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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重生 ...


  •   年幼的长田结花知道,自己是个不幸的人。

      爸爸妈妈不爱她,妹妹憎恶她,同学欺凌她,她没有朋友,没有亲人,禹禹独行如幽魂般浑浑噩噩活在世上。

      她本该冻死在一个雪日。

      失足从楼梯上坠下,身体倒在寒冷的雪上,四肢浸透寒意。被冻死的感觉很不美妙,刚开始是热,皮肤骨头被热得酥软刺痛,然后才是冷,孤零零硬邦邦的冷。

      她无力对抗这样的死亡,更已无心对抗。

      那个时候她觉得,死亡对她而言,是解脱。

      但她没有迎来解脱。

      再度醒来,是在温暖馨香的卧室里。床头放着半杯热水和几块拆封了的面包,还有一枝插在淡蓝玻璃瓶中,含苞待放的白梅。

      身体没有冻伤后的僵硬,反而充满了力量。她愣愣地看着红润的掌心,第一次觉得自己的手炽热。

      她试着握了握,自如的身体和呼吸的清香无一不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长田结花难以抑制地啜泣起来,她意识到:她还是想活着——哪怕什么都不曾拥有也还是想活着。
      她用被子把自己团成一个小山包,连哭都是小小声。

      除却哭声,这间静谧的房间中,只有白梅缓缓生长的声响。

      一道欢快的嗓音打破寂静。

      「第一次见面,你好呀,我是斯塔未歌!」

      长田结花吓了一跳,她害怕地抱着被子缩进床与墙挨着的角落里,含泪眼眸惊恐地扫视空无一人的房间。
      “谁……谁在那里!?”

      欢快嗓音瞬间充满歉意,慌张又真诚道:「抱歉抱歉,我没想吓你的,你别怕,我是……」

      长田结花刚经历一场梦幻般的死去,此刻正是恐惧不安的时候,她藏进被子里,试图以此来保护自己,颤抖着大声驱赶:
      “别过来!求你了,别过来——”

      她无助地抱紧身体,隔着一层薄薄棉被,缩在能让自己感到一点点安心的角落里,以此来抗拒可怕的外界。

      小小的卧室里再度安静。

      良久,长田结花从恐惧中慢慢抽身,她发现,那道声音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苍白的手攥着被角,她感到一点不可思议。

      居然会有人听她说话……

      是幻觉吗?

      真的有人会在听到她的话后,去听从吗?

      长田结花慢慢地、试探地从花色的被子里探出头来,毛茸茸的黑发炸起,红红眼眸像小兔子一样警惕周围。

      咚咚咚!

      卧室门被重重敲响,她害怕地又缩了回去。

      门外是爸爸厌恶怨怼的声音。
      “乱喊什么?还让不让人好好吃饭了!你不吃饭别打扰别人!”

      听到这样毫不留情斥责的话,长田结花反而感到了真实。

      这才是她的日常。

      这才是别人会对她的态度。

      她敛下眼眸,从床上走到门边,小声习惯性道歉:“好的,对不起。”

      脚步声渐小,爸爸走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突然惊恐大叫,没有问她要不要吃饭,更没有问她昨天为什么突然失踪又回来。

      什么都没问。

      长田结花知道的。

      爸爸妈妈不在意。

      不在意到一种什么程度呢?
      他们甚至不知道,自己的女儿在昨天死过一次。

      长田结花已经习惯了,穿好衣服,拿起一旁的书包。胸口闷闷的,她强迫自己去忽视这股闷意,强迫自己也去不在意。

      扭动门把手时,她又听到了那道声音,只是这次声音小的像嘟囔,还带着点打抱不平的意味。

      「什么嘛,凶什么凶。」
      说完,还很不爽地哼了一声。

      长田结花的手不自觉收紧,胸口本来压下的闷意因这一句话再度翻腾上涌。

      是幻觉。

      她催眠自己——一定是幻觉。

      长田结花深呼吸,闭了闭眼,平复情绪后,走出房门,来到餐桌旁。

      餐桌上,爸爸正在温声细语地哄着因为听到了她的尖叫声而“害怕”的妹妹,妈妈更是宠溺地为妹妹剥虾,妹妹慢慢不再“害怕”,满脸幸福地接受着爸爸妈妈的宠爱。
      在场没有任何人对出现的长田结花投去视线。

      餐桌上也没有属于第四个人的餐具,更没有准备多余的早餐。

      长田结花停驻在餐桌边,她抿紧唇瓣,渴望地看了一眼餐桌上的爸爸妈妈,最后,垂下头,打算默默离开。

      咚。

      书包突然掉在了地上。

      长田结花发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了!

      她想离开,可腿脚不听使唤,反而转身一步步走向又剥了一个虾来投喂妹妹的妈妈。
      长田结花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轻轻一勾,轻而易举就把剥好的虾夺了过来,塞进嘴里,砸吧砸吧吃掉了!

      妈妈惊呆了。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

      她又走向爸爸,拿起他面前盘子上唯一完整的三明治,同样三两口吃掉。

      爸爸也惊呆了。

      还没完,她走向最后一个幸存者妹妹,手在妹妹周围挑剔地转了一圈,有点嫌弃地拿起没喝过的牛奶,吨吨吨一口气喝完了!

      妹妹……妹妹没有惊呆。
      她满脸惊恐。

      咚——

      喝得干干净净的玻璃杯被重重搁在桌面上,爸爸妈妈妹妹全部被这一声重响吸引看来。
      这样大的动静如果再把长田结花当空气,那就不是装模作样,而是该去医院看看耳朵是不是有什么毛病了。

      长田结花心砰砰砰砰的跳,她的心脏从来没跳得这么剧烈,哪怕跑最刺激的跑步比赛也没跳过这么快!

      她看到,玻璃杯下,深褐色的餐桌桌面它——裂、裂开了!

      她能感觉到,自己扬起了个超灿烂的笑容,潇洒一甩把书包跨到背后,书包肩带在空中划过一个弧,差点旋到妹妹的刘海。

      哐当。

      妹妹没坐稳,从凳子上跌下来了,她手脚并用地摩擦着地板向后缩,脸上的目光像见到了怪物一样惊恐。

      这下,妹妹是真的在害怕了。

      “长田结花”开心地面对餐桌上同样神色惊恐的爸爸妈妈,中气十足地宣布:
      “多谢款待!就是味道着实不怎么样,不过我原谅你们啦。我去上学喽,拜拜~”

      她脚步飞扬奔出家门,留下像是见鬼了似的世界观都要崩塌了的惊恐震惊的一家人在原地。

      走出家门没多远,一个偏僻的石砖小路上,长田结花发现自己能控制身体了。

      她瞬间浑身瘫软,靠着路边的灯杆滑落在地,急促地呼吸着。

      长田结花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

      她、她是不是生病了……还是被鬼附身了……身体怎么会自己干出这种事……要不、要不去寺庙一趟……

      初冬融雪时,长田结花跪坐在湿漉漉的石砖上,却一点不觉得冷。
      石砖路旁的常青草丛上压着一片厚厚的雪,斜阳从高大厚重的树层叶隙中挤进来,照在雪面上,滴滴答答的水坠落,噗呲一声,融断了的雪块陷进草丛中间。

      在这样宁静、没人干扰的偏僻自然中,长田结花慢慢回过神来,终于察觉到体内的异样。

      她能感觉到……另一个灵魂的存在。

      不是幻觉,说来奇妙,长田结花就是能感知到,身体和从前不一样了。

      她收回散发的思绪,鼓起勇气,尝试开口:
      “你、你在吗?”

      熟悉的声音立马回复:
      「在!」

      回复的好快。
      长田结花被她积极回应而非无视的态度惊到了,胸腔中的闷意好似因这清新的雪气而消散了一点。

      她很少这样和人你一句我一句的聊天,一般都是被人直接告知或训斥,而她只有说“好”和“对不起”的份。
      这会儿,长田结花有点紧张地不知道要怎么办了,想了很久才想起自己要问的问题。

      “我叫长田结花,你刚才说,你叫斯塔未歌,是吗?”

      「是的!」那道语气依旧欢快:
      「结花酱叫我未歌就好啦。」

      未歌语调软软的,与刚才对着爸爸妈妈说话时看似礼貌实则强怼的语气完全不同。

      长田结花下意识应了她的要求。
      “嗯,未歌。”

      「在的!结花酱~」
      未歌悠悠地叫着长田结花的名字,拉得长长的语调像在撒娇。

      ……还好,还算好相处。

      长田结花松了一口气,她慢慢不再紧张,把一直盘旋在心中的疑惑问出口:
      “未歌,你为什么会在我体内呢?”

      她不禁想起昨天的死亡,和醒来后居然已经躺在卧室床上的奇怪事件。

      未歌语气变得低落充满歉意:
      「抱歉,结花酱。我本体是奥特战士,也就是外星人,昨天在和邪恶外星人打架的过程中受伤了所以紧急降落地球,刚好落在了你身边,见你也奄奄一息就擅自做主附在了你身上,与你共享生命。」

      等、等等。

      这话的信息量太大,把长田结花砸懵了。

      外星人?打架?受伤?降落地球?
      这、这是在拍电影吗?

      听起来好危险,还有,未歌居然不是人类……

      长田结花猛得意识到——两个灵魂挤在一个身体里,本来就不是正常人类能做到的事吧。

      共享生命……所以,她现在和未歌算是,同生共死?

      长田结花不知道这个猜测是否正确。她想起自己温热的手掌,自如的呼吸,此刻跪在石板上却不觉麻木冰冷的身体……

      原来,这些都源自于未歌。

      是未歌救了她。

      未歌还在紧急解释:「不过你放心,我没有完全与你融合,等我恢复伤势后就会离开你的身体,不会剥夺你的自由的!」

      自由?
      长田结花尚不明白自由的意义,自小被困于种种枷锁之中的人,根本不知道自由是什么。

      她摇摇头,意识到未歌可能看不到后赶忙张口,郑重道谢:
      “谢谢你,未歌。不仅愿意与我共享生命,救了我,治好我的伤口,还……维护我。”

      刚才在家里的一幕幕,长田结花有害怕、惊吓、恐慌,唯独没有埋怨和指责。

      她知道,未歌是在维护她。

      而且,明明,未歌也没有做什么。她只是吃了一点早餐而已,在正常人家眼里,只是女儿起床后饿了吃点早餐而已。

      可这件事放在长田结花身上就变得可怕了起来。
      她突如其来地插进了本不该有她身影存在的餐桌上,在这个家里隐形的规则中,她该是个透明人,可她突然从透明人变成人了。
      所以爸爸妈妈妹妹全都露出了一种——

      看怪物的眼神。

      长田结花不是怪物。

      ……她不是怪物。

      「谢什么?这是我该做的呀!」
      未歌欢快的声音叫回了长田结花的思绪,闷疼的情绪被冲散,耳边只剩下她软软的声线,小孩般得意骄傲道:
      「你就是我,我就是你,我当然要帮你,地球上没有比我们更亲密无间的人了。」

      “我、我们……算是,亲人吗?”
      长田结花很不习惯这样直白又亲近的话,懵懵跟着未歌的思路走了。

      「当然了,就算不是亲人也是超级超级超级好伙伴!」
      未歌说完就跳过了这个话题,毕竟在外星人心里,给予半身信赖根本不用过多强调嘛。
      她满心只剩愤怒和对长田结花的心疼,嘟嘟嘟地输出。
      「你的爸爸妈妈怎么能这样?居然不做你的饭!我都注意到你看过去的眼神了,你肯定饿了是不是?我怎么能让你吃不饱呢?反正是家人嘛,吃两口食物怎么了,况且还不好吃。」

      长田结花沉默了。

      那个,其实,她看的是爸爸妈妈,不是食物……

      但是,听着未歌的话,长田结花心中感到一点暖暖的,从没有过的情绪。

      未歌只是担心她吃不饱。

      单纯的,诚挚的,炽热的,为她着想。

      长田结花按按胸口,试图以这样的方式来安抚愤愤不平的未歌。
      “谢谢你,未歌。”

      「不用谢不用谢!」
      未歌说完停了一会,又悄咪咪小声道:
      「真要谢我的话等到中午可以吃一块草莓面包吗?我昨天把你带回家时在卧室里翻到的,我很喜欢!哎,不过我不是贪吃啊!我只是觉得身体当时能量太低了必须要吃点东西来补给才吃的……」
      她越说声音越小,明显心虚。

      长田结花本来就不会拒绝别人,更别说是屡次帮忙、现在共享生命的好好伙伴未歌了。
      她一口答应下来。
      “好,我去买。”

      未歌欢呼:「结花酱万岁!」

      长田结花漂亮的脸上溢出团团红晕,她第一次被人夸赞,手脚都有点不协调,拎起书包后同手同脚走了一阵,在未歌小声提醒后才改过来,僵硬的步子慢慢变得轻巧,沿着湿润的灰青石砖,向学校走去。

      她第一次走得这么轻快。

      从前,她一直都是一个人走路,上学,放学,孤零零,安安静静的。

      那个时候,她觉得这条路很长,长长、长长地望不见尽头,就像她可悲又没有意义的年幼人生一样。脚下的路煎熬冰冷,路的尽头更是早已知晓的四四方方的囚笼,这头是充斥恶意的学校,那头是冰冷压抑的家。

      长田结花没得选。
      她从来都没有选择的余地。

      但是,今天不一样了。

      长田结花耳边的声音就没停过,一路上未歌都在叽叽喳喳地说话。

      「草莓面包好好吃啊,真想快点到中午呢。」
      「呐,结花酱你喜欢吃什么呀?面包,虾仁,三明治,还是牛奶?」
      「学校啊,我从奥特中学毕业也没多久。地球人类的学校是什么样子?结花酱有很多朋友吗?好玩吗?」

      长田结花没法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她嗓音滞涩地回答:“我、我没有……”

      “喂,长田。”

      三五个与长田结花同款校服的女生们挡住了来路。
      这里距离学校只剩一条街,她们特意在这里截堵长田结花。

      长田结花顿住。
      她看到妹妹藏在人群身后,一双眼睛怨毒地望来。

      对不起。
      长田结花在心里默默道歉。
      她没有想从妹妹那里夺取任何属于爸爸妈妈的宠爱,她只是、她只是……

      渴望被看到。

      「这是干什么?」未歌不解地询问,突然,她想明白了似的震惊道:
      「她们要打你!?」

      长田结花摇头,小声安抚道:“没事,只是来……借钱而已,很快就好了。”
      她很熟悉这样的流程。

      几个女生中的大姐头走了过来,她其实没有长田结花高大,只是长田结花太过畏缩,所以让她看起来气势十足。

      大姐头摇着脑袋,吊儿郎当地蔑视长田结花,手掌向上摊开,懒洋洋道:
      “今天的钱带了吗?”

      长田结花抿紧唇瓣,将自己这两天打工攒下来的钱交出一部分。
      她私留了一点来给未歌买草莓面包。

      “就这么点?”
      大姐头冷斥,“我刚才都瞧见了,你包里还有!”

      长田结花捏紧包口,声音颤抖着,心里全是害怕却仍旧选择拒绝。
      “我只有这一点了,以后还有我再给你……”

      “想找打?给我!”
      大姐头怒喊,她的权威被挑衅,一把抓向长田结花。

      谁知,长田结花突然一个丝滑转身,大姐头一时没收住力,正脸朝地趴了下去。

      「噗呲。」
      帮长田结花躲过一劫的未歌肆无忌惮地笑了。
      「她好笨,就这个武力值搞抢劫不怕被反打吗?」

      长田结花笑不出来,她观察着一溜烟跑过去扶大姐头的同学们,想着一会该往哪个方向跑才能躲过一劫……

      大姐头被众人扶起,她彻底怒了,灰头土脸地指着长田结花尖叫:
      “给我抓住她!”

      女生们纷纷变了神色,凶狠地扑上来!

      长田结花拔腿要跑,可脚却像钉在了地上,怎么拔都拔不动。

      熟悉的感觉……

      果然,未歌开口了。
      「闭上眼,结花酱。」

      “可是……”
      长田结花很担心。
      哪怕未歌是外星人,可她受伤了,现在还是一对多,她能打得过吗?她不想让未歌受伤,不想让未歌被她拖累……

      「放心啦,我肯定不会输的!」
      感知到她担忧情绪的外星人竟然笑了,依旧用着稀松平常的语气安抚她,好像面前这几个人的围堵、这件在此时的长田结花眼中恐惧害怕得宛如天要塌下来的可怕现状,在她看来,只是一件像拂去掌中灰尘似的小事。

      「请交给我吧,相信我。」
      她的声音充满镇定和自信,好像哪怕天真的塌下来也能被她顶住,带着宁静而稳重的安心感,令长田结花不自觉信服。

      “好……”
      长田结花闭上了眼睛。

      静谧的黑暗在眼前流动,五感尽失,长田结花什么都感知不到。在这空无的黑中,她却不觉得恐惧。
      长田结花知道,未歌仍在身旁。

      不久后,未歌传来声音。
      「好啦。」

      长田结花睁开眼。

      眼前,地面上有一沓厚厚的钱币,放置得整整齐齐,除此之外,什么人都没有,妹妹和那些同学们都不见了。

      这些钱……这不止是今天被“借”走的钱……

      长田结花的心好像被突然放进一个灌满温水的罐子里,荡漾着的、温热的水将这颗胆怯的心柔软包裹,湿湿漉漉缠上来,烫得她颤抖。

      她又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她,她没有想过……

      未歌兴奋地提醒她,悄咪咪邀功道:
      「快数数,和你之前被抢的钱能对上吗?」

      长田结花心中情绪翻腾不定,但她还是听着未歌的话拿起钱,仔细数了数。

      不够。但差的不是很多。
      这大概是那些人身上全部的钱了。

      长田结花望着手中的钱,钱好像变糊了,雾雾蒙蒙的。
      她用指尖蹭了蹭眼眶,这才发觉,眼眶在发热,指尖湿润。

      她流泪了。

      未歌见此惊慌出声:「我我我我没有打她们啊!」

      “谢谢……未歌,谢谢你……”
      长田结花哽咽得停不下来,放声落泪,她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不停道谢。

      好像自未歌出现后,她就在不停地说谢谢。

      短短半天,她帮她在家里出头,帮她教训妹妹,帮她打跑一直欺凌她的同学,帮她要回了被借走的钱。

      小时候,在妹妹看电视时,长田结花会透过门缝偷偷去看。她曾幻想有白马王子出现将她救走,可现实是,没人会无缘无故去帮助别人。想要得到什么,就要失去什么,得失是世界运转的法则,从天而降救她逃出囹圄的英雄并不存在。

      至少,长田结花仅有的十几年人生中,没有遇到过这样的人。

      所以,长大后,她没再想过,会有一个人出现来帮她平反这些委屈。

      长田结花什么也没向未歌要求过,更没许诺过,可未歌就这样自然而然地做了。

      不需要提醒,不需要鞭策,不需要献出什么东西来交换。

      理所当然一般,她帮她解决了烦恼。

      即便是这些在大人们看来属于小孩子之间“打闹”的,“微不足道”的小事。

      未歌有点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安慰人,只能干巴巴地重复道:
      「我们是同一个生命体嘛,当然要帮你了。哎,不对,同一个人的事儿怎么能叫帮呢,这就是我该做的!」

      她为了转移长田结花的注意力,说起了刚才的情形。
      「结花酱你听我说,刚才我可没有打她们,只是耍了点小把戏装神弄鬼,她们就被吓得嗷嗷叫了。」

      「我怕她们把这件事说出去会对你造成影响,所以就告诉了她们——如果敢告诉同学,你就会哗哗哗地掉头发。如果敢告诉老师,明天你就会崴脚。如果敢告诉爸爸妈妈,哼哼,那你就会变成超级无敌大笨蛋!永远成绩倒数第一!哈哈哈哈哈哈!」

      「然后然后,你知道吗?你妹妹抱着头哇哇大哭地跑了,跑的时候还啊啊啊啊地叫呢!哎,真可惜,你没看到那一幕……」

      长田结花可以想象到,一个可爱叉腰的小人在她身体里左勾拳右勾拳地索敌,成功干掉敌人后得意地仰天大笑,扭头向她露出个大获全胜的反派标准得逞笑脸。

      一声轻笑响在耳畔。

      长田结花愣愣摸上弯起的嘴角,这才发现,自己笑了。

      「啊!你笑了!」
      未歌的声音开心且激动:「好好看!笑起来的结花酱好漂亮——」
      她连环夸,一大段的夸赞会让人觉得虚假,可从她嘴里说出来却真诚得不得了。
      「你以后多笑笑嘛,你笑起来好好看,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长田结花再度脸红,她很少被人夸赞,更别说这种热烈又真心的夸赞,独有的两次,便是未歌。

      心里冒泡泡般喜悦,她尝试着应下来,而非推脱。
      “嗯,好,我尽量。”

      「好——」

      通往学校的路上再无阻碍,日光透彻,落在栋栋白色的教学楼上,长田结花抬头,她看见一片蔚蓝水色的天空,天脚下接着顶楼栅栏上飞扬的彩带,融雪盈盈,她终于看清了上面的风景。

      不再黑沉沉,不再像是压在头顶的牢笼。

      她握紧书包,吐出一口浊气,在未歌兴奋好奇的说话声中,昂首挺胸迈进去。

      -

      上午平静地度过。

      期间发生了一个小插曲,长田结花的班级里有个女生是上午来借钱的几个人之一,她见到长田结花路过自己时突然起身,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结结巴巴躬身打招呼道:

      “您、你……长田同学,早上好。”

      长田结花有点摸不着头脑,问了未歌才知道,未歌教训她们的时候说了一句:同学间要友善友爱,以后不仅不可以随便“借钱”,见面还要打招呼以示友好!

      所以这个女生此刻战战兢兢,不得已地来打招呼了。

      长田结花哭笑不得。
      这种宛如老师劝和小孩般的“你们互相道歉握个手以后继续友好相处吧!”的话,本来是没人会听的,可说这话的是神奇的未歌,她不知道做了什么,居然真的让她们听话了。

      长田结花态度温和地给女生回了早上好。

      女生如释重负地坐回位置上。

      经过这个插曲,平日班里最会看风向行事的同学们变了,一整个上午,没人来找长田结花的事儿,甚至有一两个平时就挺友好的同学在中午逛商店偶遇时和她聊天了,还向她推荐了时下最好吃的面包和饮料。

      未歌开心地食用了草莓面包和季节限定冬日南瓜粥,美味得她直呼那个同学是大好人!

      长田结花也觉得好吃,她和未歌五感共通,哪怕口味不太一样,也觉得今天的午餐格外美味。
      她多买了两个面包打算晚上回家留给未歌当夜宵。

      午后,上完第一节课的长田结花慢吞吞向体育馆走,她正在神游。
      以后要多找点兼职了,不能总让未歌跟着她吃面包,爸爸妈妈很少给她钱,她要自己想办法。

      长田结花报的社团项目是篮球,她不是很喜欢篮球,只是因为个子高,再加上为了合群才在社团老师的强烈邀请下加入了篮球社。

      但是,加入篮球社后,长田结花没有如社团老师期待的那样在篮球技术上突飞猛进,带领大家在比赛上拿个好成绩。反而,她犹豫不决、不敢进攻、屡屡在球场上摔倒,于是,慢慢的,老师放弃了她。

      「为什么会这样?即便是在我来之前,结花酱你的身体也算很棒了,运动神经很好啊。」未歌不解地问。

      社团老师也这样问过她,那个时候,长田结花什么都没说。

      现在,面对未歌,长田结花垂下眼睫,纠结许久,终于将一直隐藏在心中的真相说出口:
      “有人……推我。”

      「什么!?」未歌震怒!

      长田结花看向球场上最高的那个女生,那是她的前辈,篮球社如今的队长。

      当年入社时,老师最看好长田结花,所以,直到如今,已经成为了全队队长的人依旧最讨厌长田结花。

      她在对方看来时移开了视线,低声对未歌说:“没事,反正现在我也不用上场了,当替补也挺好的。”

      未歌愤愤不平,但长田结花这么说了,她也就不再提了。

      长田结花现在是替补,平常她只需要帮大家打水送毛巾就好。可是,今天,老师突然提出要大家所有人整合打个内部友谊赛。

      蓝黄各一队,老师任命长田结花和那位队长各自作为蓝队和黄队的暂时队长。

      蓝队的人不满抗议,说:“有她这种队长怎么能打赢啊!”
      黄队则开心地拥簇着队长,欢呼道:“这不是必赢的比赛吗?要不让让她们?毕竟友谊第一嘛,哈哈哈哈——”

      作为蓝队队长的长田结花能感受到队内气馁埋怨的气氛,还有自黄队中投来的,如芒在背的阴冷视线。

      她硬着头皮上了。

      比赛开始,前半场赛况很不错,蓝队的女生们并不认输,长田结花也不想拖人后腿,好几个运球投篮都很漂亮,队内的气氛有在慢慢好转。
      可到了下半场,长田结花开始“摔倒”了。

      有一双手隐藏在人群中,她熟练地推动长田结花的后腰,绊倒她的脚,狠狠将她推出界外!

      咚——

      长田结花直直摔倒在地,胳膊撞得红肿淤青。

      正激烈传球的大家被这出意外惊停,穿着黄色球服的队长站在众人中间,高高在上望向狼狈倒地的长田结花,嘴角噙着一点笑,状似关心道:

      “哎呀。”她笑眯眯问:“你又犯老毛病了呀,没接到球也没关系,反正你没什么才能,没受伤就好啦。”

      长田结花的神色瞬间变得冷厉,刚才还笑着的队长被这一眼惊得心头发怵,差点没控制住身体向后缩退。

      长田结花紧急把未歌的意识按下去,她能感觉到,未歌真的生气了!

      未歌简直火冒三丈!她急得团团转。
      「结花酱你不能认输!怎么能让别人这么欺负你呢!至少——至少要把真相说回来呀!」

      “我忍忍就好了……”

      「生活不会因为忍忍就变好的!」

      未歌的话重重砸进长田结花心里。

      「把你受过的委屈都说出来!结花酱,人生不会因为说两句话就完蛋的,更不会因为揭晓了一件事的真相而完蛋!你要勇敢地对别人说不,去拒绝他们,去讨厌他们!」

      「能自己保护自己的人最帅气了!」

      长田结花害怕,她害怕得浑身颤抖。

      那是……一直以来欺负她,压迫她的人。

      但是,未歌说:
      「有我在,我会保护你!哪怕天真的塌下来,哪怕人生真的完蛋,哪怕所有人都讨厌你,我也会站在你的身边陪着你喜欢你帮助你!」

      “未歌……”
      长田结花被她鼓舞出前所未有的勇气,她想:她不能让未歌失望。

      她抱着豁出一切也要在今日反击的决心来问:
      “我要,怎么做?”

      未歌手把手教学:
      「指着她说,你讨厌她!」

      “我讨厌你。”

      长田结花浑身都在抖,她以为自己会流出泪来,可直到话音落下,全场惊愕地望过来,她也没有哭。

      她强迫自己起身,看向面色变得格外难堪的队长。

      队长人懵了,以为自己幻听了,“你说什么?”

      “你在故意撞我。”
      长田结花没理她,继续自己的话。

      未歌欣慰高呼:「没错!就是这样,继续说出你的心声!」

      “你这样做是不对的。”

      原来,没有很难。

      她以为说一句讨厌就会耗尽全身勇气,可在真的说出口后才发现,心中的委屈愤怒不甘全都从这道裂开的小小缝隙中冲了出来,好像等待了许多年般,汹涌澎湃。缝隙越挣越大,积攒的愤怒越来越多,长田结花越说越有力量——

      “我讨厌你这样的行为。”

      她甚至敢拿手指着这个让她畏惧的人,说:

      “请你——向我道歉。”

      队长的神色彻底变了,在学校里,在许多同学面前说这种话,不仅会败坏她的名声,更让篮球社的人以后怎么看她?长田结花今天吃错药了吗!?
      她面色狰狞地向长田结花疾步奔去,怒音隐藏不住。
      “你这家伙,开什么玩笑——”

      咻——

      橘色篮球如流火掠影般擦着她的脸颊飞过,空气变得火辣刺痛好像要割裂她脸颊一般,那颗篮球沿曲线向上螺旋飞行,重重撞在后方篮板上,“砰!”的震耳声响彻体育馆,球稳稳落进篮筐中,咚咚咚回弹在地板上。

      死寂。

      所有人的喉咙像被掐住了,丁点声音都发不出。

      全场死一般寂静。

      “长田结花”歪歪头,露出个队长同款笑眯眯表情,轻快道:

      “啊,抱歉。”
      “我手滑了。”

      队长一屁股跌坐在地上,她整个人都虚脱了,浑身发软发抖,动弹不得。

      十六七岁的少女,在面对如果有一点偏差就会要了性命的一击前,无法控制地害怕了。

      什么嫉妒厌恶名声形象早被抛在脑后,她“哇”得一声哭了出来。

      “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对不起,请你原谅我,请你原谅我……”
      她哭的可怜,呜呜咽咽哽咽不止,满脸狼狈,周围平常和她要好的人竟然没一个敢上前。

      长田结花没有说没关系。

      她无法替自己原谅。

      看着面前之人哭泣的样子,长田结花没有得胜报复回来的快感,只觉得……难过。

      长田结花知道,她没觉得自己做错了,她只是——害怕了。

      长田结花这才发现,自己一直以来害怕的人,原来如此不堪一击。

      被篮球砸,被恶意推倒,被同学无视欺凌,甚至差点死去,这都是长田结花的日常。
      她很少崩溃哭嚎,哪怕在这样的环境中也努力活下来了。

      原来,这些事放在别人身上,他们也会害怕啊。

      原来,长田结花不是胆小鬼。

      社团老师这才从震惊中回神,赶忙走来。先是安抚了队长,招呼同学们把她送去医务室,然后看向长田结花。
      他循循善诱地说,这种事情可以私下向他报告,但不要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毕竟人家现在是队长,这会让她难堪,而且,篮球运动推推攘攘也很正常,不要太较真……

      长田结花不想听。

      这一刻,她突然知道了自由是什么。

      自由是可以任性地说不,自由是可以勇敢地远离泥潭,自由是可以让她随心选择与谁说话。

      她不想再和不重要的人纠缠。

      “嗯,我知道了老师。”

      老师欣慰地看她,点点头说,长田同学果然是善解人意的好孩子。
      然后又说,你刚才那一招很棒,肯定能为我们学校在赛场上争来名次,以后就不要当替补了,跟着大家去比赛吧……

      长田结花却在想:不能每次都让未歌帮她做决定。

      她目光坚定,眉宇间胆怯不再,那双澄澈剔透、足以照清一切阴暗晦涩的眼眸望向老师。

      老师愣住了,他听见长田结花说:

      “我要退出社团。”

      -

      「真的没关系吗?」
      未歌有点愧疚,她怕因为自己的激进鼓励造成了长田结花退社。

      “我说过啦,没关系的。”
      长田结花拎着书包往家走,她望着金红的夕阳,从没觉得如此畅快。
      “我本来就不喜欢篮球,老师想让我留下来也只是想让我争取荣誉。他没有把我当做需要倾囊相授的学生,而是一个好用的比赛道具。”

      未歌嗯嗯肯定。
      她也看出来了。

      如果要好好培养一个学生,那既然明知她胆怯,又怎么会措不及防把她推上风口浪尖?
      这样做,只是在测试这个工具是否还能用罢了。
      不然,他怎么会眼睁睁看着长田结花和队长不对付还要搅浑水偏帮呢?

      “未歌。”
      长田结花突然停下脚步,凝望着渺远的落日,轻声询问:
      “如果,未来,跟着我会很辛苦,会流落街头,会没有舒适的床睡,可能还会没有草莓面包吃。你还愿意跟着我吗?”

      长田结花心头诞生了一个想法。

      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

      她静静站在石板路上,两侧常青草上的雪早已化净,滴滴清透的水珠顺着枝叶流入泥土,一点点回归厚重的大地。

      长田结花等待未歌的决定。

      未歌毫不犹豫道:「当然会!」

      她一点都不担忧,自信地哼哼道:
      「就算只剩我们两个,我也不会让结花酱你住不上房子睡不了床更吃不上草莓面包的!」

      听起来好像草莓面包更重要一点。

      长田结花浅浅笑着,低声应了一句好。她从书包里把草莓面包拿出来,引得未歌哇哇叫,百般撒娇让她赶快尝一口!

      夕阳金光落在走得左右摇摆的少女身上,她的身影一会左跳一会右逃,宛如两个好朋友在玩闹。

      -

      当天晚上,长田结花从家中搬走了。

      她拉着连半个行李箱都装不满的衣服和日用品,毫无留恋地离开了这个家。

      爸爸妈妈看她要走,居然意外地挽留了。

      爸爸说:“闹什么?你这走了出事了怎么办?让街坊邻居看见了像什么话?”
      妈妈说:“对呀,这要是在外面出了事,我们还要出去找你,多麻烦啊。”

      长田结花听着他们一句又一句的“关心话”,句句不提她,句句都是他们会有什么麻烦、别人会对他们有什么看法。

      长田结花清楚地知道,爸爸妈妈不爱她,可她曾经真实地、依恋着这个没有“爱”的家。

      现在,长田结花有新的家了。

      她有了真正可以依靠的家人。

      她没有理会他们,径直离开了。果然,他们既没有追来,也没再打来任何电话,选择彻底将长田结花遗忘。

      长田结花连难过的心思都没有,她整个傍晚都在忙着找房子。

      得益于他们的不管不顾,长田结花从上了高中就开始打工,在各种同事顾客的耳濡目染下,她知道去哪里找租房信息,怎么辨别租房广告,怎样能挑到一个不错的房子。

      幸好,她寻到了一个还算不错的一居室,身上的钱刚好够签下三个月的定金租钱。房东是个和蔼的老奶奶,见她独身一人夜晚入住,面对只有个床垫无法入睡的床,好心地送了她一床旧棉被。

      长田结花接过洗得干干净净的棉被。她发觉,在遇到未歌后,她的运气好像也变好了。

      一切尘埃落定,有些空荡荡的房间里,床头上突兀地点缀着一朵绽放的白梅,那是昨晚被未歌顺手救下的,折断在地的白梅,它在这栋新的小小房间里,散发着独属于梅花和雪气的清列幽香。

      躺在暖融融浸满阳光的棉被中,长田结花收到了来自网友启太郎的短信。

      【结花小姐,晚上好。最近我开张了洗衣店,这算是近期唯一一件好事了。我遇到了两个有点头疼的朋友,他们一个活泼开朗,做事灵活但十分要强,另一个虽然体格强健,可不仅猫舌头还很不会说话,连烫衣服都烫不好。虽然他们两个在店里帮了我很多忙,但两人聚在一起很不对付,我想让他们好好相处却总是做不好,每天都是鸡飞狗跳,感觉好难呐,任重而道远。另外,最近外出时遇到了一些可怕的人,他们会变成和人类不同的外表,十分危险,你见了一定要赶快逃走,或者给我打电话。说了这么多,我都忘问了,结花小姐,你最近还好吗?】

      长田结花没有第一时间回复,她被启太郎的短信勾起了思绪,看向窗外。

      天空沉郁,大地却亮起盏盏灯火,昼夜不息。

      现在,这宛如点点萤火般的群灯中,也有独属于她的一盏了。

      「什么什么!是网友吗?我可以看吗?」
      未歌兴奋地想八卦,但她在没得到允许前超有原则地撇开了视线。

      长田结花同意了。

      她开始打字。

      【晚上好,启太郎君。从你的短信来看,的确是两个很有个性的朋友呢,这算是烦恼还是幸福呢?我也交到了新朋友,是很好很好很好的朋友。我想,有她在身边,我不会再对任何事感到畏惧,可以任性地去做我想做的事。她会陪伴我,鼓励我,帮助我,会做出一些啼笑皆非却令我格外安心的行为。原来,交朋友是一件这样令人开心的事。也可能,只有她这个朋友让我感到开心吧。总之,我最近过的很好哦,有了新家和新伙伴,开启了新的人生。我会好好注意安全,保护自己,不用担心。启太郎君,祝愿你也越来越好,遇到许多好朋友,快乐顺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2章 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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