立的丫鬟仆妇皆是垂首敛目,莫说交头接耳,便是在青砖上走动,也听不见半点首饰磕碰与脚步重音,只余衣料摩擦与扫帚轻划过落雪的微簌声。
富贵至极,便养出了这种近乎严苛的静。
穿过几道垂花门,转入正房院落。陆知舟刚下软轿,脚步便倏地顿住了。
正院抱厦的檐下,乌压压侍立着一众婆子丫鬟,连大气都不敢喘。当中簇拥着的,是一位头发银白的老太君。
她身穿一件家常的褐色素纹褙子,勒着一条旧绒抹额,手里拄着根油光水滑的紫檀拐杖。
老太君放着烧了火墙的暖阁不待,偏要固执地迎在冷风口里,任凭细雪沾了肩头,目光越过院里的枯梅,直直望着月洞门的方向。
见着陆知舟那拢在大氅里、依旧显得单薄的身形,老太君握着拐杖的手隐隐发颤。
陆知舟喉结滚了滚,快步走上台阶。
他拂开一旁欲来搀扶的嬷嬷,在老太君跟前撩起衣摆,端端正正地跪在沾了雪水的青砖上,磕了个头。
“孙儿不孝,叫祖母受惊了。”他的声音很稳,带出一点连日未曾好生歇息的微哑。
老太君的拐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她定定地看了这嫡孙半晌,眼眶倏地红透了。
她颤巍巍地弯下腰,把陆知舟扶起来,用那双生了老茧、枯瘦却温热的手,一把将陆知舟冰凉的手紧紧包进掌心里。
“回来就好。”
她摸了摸陆知舟手背上的骨节,眼底的水光终是凝成了泪,顺着深深的皱纹淌下来。
她没去过问纠察刑狱司里的刑罚,也没提朝堂上的风浪,只是用力捧着孙儿的手,像是要将自己身上的热气全渡过去。
“外头风雨再大,也有家里的片瓦替你遮挡。”老太君哽了一下,握着他的手不肯放,“我的乖孙,人回来了便好。走,先进屋,祖母叫人给你炖了热汤——”
“哪里来的热汤给他喝!”
厚重的毡帘被人一把掀开,冷风倒灌间,陆崇义铁青着一张脸跨出门槛。
他连看都没看那满院噤若寒蝉的仆妇,目光直直钉在跪地的陆知舟身上。
当他的视线触及陆知舟身上那件柳绿色的六品朝服时,眼角狠狠一抽。
六品。他儿子才十九岁,就穿上了六品的官服。
换作寒门,这是光宗耀祖不假。
可陆崇义只觉得那颜色刺眼——陆家从他这代开始便压着子弟不许冒头,就是怕这一日。
当年御街夸官,这竖子得中探花,风光无两。
是他把人堵在书房,硬生生逼着陆知舟提笔写了辞呈,推了圣上钦点的召试,去坐修书的冷板凳。
当时陆知舟端坐在圆椅里,神色间分明没有半点妥协的意思。
他手中狼毫半悬,由着饱蘸的浓墨“啪嗒”坠在澄心堂纸上,洇毁了上好的笺面。
他撩起眼皮,看着急得嘴角起燎泡的亲爹,不咸不淡地撂下话:“辞呈我写。但好歹是圣上钦点的恩典,父亲总得拿点诚意来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