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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3、一个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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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场勇治有一个幸福的人生。
家庭优渥,父母恩爱,女朋友可爱活泼,他们即将订婚,步入婚姻的殿堂。
未来,木场勇治会进入父亲的公司,沿着早就规划好的路线过上平淡却令他满足的生活。
爸爸,妈妈,女朋友千惠。
每每想起他们,木场勇治就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可是,这样幸福的人生被一场车祸毁了。
他变成植物人沉睡两年,爸爸妈妈死去,千惠另寻所爱,家里的公司和房屋被变卖。
木场勇治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日光刺目,照在刷白的长桥上,人群匆匆,影掠重重,温暖的阳光和哄闹的氛围一点都捂不热木场勇治冰凉的身体。
他四肢发冷,大脑嗡嗡,无力地靠在桥边栏杆上,半边身体都要掉出去。
他能听到远在城市另一角的叔叔和堂兄的对话。
“爸,他要知道是你将房子卖出去的怎么办?”
“知道了又能怎样?在医院躺了两年,他哪还有本事来和我们争。”
叔叔冷淡中带着厌烦地说:
“真是的,和他爸妈一样安心死掉多好。”
“省得醒来还要给我们添麻烦。”
……什么?
叔叔和堂兄在说什么?
木场勇治浑身在颤,他分不清耳畔的声音是幻觉还是真的。
他望着桥下波光凌凌的河畔,眼前浮现出千惠再见他时心虚躲闪的眼神、堂兄敌意的目光、叔叔不耐烦又高高在上的姿态。
他想起自己路过家门却被驱逐的无措,不得已寻求叔叔的窘迫,骑着自行车期待千惠会重回身边的天真,单纯地以为凭借自己的努力能把生活变回两年前。
殊不知,那些美好的过去已经是泡影了。
木场勇治无力地想到:
是啊。
如果他没有醒来就好了。
如果没有醒来,就不用承受这些痛苦了。
“喂——别跳啊!”
一道声音唤醒木场勇治的灵魂。
木场勇治惊愕回神,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跃过了桥栏,向湍急的河流中坠去!
不——
他下意识向上方求助地伸出手。
流动的漆黑人影中,啪嗒的脚步声定定响在桥畔,一只柔软纤长的手刺破虚影,坚定朝他抓来!
指尖相触,猝然滑落。
只差一点点。
木场勇治没能抓住,无力地向下坠去。
水流瞬间将他淹没,咕噜噜的冰水争先恐后冲进耳道和口鼻,他想挣扎,可越挣扎便越痛苦。
任何声音都发不出,身体被压着向下坠落,湍急的水流将眼前所有景象扭曲,木场勇治什么都看不到了。
抱歉。
都要死了,还给别人添了麻烦。
光被层层水流遮挡,木场勇治沉入黑暗,缓缓闭上眼睛。
她一定被他吓到了吧……
世界归于宁静,水流的鸣嘤声也消失。
木场勇治以为,这次便是真正的死亡了。
咕噜。
咕噜。
是水从耳道中流出的声音。
有人在拉着他往上游。
身体很冷,很痛,冷水激流打向四肢,似乎要将他拆解入腹,把他永远留在冰冷的河底。
木场勇治不想死。至少,他不想就这样怯懦可悲地死去,不想被荒谬的命运压着不明不白地死去。
他向拉着自己的那双手抓去。
……是谁?
啵。
他们游出了水面。
木场勇治能听见外界的声音了。
窸窸窣窣的衣服摩擦声响在耳侧,身下是湿绵的泥地,灼热的手在摆弄他的身体,她摸上他的四肢、胸口、脸颊、唇瓣。
木场勇治想阻止她,但他动弹不得。
身体刚泡过冰冷的河水,僵硬无力,可他能感受到那只手落在身上的力道,羽毛般的触感伸向脖颈。
……她在摸什么?
木场勇治感觉自己的脸和脖颈要烧红了。
突然,那双手离开了。
一道声音庆幸地说:
“太好了,没有冻僵,还好好活着呢。”
是她。
是在桥上向他伸手的那个人。
木场勇治强烈地想要睁开眼睛。
他想看她一眼,他想对她亲口说一声谢谢。
灵魂在僵硬的躯体中挣扎,想要掌控、想要动起来,但身体的感知恢复的很慢。
哪怕他被放在了温暖的阳光下,可这点温度最快也只能让他动一动手指,眼缝浅浅掀开一丝。
狭窄的视野中,只能看见一抹灿金色的阳光。
有柔软的指尖点在眉心,埋怨似地戳了戳。
“真是的,再怎么伤心难过也不能不爱惜生命啊。”
她的话语中满是担忧。
“诺,我把我最喜欢的面包送给你。”
一块塑料质感的方块包装被塞进他的手中。
木场勇治冰凉的手被她的手握住,炽热的温度加快感知力的恢复,他努力地,圈住她的小拇指。
这力道太弱,她没有注意到。
“虽然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不管怎样都不能寻死呀,只有活着才能改变现状,知道吗?”
木场勇治知道。
他想解释,自己不是遇到困难就寻死觅活的人,刚才只是一时没有控制住情绪,他没有真的想……
“嘛,话是这么说,但是,看你刚才的表情,应该确实遇到委屈了吧。”
木场勇治满腹急切要说的话停住了。
刚才……他的脸上是什么表情?
思及自己近日的窘迫和狼狈,木场勇治有些自卑地想着:应该不是什么好看的模样。
他在这道温缓轻柔的声音中渐渐平静下来。
“生活中,有许多身不由己、不随己愿的事在发生,我们无力阻止,因为我们不是无所不能的神。”
“但是,你要明白,这些事的出现绝不是我们的错。我们能做的唯有不放弃,不放弃努力,不丢失勇敢面对的心。”
沉稳宁静的语气骤然一转,变回欢快活泼。
“这是我的一位前辈说过的话哦,今天同样送给你!”
“不要不开心,更不要去寻死。”
“嗯……我就慷慨地把我的好运气分你一半吧,祝你醒来后一切顺利!”
她起身,小拇指轻松就从木场勇治的圈绕中溜走。
她要走了。
木场勇治想要挽留,他还没向她道谢——
他的手臂能动了,慌忙向声音的来源处摸索。
可那道声音已经远去,只留下两句听不清的对话。
“……酱,你说他能听到吗?”
“哎——那也太可惜了……”
他能听到。
木场勇治终于睁开眼皮,灰暗模糊的视野中,只有枯秃的树林和涨涨退退的河流。
他咳咳咳地吐出好几口水,明知远处的人已经听不见这边的声音,却还是张开刺痛的嗓子,虚弱回应。
“我……听到了。”
生活变成这样这不是他的错。
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木场勇治只是想好好活着。
叔叔,堂兄。
木场勇治想起他们的谈话,恢复力量的手掌攥紧泥沙上的石块,坚硬的石头在他的用力下瞬间化为粉末,融入泥沙中。
迷茫过后,是强烈的愤懑。
木场勇治要去问个明白,他要知道车祸和公司变卖的真相。
日光倾斜,临近傍晚,灰蒙的云翳一点点盖过木场勇治踉跄起身的身形,将他完全埋于阴影下。
他看向掌心被抓皱的面包,小心用指腹将它抹平,粉粉嫩嫩的外包装露出来,上面写着“冬日限定!超美味百分百草莓馅料制作——草莓星人必尝!”
有点像是哄小孩的广告语。
木场勇治轻声笑了,将它小心放入外套内侧的口袋中,低声道:
“……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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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长田结花的休息日。
自从离开了那个将她当做透明人的家后,在未歌的陪伴下,长田结花慢慢像变了一个人。
她变得爱笑,活泼,眉宇间的郁气愁闷渐渐散去。
在便利店兼职时,她会对打招呼的热络客人们给予回应,偶尔还会应两句夸赞,对于客人们不合理的要求明确拒绝,甚至敢对调戏她的心怀不轨的客人出言训斥。
有未歌在身旁,长田结花谁都不怕。
看见那些心怀恶意的人们尴尬绿掉的脸,长田结花心中油然而生一股自豪感!
她也是能够自己保护自己的帅气大人了!
未歌会在这个时候超级捧场地高呼:
「结花酱威武!」
长田结花已经从刚开始被未歌夸赞时的羞涩不自在转变为有一点点小骄傲,小仙鹤般自信地昂起一点下巴,黑亮双目炯炯有神。
得益于近日长田结花的工作十分顺利,还意外地“解决”了几个经常来便利店闹事的混混,便利店店长大手一挥给了她一天的带薪假期。
这一天的带薪假期里,长田结花带未歌去吃了她一直惦记的高级甜点,在得到未歌“怎么能把好看的甜点做的这么难吃!”的吐槽后哭笑不得地安慰了她好一会,回来的路上顺便喂了附近的猫猫狗狗鸟鸟鱼鱼甚至还有小松鼠。
在和未歌相处一月有余后,长田结花发现——未歌有时候比她还不靠谱。
在吃食和一些无关紧要的小事上,未歌会像小孩一样对她耍赖皮,撒娇卖萌求一口吃的这种事根本就是日常。
不过更多时候,她是稳重的,善良勇敢。
她会一拳打飞对客人纠缠不休的臭男人,耗费整个晚上的时间帮房东太太找走丢的猫咪,看见个矮的小孩探不到货架上方的零食时一个飞跃帮忙拿下,深藏功与名地收获孩子们崇拜瞪大的注目。
她的动物缘也很好。附近的猫猫狗狗们经常会围在家门口,还有乌鸦停驻于屋顶沿上,巡视般眨动黑亮的小眼睛,像在守卫这间房屋。
未歌喜欢帮助别人。
受了委屈在路边小声啜泣的女生,走丢找不到爸爸妈妈的小孩,饿极了实在是需要一块面包的流浪者……
见了他们,她总会停下脚步。上去问一问,摸一摸,安慰安慰,并向他们伸出援手。
长田结花曾担忧她的善心是否会被滥用,后来发现,未歌能够精准辨别谁真的需要帮助,而谁是在欺骗。
她像是一个在乌托邦中长大的天真小孩,纯真,善良,从不吝啬伸出援手。
这样的小孩放在人类社会中是会被吃掉的,可偏偏,未歌拥有一拳打烂整个社会的强大力量,还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于是,世界向她让步。
因此,今天,在未歌追着一个意图跳桥轻生的人而钻进冬日冰冷的河水中时,长田结花一点都不担心。
未歌不会受伤,更不会让她受伤。
捞起一个轻生跳河的人在她们的生活中算是日常,只是在未歌选择将草莓面包送出而非选择其它口味时,长田结花才感到一点惊讶。
这可是未歌缠了她好几天才好不容易买来的“未歌超心水版草莓面包”,她还是第一次见她这么大方地送出去。
长田结花的惊讶没在心中停留多久,这点小插曲很快被她们略过,时间来到晚上。
未歌是个超——厉害的外星人。长田结花从遇到她的那天就知道,只要她想,就没有做不到的事。
可是,她没想到——未歌还会上天入地啊!
“哇啊啊啊——”
高空刺骨的风穿透身体,长田结花虽然没觉得痛和冷,但是她恐高啊!她恐高!!
她害怕地紧紧闭住眼睛,灵魂哆哆嗦嗦缩在身体的角落里。
未歌快乐的声音在烈风中变得嗡嗡隆隆。
「结花酱别怕!睁开眼看看——特别漂亮!」
长田结花给自己做了好一会心理建设,才慢慢地、害怕又期待地睁开眼睛。
入目是辉煌的城市夜景。
星火般的光点恒亮于黑沉大地之上,这里距离地面足有数千米,以长田结花的视力根本看不到任何人类的踪影,但她却感受到了——城市的脉动。
闪烁着的,一盏盏亮起又暗下的灯光,皆是生命。
“好漂亮……”
长田结花一时看入迷了,恐惧从她的脑海中退去。
她在电视上看到过这样的景色,可那副夜景被装在一个小小的方框中,狭窄窘逼,与此刻亲眼所见、亲身感受到的,广阔得仿佛无边无际的夜色完全不同。
天大地宽。
风中是自由的味道。
她向那些点点灯火伸出手,突然,一滴冰凉的水打在手背上。
下雨了?
「呜哇——好大一块乌云!」
未歌操控起身体往回赶,给长田结花解释:
「要下大雨了,我们先回家吧!」
长田结花欣然同意。
她有点意犹未尽,但她知道,只要未歌在身边,总有继续体验的机会。
乌云骤至,黑沉沉将城市压下,连绵灯光在瓢泼的雨中变得模糊不清,摇摇欲坠般要被大雨浇灭。
未歌张开光罩保护长田结花的身体,化作金色流星向家的方向飞去。
突然,她注意到一条偏僻小路上的奇怪身影。
那是……一只银色的人马?
电光火石间,未歌感应到熟悉的气息。
——是他!
她瞬间改变飞行方向,紧急开口:
「结花酱,借你身体一用!」
长田结花在这些日子里听这句话都要听出茧子了,慷慨应允。
“随心去做你想做的事吧,未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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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场勇治找到了堂兄。
大雨沉沉,夜色模糊,噼里啪啦的雨滴捶打着路面,身着清绿色雨衣的青年站在如河水般汹涌的路面上,身影摇晃,不可置信地向坐在轿车内满脸不耐烦的人又一次询问:
“你……说什么?”
透过车窗可以看到,堂兄的神色越发不耐烦,眉宇拧在一块,挥拳砸在方向盘上。
滴——
车辆发出刺耳的鸣声。
“你听不懂人话?我说——车祸是我老爹指使人去撞的,千惠是我抢来的,你家房子和公司变卖得来的钱都进我们父子俩口袋里了。”
那张戏谑挑衅的脸上扬着笑,朝木场勇治勾了勾下巴,耀武扬威道:
“怎样?够不够清楚?”
前所未有的愤怒冲进木场勇治的大脑,他的呼吸变得粗重,浑身血液倒流,手指狠狠嵌进掌心。
理智被冲断,木场勇治机械地质问: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堂兄。”
他没意识到自身的变化,那张温润的面庞扭曲,逐渐变为一张银色的,马儿的脸庞。
愤怒使他的声音沉重而粗狂,生生压过大雨的轰鸣。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为什么叔叔要私自变卖我的家?为什么你要这么针对我?为什么派车撞向我和爸爸妈妈!?”
砰!
银色的拳头砸在车前盖上,漆黑的车面凹下去一个大坑。
他失态地扒着车盖疯狂质问:
“为什么?堂兄,你告诉我为什么啊!?”
“怪物……怪物!”
本来不耐烦的堂兄惊恐地变了脸色,他本来对木场勇治的纠缠和穷追不舍感到厌烦,这下,厌烦在可怕的威胁前变成了心虚和恐惧。
他猛地踩下油门,狂打方向盘掠过银色人马,在人烟稀少的小道上飞速逃窜。
咚!咚!咚!
重蹄踏在雨水冲刷的路面上,不过两个跳跃便追上轿车,一蹄踩中轿车的前盖,硬生生将飞驰的轿车压停在原地,“滋啦”响声贯彻雨夜。
车辆发出滴滴滴的警报声,后备箱盖被惯力掀开,噼里啪啦的火花炸在黑夜里。
道路陷下去一道裂缝,雨水瞬间充斥将车胎淹没,堂兄狼狈地从车中滚落在地,双腿发软,他恐惧地倒在大雨中,蹬腿后缩着向银色人马求饶,疯狂摇头。
“不是我!不是我!都是我爸的主意,这都是他策划的!和我没有关系——”
可木场勇治已经听不进他的任何话了,高高举起长剑,雨水将剑刃冲刷得发亮,重重向他砍去!
“喂!”
足以淹没一切理智的磅礴大雨被撕开,一道纤长的人影降落在他眼前。
一闪而过的灿金剑光将长剑挑开,强劲的力量逼退人马,他失控的心神因这道光芒而晃神一瞬。
地上的堂兄早被吓得昏死过去。
木场勇治恍惚地想到:
这道声音,有点耳熟……
可他想不起来了,木场勇治满心只剩下仇恨,仇恨再度冲毁他的理智,银色剑尖直指来人,怒声斥道:
“走开,不要多管闲事!”
“我哪里多管闲事了。”
她说——
“你可是在哭啊。”
银色人马愣住了,他低头,从水珠迸溅的低洼中看见一张满目狰狞的面容。
这是,是……他?
木场勇治不敢置信地摇着头后退,他惊醒般看向大雨中一片狼藉的路面和轿车,马蹄踉跄踌躇,声音颤抖。
“不,我不想这样的,我不想这样……”
哗啦——
一只脚踩碎洼潭,那张恐怖的面容消失了。滴滴凝滞于空中的水滴倒映出她的面容,那是一张年轻女孩的脸,却有一双包容万物的眼睛。
雨波幽荡,夜色下红绿霓虹摇晃,高大的人马展露于幻光下,慢慢恢复成人类的模样。
他满面泪痕。
“你……”
是她——将他从河水中救起的那个人。
她看见他刚才那副可怕的模样了。
他当着她的面,差点、差点、杀了人……
年轻女孩抱起地上昏迷的男人,将他丢进车内,她不知在车里捣鼓了点什么,车子居然自行发动,缓缓向前方驶去。
女孩拍拍手,眉目飞扬,像做了一件值得骄傲的好事般昂起头。
雨水没有打湿她分毫,她站在雨中,转头朝他挥手,像是在告别,嘴里说着什么,他却听不清。
“不要……”
木场勇治趋光般朝她抓去,如孩童般哭喊追赶。
“别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脚下骤然失力,他摔倒在地,透支力量的副作用显现,他难受得要晕过去了。
大雨硬冷而潮湿,如灌铅般轰打在身上。
他无力地朝那道人影抓握。
有雨水划过眼睛,世界起雾,他又看不清了。
“……不要,丢我一个人在这里。”
爸爸,妈妈,千惠,全部离他而去。
木场勇治只剩下自己。
孤独的,一个人。
人影憧憧,雨飘零零。
一只熟悉的,温热的手回握了他。
“好。”