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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镇神头 “食君之禄 ...

  •   他连眼药带筹码一起抛出:“让我去修书也成。往后我搬出府去,自立门户。”

      陆崇义自然是答应了。

      折子递上去的次日,陆知舟便带着悉数家当,大摇大摆地搬出了国公府,在榆林巷另置了处宽敞院子,过起了闲云野鹤的快活日子。

      正所谓慧极必伤,反倒是庸才多半活得长久。

      陆崇义不知多少次暗自发狠地想,若这孽障若能生得稍稍驽钝些,门荫也能庇护他半生无虞,也强过这般惊才绝艳。

      如今倒好,这竖子不但冒了头,还直接站到了风口浪尖上。

      他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那点说不清是骄傲还是恐惧的复杂情绪,冷声道:“还不滚回屋,把你身上这层皇恩浩荡的皮给我扒下来!”

      老太君大惊失色,慌忙去护:“崇义!舟儿才刚从大牢里九死一生地出来,你这是做什么——”

      “母亲莫管!”陆崇义咬着牙,眼底翻涌着压不住的戾气,“今日若不教训这胆大包天的逆子,陆家百年的基业,迟早要断送在他手里!”

      陆知舟垂着眼,神色倒平静,像是早料到有这一遭。
      他扶着膝起身,朝老太君低声道:“祖母,我去去便回。”

      老太君眼眶还红着,指尖都在发颤,偏一时拦不住,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转身离去。

      宗祠设在正院后头,穿过一重月洞门,便见黑瓦沉檐,檐角落了薄薄一层新雪。

      屋里未烧太足的火墙,寒意混着香火味,一并沉在空气里。
      宗祠祠内,香烟缭绕,长明灯火光幽微。重重叠叠的祖宗牌位前,乌木金字,在昏黄灯火下透出一种不近人情的肃穆。

      “跪下!”

      陆崇义一声暴喝,陆知舟没有分毫挣扎,衣摆一撩,挺直了脊背跪在冰冷的青砖上。

      主位上坐着个拄拐的老人。

      老相爷年纪大了,背脊不复当年笔直,却依旧叫人又敬又畏。
      听见动静,他连眼皮都没抬,苍老的脸庞隐在明暗交错的灯影里,辨不出情绪。

      陆崇义立在一旁,反手从供桌上抽出那根浸透了桐油的藤鞭。

      那鞭子细而坚韧,抽在人身上最是见血不见骨。

      老相爷这才缓缓睁眼。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眸子,不轻不重地落在少年人的脊背上。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长房嫡孙,沉声道:“你父亲问,你答。”

      陆崇义指着陆知舟的鼻尖,气得浑身发抖:“你知不知道,我们陆家靠什么撑起这百年门楣?”

      “知道。”陆知舟身形清挺,嗓音平稳如常,“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

      “既知不争,你为何还要如此冒进?!”陆崇义怒火中烧,“陆家立足,全因这中庸之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如今朝局动荡,外戚势大,明晓利害的官员都忙着明哲保身,你倒好,偏要去当这出头鸟!”

      “啪!”

      话音未落,藤鞭破空,带着怒风狠狠笞下。上好的苍青色锦衣瞬间绽开一道骇人的血痕。

      陆知舟闷哼一声,身形微微一晃,旋即眼帘微垂,仍旧不肯说软话:“儿子所查的是赈灾粮案,不是储位之争。”

      “啪——”

      第二鞭骤然落下,抽得更狠。

      鞭梢带着难捱的辣意,陆知舟肩头猛地往前一挫,掌心重重撑在青砖上,呼吸粗重了几分。

      陆崇义盯着他,一字一句,声色更厉:“你以为你查的仅仅只一桩案子?还敢借着去江南找李家女的名头,明修栈道,暗查漕运!”

      “陆知舟,你非要拿全族替你那点雄图伟略陪葬不成?!”

      陆知舟依旧铿锵道:“食君之禄,自当分君之忧。”

      “食君之禄?”陆崇义冷笑,“你读了几年书,便以为自己是孤身一人力擎天的能臣!可你别忘了,你姓陆!”

      “我没忘。”陆知舟抬起眼,迎着父亲的藤鞭,执拗道,“正因我姓陆,才不愿对父亲说违心的谎话,更不能明知江南饿殍遍野,还闭眼装聋作哑。”

      陆崇义呼吸急促,被这句顶撞激得两眼发黑,举起鞭子又要再打。

      “崇义。”

      主位上,一道苍老的声音落了下来。

      老相爷半倚在暗影中,缓缓抬眸。那双老眼里不见半分昏聩,反是一抹被岁月打磨出的冷彻与清明,无声地倾轧下来。

      他没看一旁又惊又怒的儿子,目光只静静停在跪在堂下的孙儿身上。

      “你曾祖官至昭文馆大学士,位列宰辅。我居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再往上,你高祖,也曾立在这政事堂中。”老人一字一句,轻飘飘的语调却重重地压在人心上,“陆家三代宰执,紫袍玉带。当年的陆家,一言落定,汴京城大半个朝堂都要跟着抖三抖。”

      “可你知道,三位宰执,最后是怎么从那个位置上退下来的?”

      陆崇义握着鞭子的手微微一顿。
      这话,他太熟了。
      二十年前,他也是跪在这个位置,听他父亲说一模一样的话。

      宗祠内静得只剩烛芯剥啄。半敞的门缝漏进一丝寒风,扯得供桌上的长明灯明明灭灭,将错落的木牌位拉出重重暗影。
      陆知舟神思恍然,眼前炸成一片朦胧跳动的光。

      “人站得越高,风便越烈。”老相爷垂眸,声线愈缓,“这天下再大的宅院,终究只容一位主人。树太高,根太深,你说,这院子的主人,夜里能睡得安稳吗?”

      语调无波,寒意却漫遍四壁。

      “汴京的权势,本就是个吞人的火坑。烈火烹油时,人人都觉风光;可风向一转,柴薪一换,最先被扔进去祭天的,从来都是最扎眼的那一个。”

      “前朝杨家、王家,乃至簪缨累世的赵家,哪一家不曾煊赫天下?哪一个不是自诩栋梁、欲挽朝局?”老人抬眼,目光淡淡扫过牌位前袅袅香烟,“如今呢?他们九族坟头的荒草,早不知枯荣几轮。”

      “陆家凭什么能活过百年,安稳坐在这国公府里?”

      他顿了顿,苍老的声音里,骤然透出几分淬过血的硬气。

      “压根不是陆家有什么风骨手段。是陆家比谁都明白——庙堂之上,恩与杀,从来都是并肩来的。该退时,便是自断筋脉、自废双臂,也得退。”

      “这趟江南,你走的倒是潇洒……陆家的列祖列宗看着,定会夸你一句有出息、没堕了门风。”

      陆知舟撑在青砖上的手背青筋暴起,喉头滚了滚。

      “可你记着,这世上的恩典,都是标好价码的。”老相爷拄着拐,浑浊的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那扇半敞的祠堂大门,外头的寒风正裹着雪片往里灌。

      “雷霆雨露,皆是天恩。这恩典你接了,是你自己的造化,也是你自己的命数。”

      “可咱们国公府的庙太小,供不起你这等擎天保驾的能臣。陆家行事向来守拙避锋芒,已然无力再投身风云博弈之中。

      “今日家法,是在祖宗面前立规矩。”老相爷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出了这道门,你走通天路也好,踏鬼门关也罢,都与这宗祠香火无干。你不是陆家伸出去的手,陆家,也做不了你倚仗的山。”

      门外风雪呜咽,寒气顺着那道门缝倒灌而入。廊檐下似有几团暗影,随着冷风微不可察地晃了晃。

      “崇义,继续。”老人再次阖上眼,“教他学学,孤身走这长夜,该守什么分寸。”

      鞭子便一次又一次落下。

      直到最重的一鞭凌空劈下,抽得陆知舟眼前猛地一黑。喉间瞬间涌上浓烈的血腥气,整个人脱力地委顿下去。

      就在这时,宗祠外骤然传来一阵急乱脚步声,伴着老太君带了哭腔的喝止。

      “住手!都给我住手——”

      藤鞭再次高高扬起,夹着凄厉的风声。

      众人回头,只见老太君拄着拐,几乎是被嬷嬷搀扶着撞进门来。她腿脚本就不好,这一路走得急,鬓边都乱了,眼泪顺着脸颊一串串往下掉。

      一进门,她看也不看旁人,径直扑到陆知舟身前,抬手便将人死死护住。

      “你们是要打死他不成!”她声音都哑了,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舟儿路上才遭了杀手!我就这一个嫡孙!他若有个三长两短,我拿什么脸去见陆家的列祖列宗!”

      她说着,手已摸到陆知舟背后那片黏湿,指尖一颤,眼泪流得更凶。

      “都见血了……都见血了!”

      陆崇义握着鞭子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铁青,终究再落不下去。

      这一通家法下来前前后后,已足有三十余鞭。

      陆知舟背上的锦袍尽裂,旧伤新痕纵横交错,殷红的血将宝蓝衣料染成暗色。他却死死咬着牙,连半声闷哼都不曾漏出,只是面色白得骇人。

      老相爷终于长长闭了闭眼,握着拐杖的手慢慢松开了些。

      “罢了。”

      他声音沉哑,像风穿过老木。

      这一声落下,满宗祠的人都跟着松了一口气。

      陆崇义胸口重重起伏,盯着跪在地上的儿子,眼里怒未消,痛却也压不住。半晌,他将鞭子往地上一掷,冷声道:“带他去上药。伤好之前,不许出府半步。”

      陆知舟被人搀着往外走,经过老相爷身边时,老人忽然抬手,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肩膀。
      不日,江南便掀起了一场有预兆的官场地震。

      随着从福宁殿传出的雷霆圣意,一大串牵涉漕运赈灾的江南地方官员接连被革职查办,锒铛下狱。

      这般雷厉风行、毫不留情面的清算,无异于是在隔山打牛,借着拔除底下这些喽啰,狠狠敲打着这批硕鼠背后的主子。

      于是,随着这道破格提拔的制书昭告天下,陆知舟这个刚从纠察刑狱司暗牢里走出来的新任度支判官,彻底成了处在风口浪尖上的煞星。

      朝堂上各方势力的目光,全都齐刷刷地汇聚到了这位世家新贵身上。

      是夜,风卷着初雪,将正院檐下的铁马吹得泠泠作响。

      东次间里,炭盆烧得熨帖,却融不开陆崇义紧皱的眉头。

      此刻他正坐在三围榻上,闭着眼揉按着突突直跳的额角。

      柳安素端着一盏热茶走过去,轻轻搁在小几上,顺势在他身侧坐下,柔声劝道:“这孩子年少早慧,读了几年圣贤书,心里存着那股子清正的心气儿,在如今这世道也是难得的。你便是教训,何苦发那么大的气,下那么重的手?”

      “你懂什么?”陆崇义猛地睁开眼,重重拍了一下小几,“他这叫毫无顾忌!今日他命大,圣上正缺得用的人,他才能借着圣上的势全身而退,那之后呢?”

      “他这般拿整个陆家的命脉去豪赌,父亲绝不会由着他一直这么胡闹下去!这府里又不是没有别的小辈,若真到了不可收拾的那一步……”

      “官人慎言。”柳安素脸色微沉,打断了他的话,语气里透着护短的自傲,“其他几房的小辈,一个个要么顽劣不堪,要么平庸碌碌,就是捆在一处,也及不上舟儿身上的一分才学。”

      “之后等舟儿在朝堂里站稳了脚跟儿,那些个小子还不是要仰仗着舟儿在朝堂里谋给他们上个一官半职?”

      “官人这般作想,未免也太杞人忧天了些。”

      陆崇义冷哼一声:“才学再高有何用?他刚满十八,翅膀一硬就敢搬出去自立门户,脱了家里的管束!如今越发胡闹,再这么下去,日后什么捅破天的事他做不出?”

      柳安素听罢,并不恼,反倒用帕子掩了掩唇角,慢条斯理道:“他这般行事,无非是身边没个知冷知热的人拴着——”

      “我寻思着,正月里该给他寻几家门当户对的姑娘相看了。若是早些成家立业,有了妻儿老小,他行事有了顾忌和牵挂,自然就不会再这般不计后果地往前冲了。”

      陆崇义动作一顿,沉吟片刻,神色终于缓和了几分:“这……倒不失为一个好法子。”

      其实说起相看,夫妻俩心中早有了一块极其满意的肥肉,那便是同在翰林李承安的嫡长女,李亦棠。

      柳安素与李亦棠的母亲许静怡本就是手帕交,两家可谓是门当户对的上好姻亲。

      正因如此,前些日子陆知舟借口说要去山阴县“寻那李家女培养感情”,夫妻俩才深信不疑,乐见其成地替他瞒下了行踪。

      谁曾想,陆知舟根本是对人家姑娘没半点意思,从头到尾就是借着这个幌子金蝉脱壳跑去江南,只为摸清灾民起事作乱的背后原委,暗查漕运积弊。

      夫妻俩得知真相时,险些气了个倒仰,深觉被这竖子戏耍了。

      不过柳安素倒也不急,那李家嫡女她是亲眼见过的,生得花容月貌,端庄静雅。

      她就不信,等陆知舟真见上了这一面,面对如此佳人,还能不生出几分回心转意的柔情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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