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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试应手 “微臣不敢 ...

  •   就在那鞭影堪堪要落下的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一道尖锐高亢的嗓音骤然撕裂了暗牢的死寂,带着不容违抗的内廷威严。

      刘综猛地打了个哆嗦,扬在半空的手臂僵硬地顿住。

      那条破风而下的皮鞭硬生生停在了陆知舟头顶三寸的地方,落也不是,收也不是。

      紧接着,一阵凌乱急促的脚步声涌入。

      纠察刑狱司的小吏连滚带爬地扑进牢房,跑得头上官帽都歪了,脸色煞白地冲着刘综疯狂使眼色。

      而在小吏身后,一位身着紫衣、臂挽拂尘的内廷大黄门——张公公,正手捧着一轴黄绫,面沉如水地跨过门槛。

      “张……张公公?”刘综满脸的狰狞与大义凛然瞬间褪了个干净,化作不可置信的惊骇,连声音都劈了叉。

      张公公连正眼都没给他一个,只冷冷瞥了眼他僵在半空的鞭子,尖着嗓子嗤笑了一声:“刘大人好大的威风。咱家奉皇命来此宣制,倒不想险些搅了刘大人的雅兴。”

      “下官不敢!”刘综手一抖,皮鞭“啪嗒”一声掉在阴湿的地砖上,整个人犹如被抽了骨头般矮了下去。

      张公公没理会他,径直走上前。

      狱卒极有眼色地搬来香案,陆知舟从容地拂去衣上的尘土,缓步上前,敛衽下拜。

      只见他徐徐展开手中黄绫,清了清嗓子。

      牢房内外的狱卒、推官呼啦啦跪了一地。刘综更是腿腕一软,砸在地上,冷汗瞬间浸透了官服。

      听得张公公朗声诵读:“门下。朝廷设法,国以安民为本;漕运、仓储,事关天下生计。近年江南灾情频仍,赈粮迟滞,其间必有奸弊,宜当彻查。”

      “新科探花陆知舟,才识端正、办事干练。江南漕运赈灾粮一案,乃朕密授指意,令其隐秘察访纠核。今弊情昭然,理当委以重差、嘉其才用。”

      念到此处,张公公略一停顿,声音愈发拔高,在阴冷牢狱中振聋发聩:“可特授尚书户部员外郎、充三司度支判官。令提领彻查江南漕运一案,专一推勘,便宜行事。在京诸司、地方州县,一体协理。主者施行!”

      制词宣毕,暗牢里死一般寂静,只能听见刘综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

      尚书户部员外郎,充三司度支判官!

      刘综傻了眼,本还以为自己是在不畏强权,这陆知舟为何还摇身一变升了官?甚至还成了钦差做了他的上官!

      “微臣陆知舟,叩谢天恩。”

      陆知舟双手举过头顶,稳稳接过了那道恩威并重的黄绫制书。

      章昭果然没让他失望,那本账册,终究是撕开了江南这块化脓的烂疮。

      张公公虚虚抬手扶了陆知舟一把,脸上立刻堆起了温和的笑意:“小陆大人受苦了,圣上心里头明镜似的,特意嘱咐咱家,得好生接大人出去。”

      说罢,张公公慢条斯理地转过身,视线越过委顿在地的刘综,落在地砖上那条皮鞭上,忽地轻笑了一声。

      “刘大人,倒是个识趣的妙人。”

      张公公扬了扬臂弯里的拂尘,那双在内廷里阅人无数的精明老眼,似笑非笑地扫过牢房里烧得正旺的几个银丝炭盆。

      “咱家一路顶风冒雪赶来,这心可一直悬着,生怕小陆大人在这地字号的活阎王殿里,被人扒去一层皮。如今亲眼瞧见,刘大人到底还算知晓轻重,没做出什么绝户的事,反倒还生了炭盆,把咱这小陆大人款待得好好的。”

      这话听似夸赞,实则句句诛心,直接把刘综的生生架在火上烤。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今日自己在暗牢里动私刑的架势,连同张公公口中那句轻飘飘的“款待”,若真一字不漏传到御前,他这条仕途,连同这条命,多半都要一道交代干净。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砸在湿冷地砖上。

      刘综脸色灰败如土。
      正当他闭了眼,准备认命时,耳边却忽然传来一道清冷平和的嗓音。

      “张公公言重了。”

      陆知舟单手持着制书,缓步上前,神色自若地接过了话茬:“刘大人奉旨主理纠察刑狱司,自然要恪尽职守。他不过是忧心江南暴乱一案,一时查案心切罢了。”

      张公公回过头,有些诧异地看着这位险些挨了鞭子的新贵。

      陆知舟却没理会旁人的惊诧,只垂下眼帘,目光平静地扫过地上的炭盆,继续道:“这地字号暗牢本就阴寒难熬,若非刘大人连日来破例供着这几盆银丝炭,好吃好喝地养着,陆某这带伤之躯,怕是熬不到来接旨。”

      他语气顿了顿,视线落在刘综身上,声音清朗,没有半分怨怼:“况且,刘大人到底守住了朝廷法度。那一鞭并未落下,微臣毫发无损。些许误会,也不必劳烦公公带到御前,污了圣听。”

      张公公在宫里混成了精,哪里听不出陆知舟这是在有意保下刘综。

      他虽有些意外,却也顺水推舟地甩了甩拂尘,笑道:“陆大人当真是宽宏大量。既是误会,那咱家回宫,自然知道该怎么向圣上回话。”

      跪在地上的刘综闻言,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向陆知舟。

      他本以为这位鲁国公府的小公爷一旦翻身,定会借机发难。

      可陆知舟不仅没有落井下石,反而轻描淡写地顺手维护了他。

      刘综心神大震。

      他定定地看着陆知舟那张清隽而深沉的侧脸,看着对方眼底那片根本不屑于争半点私怨的从容。

      他起身作揖:“下官……多谢陆大人体恤。往后三司推勘漕运一案,但有驱驰,纠察刑狱司上下定当万死不辞!”

      陆知舟垂眸看着他,面上并无得色,只淡淡回了两个字:“好说。”

      张公公在一旁看着这出化干戈为玉帛的好戏,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将拂尘换了个臂弯,脸上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微微侧过身子让出半步。

      “陆大人,既然这暗牢里的误会解开了,那便莫要耽搁了。”

      张公公压低了些嗓音,“圣上这会儿还在福宁殿等着呢。圣上说了,江南的烂摊子牵扯甚广,还要亲自见见大人,听听您接下来的打算。小陆大人,请吧?”

      陆知舟闻言,神色一肃。他将那卷恩威并重的黄绫妥帖收好,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袍,沉声道:“微臣领旨。有劳公公带路。”

      ……

      张公公引着陆知舟穿过层层宫闱,照着宫里的规矩叫他换上那身柳绿色官服。
      及至福宁殿门前,陆知舟终于抬步迈入,靴底轻轻落在莹白如雪的汉白玉地砖上。

      殿内没焚香,反弥漫着一股浓重苦涩的汤药味。
      明黄纱幔后,大宣天子半倚在隐囊上,面容透着久病的灰败。

      陆知舟垂眸伏拜,心若明镜。

      榻上这位帝王四十有五,死咬着储位不松口。

      无他,他虽值春秋鼎盛,却常年缠绵陈年沉疴,时好时坏,药石不离,骤疾频发,而中宫温氏仗着边军势大,一心想只将懦弱的四皇子推上位。
      若四皇子继位,凭他那庸懦性子也只会任人摆布,而如今的圣上恋权,岂容江山半只脚迈进温家?

      是以帝王明知国本悬空,朝野人心浮动,依旧刻意搁置立储之事,强撑病体,制衡各方,迁延不决。

      “微臣陆知舟,见过陛下。”

      “起吧。”

      皇帝声音沙哑漏风,锐利的眼眸如鹰隼般攫住那抹绿影,“朕今日看着你,倒想起你当年殿试的策论。表面恭顺,满篇圣贤,实则离经叛道,借守成之名行变通之实……”

      “若非你晓得拿礼法将那些荒唐念头裹成锦绣文章,朕早治你妄议成法了!”

      陆知舟躬身:“微臣当年少不更事,笔下轻狂,徒逞少年意气,侥幸得圣度宽宥,未加罪责,多年常怀感念。”

      “少不更事?”皇帝嗤笑,“你是个心思桀黠、不甘拘囿的奇才。当年殿试过后,朕甚是赏识,特意下旨,召你赴御前复试,本意是破格简拔,令你入翰林清要班列,近身辅政,好生历练栽培——”

      他话头一转气笑了:“只可惜鲁国公府那老狐狸护犊子,生怕你沾了朝堂浑水。你倒也听从家中长辈之意,生生推了朕这份格外垂青。朕原以为,如此少年英才只能在那馆阁里敛才度日了。”

      “怎的如今倒改了性子?”
      皇帝身子微倾,帝王威压倾轧而下。

      “无旨差遣,你反倒瞒着尊长,绕开三司,私查江南漕运!官秩进退,朝堂体制,竟由着你们世族随心所欲?该进之时畏避推脱,该守本分之时,反倒越矩妄为!”

      陆知舟心头一凛,一掀绿袍再次跪下:“微臣惶恐!”

      “你惶恐?”皇帝扯了扯唇角,“越职查事,私窥财权,依大宣律例,便是欺君罔上、私干庶政!你莫不是以为,仗着鲁国公府的百年门楣与那半块免死铁券,朕便摘不得你的项上人头?!”

      暖阁之内瞬间死寂。
      天威难测,寒意四漫,已是生死悬于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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